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剑南见张秀林和白煜的脸色微变,就知道二人刚才被后土吓破了胆,便又抽出香烟发给他们,尝试着用一种比较轻松的口吻说道:“不用害怕,我第一次也是被‘月桂社’逼迫当作生牲去见后土的,那时候心里多少也有点七上八下,因为摸不透对手到底的底嘛。可一交手发才觉他不过是力气极大,移动迅速而已,似乎并无其它特异手段,于是也就放了心。只是这家伙和僵尸一样,有不死之躯,所以只能驱散而不能彻底杀掉。”

听程剑南谈到驱散后土,张秀林想到适才的浓雾,便问他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程剑南毫不迟疑地告诉他,这所谓有浓雾其实并非普通的雾,而是天池黑水深处的蜃虫所吐,说着话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拣起个东西扔到张秀林和白煜面前:“这东西是蜃冢,住在里面的蜃虫遇到刺激诸如忽冷忽热都会吐出浓雾护身,有点像墨鱼吐汁的意思。这些浓雾就是蜃景,人若遇到便会有几率生出幻觉,这亦是海市蜃楼的由来。”

说完这些,程剑南又补充了一句:“传说中的食梦貘就寄生于这种蜃虫体内,用文火焚烧后有一定机率得到貘卵。在平行的阴世界,吞服貘卵是穿越这个世界的唯一方法。”

张秀林低头看时,但见这蜃冢像个黑色的大贝壳,呈椭圆形,约有半尺左右,严丝合缝地看不出任何异样,若不告他还真分辨不出这东西就是所谓的蜃虫。就听程剑南解释道:“我进入第一个阴世界后被当作生牲,与后土交手未果,便伺机逃出。后来在天池上遇到打渔的渔人,当时看守他们的几个少年社兵正巧不在,我们便聊了几句。从他们口中我知道这后土每个月都随意出现在阴世界的任意地点,但天池周边却从未有过。问起缘由时大家都却说不出来,只有一人猜测说天池周围经常生出至人幻觉的浓雾。我这才大胆猜测这种浓雾是不是由蜃虫所吐,而蜃虫难道就是后土的克星?”

“后来呢?”张秀林听得入迷,竟忘记了吸烟,至到烟烧至手指才打个了哆嗦将香烟扔下。就听程剑南继续道:“因为怕那些监督他们干活的少年社兵回来,我便和这些渔人分别,自己到岸边做了个木舟,在池中找蜃虫,说起来只要追着浓雾其实不甚难找,却是不好捉,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到一只。”

白煜听到此处把燃尽的烟蒂扔了,左右打量见浓雾已散,插嘴问程剑南怎么才能杀死后土,程剑南摇了摇头说道:“后土的确是怕蜃虫之雾,但绝非因此而会至命。况且这东西在这阴世界形成必有缘由,故不生不灭,永远以吸食人血为生。我几番遇到都是刺激蜃虫吐雾吸引住他的注意力,然后开枪打晕他的。这东西中枪后不流血,弹孔少时即会痊愈;好在短时的密集枪击会将其打晕。”说到这里程剑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装扮:“这就是从后土身上扒下来的。”

“你怎么弄的枪?”白煜好奇地问他。其实张秀林却知道程剑南原来身上就有一支手枪,只是不知他从何处补充子弹。就见程剑南纵声大笑,说道:“你们忘记这儿原来是什么地方了么?”说着伸手入怀,竟摸出两支簇新的“五四”式手枪来。

“真家伙啊!”白煜可能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次枪,惊得说不出话来,伸手就想拿,被张秀林坚决地制止了。程剑南指着黑黢黢的走廊尽头说:“哪儿有个铁门,打开以后就是通往武装部地下弹药库的楼梯,可惜我没有弹药库的钥匙,所以只能撬开保卫处办公室的门,弄点手枪和手枪子弹,否则后土准有好果子吃。”

“我知道钥匙在哪儿。”白煜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的燃起因激动而产生的兴奋之光。程剑南和张秀林听他这么说,都不由自主地问他道:“在哪儿?”

“在三楼的部长办公室里间。”白煜站起身搓了搓手,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我们以前给武装部的于部长做过家具,见过他从办公室里间的抽屉取钥匙,好多串分类都贴着纸条,好像有弹药库的钥匙。”

“那就好办了,我们有了重武器就能制服后土,也许还可以打到阳世界去。”张秀林激动挥舞着拳头。程剑南再次将香烟点燃,默默地抽完,没有说话。

“好吧,我们两个小时以后去取。”

“为什么?”白煜和张秀林都很惊讶地问道。

“蜃虫每次吐雾后都要休息两个小时才能再吐。”

“那好,我们就……”程剑南说到这里想告诉张秀林他们二楼食堂能找到些吃的东西,或者上去休息一会儿,却突然看到面前人影一晃,一个异常迅速的影子已然向白煜冲去,不由得大声喊道:“快闪开,后土来了!”

张秀林反应也不谓不快,见后土在黑暗中倏然窜出向白煜冲来时伸手就已抄起一支手枪瞄准,却见后土已将白煜扑倒,便投鼠忌器不敢射击。也就在这个时候,程剑南抓起另一支枪开火了,枪声响过时就听白煜突然惨叫一声,继尔后土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样?”张秀林抢步上前,见白煜脸色变得惨白无比。 “没…事。”意犹未定的白煜左右打量,没看到后土踪迹,瞠目结舌地问道:“他怎么不见了?”

