雨水仍在无休无止地下着,落到地上飞溅起一道道黑色的涟漪,接着又了无生息,也不知道这些水到底流到什么地方去了。好在被黑水漫过的小路并不难找,所以跟着水花跟着程剑南也甚至是安全,不至于跌到天池水底去。

自从寻找后土回来,程剑南的脸色就变得白皙且晦暗无比,本就不黑的他愈发衬托着像一张脆弱的白纸,被雨水冲刷得异常醒目。此前的程剑南虽然少言寡语,浑身上下却无不透露泛着神秘的厚重;而此刻的程剑南身上却又多了点带着狰狞的恐惧之气,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陌生感。

这是我的错觉么?张秀林说不清楚,只是程剑南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的时候着实让张秀林感到惊悚。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真吓我一跳。”张秀林抹了把迅速渗出脑门的冷汗,往残火方向靠了一步。程剑南却仍是一种淡淡的冷漠中挂着淡淡的笑容:“后土以后不会出现了!”

“你驱走了他?”

“他永远地消失了。”程剑南抬起中指,露出一个闪着特异光芒的戒指给张秀林看。火光下,这个有着骷髅头形状的戒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照得程剑南脸色亦如这戒指一般无二:“这是后土右手上戴的戒指,每个‘月桂社’的成员都应该见过。”

“接下来怎么办?”看程剑南无意多说,张秀林也不敢再问,只见他很轻松地做了跟我来的手势,然后就冲出了武装部的办公楼,甚至在这前往聻境村的路上,程剑南没说一句话。

“我们……”张秀林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却又不得不打破这让他几乎要窒息的沉默。程剑南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着我。”说话时候他嘴角微微翘起,神色中多少流露出一种淡淡的轻蔑。

张秀林一皱眉,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程剑南他非常讨厌这种态度。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时就有人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也就是这个时候,张秀林注意到他们原来又已来到村口写着聻境村三字的石碑下。

十余名所谓社兵的鱼叉少年拥簇那三个黑衣妇人迎面而站,正中为首还是“月桂社”天池分堂堂主李乐。只是这时候李乐的面孔上充满了疑虑和小心,很谨慎地望着程剑南,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到了张秀林身上。

“你回来了?这个人是谁?”李乐往前走了一步,很谨慎地打量着张秀林。张秀林苦笑着看了眼一言不发的程剑南,有点不知所措。面对一语不发的程剑南,张秀林有些拿捏不准对方的态度,说话时尤其小心。犹豫片刻,他决定把皮球踢回程剑南哪儿:“事情办妥了,这个同志有话和你说。”

“他是谁?”李乐并没有因为张秀林的解释而放松警惕,仍然紧紧盯着张秀林,直把他看得有发毛。好在程剑南及时站出来解围了,他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月桂娘娘有令,无论任何人,只要杀死后土,她都会在阳世界亲自接见。”说话的时候,他举起右手,故意露出中指那枚明亮的戒指。

李乐的呼吸随着程剑南手中的戒指的出现变得立时急促起来,她阴鸷的目光紧紧盯住那枚本不起眼的戒指而显然开始有些慌乱,最后在一声长长的叹息中声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这是……黑绳戒指?”

“没错,这正是后土的黑绳戒指。”程剑南把戒指戴到右手食指上,慢慢在众人眼前晃动着:“几百年来,阴阳世界都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谁能解决掉后土对人类的威胁,月桂娘娘都将在阳世界的南天神殿接见他。”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盯住李乐,丝毫表示不出任何畏惧:“我说的可是实情?”

“这——”李乐犹豫了一下,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话是没错,只不过几百前来没有人能够杀死后土……”

“那你们就能籍此否认月桂娘娘的命令?”程剑南提高声音打断李乐的话,神色也愈发凌厉起来:“没有人提不代表没有说过,我想知道你们现在要怎么办?”

