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着张秀林和白煜坐下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面大眼,倒是鼻直口正,只是脸色惨白,血红的眼睛像熬了多少夜的样子,灰黑的眼圈亦是没睡好觉而百试不爽的证据,最显眼的是下颌正中那黄豆大的一颗黑痣。他上身穿着挂花了的白色杭纺绸长衫,下身一条黑色细布宽腿裤已破了几道口子,脚上踏着半旧的千层青缎礼呢面布鞋,袜子倒是雪白,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还装着什么,中分头上似乎抹了点东西,虽说显得油光锃亮却细瞅下能看到细碎的树枝树叶。此时,这位打扮得算是人五人六的爷正蜷缩着身体烤火,虽说几乎把脸放到火堆上了,可还兀自微微发抖。

张秀林和白煜交换了个眼色,因为他们谁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亦有些吃惊。张秀林瞅了半天,才问道:“请问,您是?”

听见张秀林说话,来人愣了一下,半晌才转过脸来,用空洞的目光寻找了好一阵才定到张秀林脸上,又是一顿饭的功夫悠悠说道:“好冷啊……”

“冷?”白煜似乎想到了什么,站在旁边发呆。张秀林觉着奇怪,又问了一遍对方的身份,得到的却仍是好冷啊三个字,也就在这个时候,白煜突然失声尖叫起来:“快闪开,他就是阴妖后土。”

“什么?”张秀林一惊,心想这所谓的阴妖后土莫不是什么联络绰号,正诧异间但见后土已经站起身来,慢悠悠地向他走了过来:“几百年了,终于能烤烤火了。”

“阴妖后土畏寒俱风,故不能出门,快往外跑。”白煜得离门较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谁知道后土的速度比他还快,两人还没看清也没见对方怎么动,倏然之前已经站到白煜面前。

“啊——”白煜一声惊呼,再想跑却来不及了,被后土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了肩头:“好冷啊,肚子里怕是烤不上火,还得喝热血吧!”后土音色沧桑,说着已走近白煜。张秀林再也顾不上危险,他见白煜被后土按中肩膀就动弹不得,就知道对方必有特殊手段,于是从地上抄了个桌腿,劈头盖脸地向后土砸去。

“好冷啊——”后土转过头,任凭张秀林的桌腿像雨点般打过,却丝毫不为所动:“好冷啊——”说着话他的另外一只手已经向张秀林脖颈掐来。说来奇怪,后土单手未至,张秀林已感觉到一股无比强大的压力将脖子裹住,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从喉头处传来,张秀林终于知道白煜刚才为什么不动了。他还想挣扎几下,无论如何却动弹不得,只好眼睁睁瞅着后土用牙齿咬中白煜的肩头。

白煜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连吭都没吭一声。

他真是在喝白煜的血?

一阵阵心悸的慌乱像潮水般在张秀林心底传来,他仰天长啸,像把后土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香甜之气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接着火光中浓雾渐生,整个房间变得昏暝无比,张秀林只觉眼前一花,后土已经消失在他们眼前。

“张所长,谢谢你……”白煜肩头冒着血,扑通一声跌倒在张秀林面前。慌得他连忙撕开衬衣,给白煜包扎了伤口,好一会儿二人才缓过气来:“想不到后土竟是个人。”张秀林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是三头六臂的妖精呢。”

“这家伙力气好大,莫不是注射了帝国主义新研制的什么兴奋剂?”张秀林摇着头站起身活动着身体:“必须找到他,否则以我们两人的智力是斗不过他们的。”

“找到谁?”白煜奇怪的问道。

“我的搭档,他一定知道这些情况的。”提到搭档的时候,张秀林显得很开心。白煜想了想,问他是不是在村口遇到的那个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了点头,说道:“发水之前你们没在一起?”

“没有,我们去武装部救人,听民兵说他牺牲了。”

“那你还找他?”

“不,我相信他没死,他也不会死。”张秀林眯着眼,似乎又看到了程剑南冷峻的面孔和那身乌黑发亮的呢子大衣。

“可这太危险了吧?”