“这东西就这样,行动异常迅捷,恐怕又跑了吧?”程剑南放下手枪,在周围转了两圈并没看到后土的影子:“不能耽误了,我们现在就去取武器。”说着站起身就走,看样子对周围非常熟悉。张秀林和白煜只好跟在他身上,从大门正中的楼梯上三楼,拐过黑暗的走廊来到一处结实的木门前。

三楼的环境比楼下略好些,最起码地上没有那些让人讨厌的黑水。借着昏暗的光芒,张秀林似乎能看到门上办公室的字样,就听程剑南说道:“这里就是部长办公室了。”

“就是这里。”白煜抬腿把门踹开,刚要进去时却被程剑南拦住了,他从肩头的大衣口袋掏出一个微型手电照亮,说道:“拿上这个,小心点。”

“我跟你后面,程同志你断后吧。”张秀林说完话正准备进屋,突然发现前面的白煜出奇不意地转过身,正用一种诡谲的目光注视着他。

“白煜,你干什么?”可能是从未被男人这么看过,张秀林有点发毛,正想摆出派出长的架子训斥他几句时白煜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珠像金鱼一般凸出起来,接着张开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同时喉咙中模模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好冷啊……我要吸血……我不要承受这痛苦……”

“啊——”张秀林还待惊吓得说不出话时白煜的两排牙齿已经咬住了他的喉咙,他立时就感觉呼吸不畅,接着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息从白煜身上传出,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老家的父母、两个兄长以及结发妻子、稚龄幼子等人的面孔一一从张秀林脑海中闪过,他心中一声长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生命竟会不明不由地终结在这未知的世界里。而对于白煜的陡变,他更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也许这个谜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吧?张秀林闭上眼,正待等死时耳边“砰”地响起枪声,接着就见白煜身体的倒下和一道半透明的影子从他身上离开,转眼消失于黯黑的楼道尽头。

一道腥臭的**重重地飞溅到张秀林脸上,他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煜圆睁的二目和血肉模糊的脑袋。心脏立时像停止一般,浑身上下都僵住了。

“程同志……你……”

“后土有附身的本领,我们都被他骗了。他能听到我们说的每一句话。”程剑南面无表情地收起枪,蹲下身将白煜的尸体拖到角落:“我不杀他也活不了了,我听渔人说过后土附身,只要后土一离本体,被附身之人必死无疑。”“只是当时不知所已,他们没有细说我也没继续打听。”程剑南的语气中多少带着一点幽幽的悔意。直至此时,张秀林才透过清冷决然的面孔多少看到些他柔软的内心深处。

“下面怎么办?”

程剑南没有回答张秀林的话,他站起身望着黑暗的走廊似乎有些怅然,过了很久才淡淡地说道:“我们只怕杀不了他。”

“为什么?”

“我猜,整栋楼的每个角落他无孔不入,甚至这座楼都已经与他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

“对,后土才是这里的真正主宰,蜃虫只能短暂驱赶而并不能杀他。他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计划,那我们就没有胜算了。”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就像两个拳手比武,一个蒙着眼一个没蒙眼,一个暗处一个明处。”

“那我们怎么办?”

“只有我一个人时他猜不出我的行动是因为我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我们三个人交流除非能用心灵沟通,否则说出的话写出的字相必他都被后土窥伺。你要知道,这里是他的领地。”

一阵阵阴冷的凉意从脚底袭到头底,张秀林连打几个哆嗦。程剑南的冷静地让人害怕。他从未见过如此环境下还能镇定自若的人,纵然是毫无胜算却也丝毫不乱。瞬息之间,张秀林甚至开始对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情:他的从前是什么样子?这种与众不同的性格又是怎么成长起来的呢?

程剑南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成了立即就想知道答案的疑问。

“我得去找他谈谈。”程剑南点燃一支香烟,慢慢地冲着黑暗吐了个烟圈。张秀林心里一惊,问道:“你要找谁谈?”

“后土。”虽然看不清程剑南的容貌,但张秀林却能猜出此时那刚毅的决绝。就听他又道:“有时候我们需要面对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人时就要拿出一点决心。”

“和他有什么谈的?”

“你没感觉到那他孤独的心么?就在刚才他附身白煜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种异常强大的孤寂和凄苦。那是一种我非常熟悉感觉,是我从小到大都能触碰并与之为伴的感觉。我想,我们的同病相怜也许能让他理解我,我亦能理解他。”

“程同志,你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伤感?”张秀林望着面前愈发陌生的程剑南,再看看脚下躺着的白煜尸体,开始觉得有些害怕了。程剑南回头看了他一眼,很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只是说我能感觉和后土有同样的身世,一种只能把痛苦深藏于心底的孤独。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张秀林默然了,他从程剑南的语气中分明感觉到一丝从内心深处微微流露出的无边苦楚。那是一种吊诡且不能用语言形容的人生经历所衍生出的微妙感知——混沌、宏大又充斥满了深邃的痛苦。至于张秀林感知到的这一部分,其实也仅仅只是冰山的一角而已。很久,他才能悠悠地问道:“你真的要去?”

“对,如果我们想离开这个世界,想让白煜重新复活,就必须这么做。”程剑南慢慢地站直身体,又恢复了第一次见到他时拥有的那种曲高和寡的气场。在张秀林看来就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有点像英国作家柯南道尔笔下那个聪明绝顶、凌厉潇洒的福尔摩斯。

想到福尔摩斯,张秀林才意识到自己上一次舒适地看上一本喜欢的小说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最起码最近十年少有这种机会了。他抬起头,蓦地与程剑南清冷的目光对视,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远了:“他……他还能复活?”

“你在楼下大厅刚才烤火哪儿等我,要是一个小时还不见我回来,就自己走吧。”程剑南点了点头,说完这句话时已经向着相反的方向,想着另外一个更深的黑暗走去。

一时之间,张秀林感觉到那层厚重深邃的痛苦也随着他的离去开始逐渐消弭。而这地狱般的小楼深处,两种几十年来沉淀的粘稠忧郁正激列地撞击在一起,继尔开始混合、挟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