在程剑南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李乐的态度终于有了变化,看得出她不敢给自己带上不尊敬月桂娘娘的帽子:“好吧,既然如此那你们俩和我先回族地休息,待我上报总堂请示月桂娘娘定夺。”

程剑南很自然地点了点头,继尔用带着胜利的目光看了张秀林一眼,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在一众拿着鱼叉少年的簇拥下转过村头那条熟悉且陌生的小路来到原村部所在地的打谷场上。这时候这里已经聚集起了大片的人群,都探头缩脑地瞅着他们。

“晁堂主,你带他们二人前去休息,我要去写信向总堂请求这件事。”李乐用阴郁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后再不停留,径直穿过广场踅过一爿石头房子消失在路尽头的黑暗中。张秀林看出那个地方之前就是她家的所在,只是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另外变做何用。

晁爱兰的表情很古怪,有些不自然还好像有点幽怨,好在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两个少年社兵引着程剑南和张秀林在打谷场东头一处高大的院落前站住,指着一排正对人群的房子说道:“你们进这里面休息,吃食用度自然有人送过来。”说完话好像有意躲避程剑南一样,转身径自离去,亦不多言一句。

张秀林见此远处的人群仍未散去,甚至那群维持治安的少年也都站在雨中望着他们二人,便显得有些不自在,压低声音悄悄问程剑南怎么办。却见他很轻松笑了笑,用下巴指着面前的房子说道:“进去睡觉,等他们请示完后找月桂娘娘算账。”说着抬腿就走,似乎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揣了一肚皮疑问的张秀林只得跟着他穿过天井,随意走进一间屋子。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北方民宅,一套五间平房的正中一户。此时这里空****的看不到半个人影,显然有些凄冷。他们进的这间似乎是卧室,只见除大半个火坑外就只有两把旧太师椅扔在一边;坑上的棕红色坑桌上还堆着一个茶壶几只盛着残茶的茶碗。程剑南麻利地跳上火坑,抱着腿坐下又点了支烟,才指着坑桌面对让兀自发呆的张秀林坐下说话。

“程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张秀林脱下湿漉漉的外衣,接过程剑南递来的香烟并未点燃,只皱着眉头问他原委。程剑南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别急嘛,我知道你有一肚皮的疑问,但我只能告诉你一切尽在掌握,你跟着我就好了。”

“这是什么话。你说要你要指后土谈谈,可回来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到底见到他没有?”

“当然见了,要不然怎么能弄到这枚戒指?”程剑南晃了晃食指上的戒指:“后土代表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但并非不可理喻不可控制。他其实是曾秀华内心深处阴暗面的现实反应。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是已经与天池结合为一体的曾秀华所建,也是她潜意识里一切的直接表现。而后土,则是那个孤独、恐惧与渴望力量的、被遗弃的曾秀华。”

程剑南的话虽然张力实足,可并没有引起张秀林的共鸣,甚至他都没能弄得太明白。不过他分明能透地冷酷坚强的外表看到程剑南一颗柔弱的内心。许久,张秀林地重重地叹了口气,似要把胸中所有的忧郁吐尽:“现在怎么办?”

“等着吧。”程剑南无所谓耸了耸肩:“建立了这个世界以后,他们发现本应该在内心深处潜意识中才存在的后土竟然出现了阴世界的现实角落,甚至开始给人类带来灾祸;而不是像蜷缩于人心一隅那样留给外人善良、聪慧、漂亮的化身。其实这阴暗和孤独本就是生命的一个部分,却不能为追求完美者释怀。于是月桂娘娘曾经下过命令,谁能杀死后土,她就给谁脱离贱民身份,搬到阳世界去住。”

“可是李乐他们好像不太愿意承认这件事?”想到李乐刚才的犹豫万分的态度,张秀林无不担心地说道。听他这么说,程剑南倒也不怎么反驳:“没错,在无数平行的阴阳世界里,有的世界庄重地承诺、有的世界遮遮掩掩、有的世界断然否认,也有的世界欲言又止,其实无论这些人的态度如何,月桂娘娘下命令于每个世界创世之初的事是不容质疑的。”“话虽如此,但没有人能驱逐自己的阴暗,就像这个世界没有完人一样,缺点也是我们生命的组成部分。”

“你见过月桂娘娘么?”听程剑南屡次提及的这个名字,张秀林想到了之前听说过的曾秀华,很想知道这个人在自己创造的世界当中是以何种姿态示人的。程剑南却很失望地摇了摇头:“阴阳世界的界定很严格,我能穿梭的只有阴世界而已。”

想到程剑南在若干次穿梭于梦境般的阴世界当中,张秀林竟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向往,遂说道:“食梦貘的貘卵可以让它驻留于人之梦境,亦能让死去之人永远活在生人梦中。万万没想到却是这阴世界的通行证。”

“这阴阳世界本身就一个又一个的梦么?”程剑南笑着又点了支烟:“能不能逃离这个梦就看咱俩的造化了。”张秀林看了看程剑南,发现他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因困在这里产生丁点焦虑,不由暗生敬佩,问道:“程同志,你到过很多地方么?”