“那也要找,纵然他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就冲着是我的搭档我的战友我的同志,我也要找到他。”张秀林说得义正词严,神色凛然。也就在这时候,在火光掩映的浓雾中,长衫灯笼裤,礼服呢面布鞋的后土轮廓又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这次他肩膀上好像搭着什么东西。

“张所长……”白煜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紧紧靠着火堆。张秀林也害怕极了,可又不愿意在白煜面前表现出来,虽说双腿微微颤抖,可仍又抄起了一支桌腿。

虽然他知道这东西什么作用也起不了。

可这一次,后土并没有追来,只是从口袋中掏出烟点了,在浓雾中闪动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然后默默地和二人对视着。

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地向张秀林袭来,他实在敢想象一会儿怎么面对这个导常强大的对手。一时间之前,他有一种十九世纪的土著人面对武装到牙齿的英军的感觉。

“如果我是你,就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来人突然说话了,声音有张秀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沧桑感,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张秀林浑身好像散了架般放松:“死不了了白煜,救星来了,咱们可以开这鬼地方了。”白煜显然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正待相询,就见张秀林失声大叫了一声:“你他妈给我过来!”

白煜吃惊地望着张秀林,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沉稳老练的老所长极少有这种失态的时候。只见惊天动地的叫声中,一个身材高挑的英俊男人肩头搭着已经湿透的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走了出来。他面带微笑,虽然穿得和刚才那后土一般无二,却完全没有对方阴霾可怖的气息。

“对不起,吓着你们了吧?”程剑南微笑着和张秀林拥抱在一起,两个人一瞬间都已热泪盈眶。抱了好老半天,张秀林才狠狠锤了程剑南一拳,说道:“那个民兵说把你击毙了,我还真当你牺牲了呢。”

程剑南也笑了,说道:“他们当时把我抓住了,击毙是为了吓唬你,但我被俘的时间只有五分钟。所以就在你和那几个民兵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接近了兰建强,还和他说了一句话。”

“你见兰建强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妈妈来了’!”程剑南正色道。

“妈妈来了?”

“对,说完这句话洪水就进屋了,我再醒来也就到了这个阴冷的阴世界。”程剑南说着在火堆旁坐下,掏出烟来分给他们:“这是另外一个地球,一个分着阴世界和阳世界的地球;一个被水统治的地球。”

“被水统治?”

“对,准确地说是被黑色天池水统治的地球,而它的代言人则是那位所谓的月桂娘娘。”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曾秀华已经和天池合二为一,我们现在就是他天池统治世界的梦中。好在曾秀华制止了天池完全消灭人类的幻想,毕竟她也是人。”

张秀林愣了一下,琢磨半天才想明白程剑南的话,就听程剑南继续说道:“如果不杀兰建强,也许天池会永远沉寂下去,会永远睡下去。”

“我们俩正想去找你。”张秀林低头抽烟,对于程剑南的话他并没有十分理解。而程剑南却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我不来找你们,恐怕你们在这阴世界里生活一辈子也找不到我。”

可能猜测张秀林他们没有听懂,程剑南才详细解释给他们。原来这所谓的阴世界和阳世界并非只有一个,而是有无数个平行的世界所组成,每一个人在洪水过后进入的世界都不同,而很少有人进入一样的世界。这也是白煜开始在这里找不到熟人的原因。后来张秀林正巧和白煜进入同一个世界,俩人才有了后同相遇的种种情况。若是其它人,纵是偶尔有两人遇到一起的,也绝不会有三人进入一个世界。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白煜很奇怪地问程剑南。就见程剑南哈哈一笑,说道:“这个很简单,我得到这个秘密以后就想办法解开了通往其它世界的秘密,所以不停地穿越寻找你们。”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直至现在找到你们为止,我已经穿越了三十多个平行的阴世界。”

听程剑南这么说,白煜和张秀林都惊呆了,好半天张秀林才摇着头用感叹的口气说道:“这也就是你,换谁也办不到啊。”

“可程同志,你虽然能穿越这个阴世界,可怎么才能离开这里呢?”白煜问道。程剑南点了点头,用赞许的目光打量着他:“不错,能问到这个问题说明你独力思考了。我告你,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就是前往任意一个阳世界找月桂娘娘,因为只有她才知道这世界的最终秘密。”

“前往阳世界?我们能行么?”张秀林喃喃插言道。

“只要取得‘月桂社’的信任就没有问题。”

“怎么让他们信任我们?”

“杀死后土。”程剑南舔了舔嘴唇,平静地说道。

张秀林打个了冷战,知道程剑南并非开玩笑。可一想到后土那恐怖的实力,他实不知道程剑南要靠什么来杀死这个号称阴妖的阴世界最强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