程剑南仰头想了想,说道:“我几乎走过全中国每一个省,遇到过云南边境野蛮的原始居民,也在罗布泊被困十余天,却都没有这次的经历离奇。”

“很辛苦吧?”

“还可以,习惯就好了。”

张秀林知道调查部的纪律严格,无论是未结或进行的任务都不能透露,便也不打听他所行目地,只是问程剑南为什么选了这么个工作。谁知道他刚说完话便发现本来还颇为轻松的程剑南突然像变了个人一般,白净的面庞突然变得庄重起来,直到默默地抽完一支烟,他才淡淡地说道:“我在找人。”

说话的时候,张秀林又分明感到一丝冷漠的孤独,他不敢再问,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是很久的沉默过后程剑南才又说:“我在找我哥哥。”

“他在哪儿?”

“一个古老的小镇上。”

“那个镇在什么地方?”既然知道在某个小镇,那好像应该不难找的样子,可张秀林这话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程剑南的脸色立时从晦暗变成晄白凄然,简直像换了个人一般,好在瞬息之间他又恢复了常态:“我也不知道,它是个到处游**的小镇。”

虽然有一肚皮的疑问,可张秀林再不敢也不愿意多问。他喘了口气,正想再换个话题说点什么的时候,从外面突然走进一个人来。张秀林恻然看去,却发现来人竟是晁爱兰,只见虽然浑身被雨水打透了,脑门却密密匝匝地沾满了冷汗,一进门就做贼似得左右瞅了几眼,又小心地望外看了看,才转过头问张秀林:“你真的认识我父亲?”

张秀林吃了一惊,半晌才反应过来之前俩人的对话,肯定地回复道:“是的,我来这里之前还见过他。”

“他……在九泉之下……还好吗?” 晁爱兰咬着下唇问道。

“九泉之下?”张秀林对这个词很不习惯,似乎晁爱兰他们认为这个世界的人死后才能到他们所谓“正常”的世界中去,才会在那里见到四季变化见到白天黑夜见到阴晴圆缺。他迟疑着地点了点头:“他很好。”

“这就好。” 晁爱兰叹了口气,有些失态地笑了笑:“我十多岁上他就走了。”张秀林不知道说什么好,更不能告诉她其实他父亲所在的那个世界不仅有晃贵,其实也有她自己,只好又点了点头。晁爱兰说到这里看了眼炕角一语不发的程剑南,说道:“我来这里其实是想告诉你们俩人,你们有麻烦了。”

程剑南自晁爱兰见屋后一直静静地抽烟,表现得很从容,此时听她说他们遇到麻烦才把烟蒂顺着窗户扔到外面,借着黯淡的微光打量晁爱兰好长时间,慢条斯理地问道:“我们遇到什么麻烦了?”

晁爱兰看了眼程剑南,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李乐要杀了你们抢夺黑绳戒指。”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要离开阴世界。”

“你是说她也没有去过阳世界?”程剑南显然对这个事心存疑问,其实张秀林何尝不是如此。晁爱兰冷哼两声,说:“整个阴世界除了总堂堂主一人以外,没有任何人去过阳世界。我们也只是维持这个世界的一个个体。”

“原来是这样。”对于这个结果,程剑南显然有些出乎意料:“她打算怎么做?”

“她正在召集社兵,这些被月杜娘娘赋予了力量的少年只服从命令而没有感情,加上李乐的力量,你们是没有胜算的。”

“那你准备帮我们吗?”张秀林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干巴巴的声音插嘴问道。却见晁爱兰很郑重地摇了摇头,说道:“即使有我也不行,除非带头长老帮忙,否则没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