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请伫风留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对面的人群中蓦然响起,接着一个穿着古铜色粗布对襟,土黄灯笼裤的矮个男子绕过油锅跑了过来。也就这个时候,即将落入油锅的张秀林就觉右肩膀好像有人推了一把似的,重重地从油锅边上滑落到地上,直砸得脑袋嗡嗡作响。

“怎么是你?”李乐不悦地问道。

“自然是我,除了我恐怕也没有人有这么大面子,能让已经动刑的堂主突然收手。”男人嘻笑着来到张秀林跟前,很友好地拍了拍他的头:“这人我有用,给我留下吧。”

张秀林这时候才看清原来说话的人竟是白煜,不禁眼圈一热,心说这么长时间才见个熟人,没想到是他,还救了自己。就听白煜继续说道:“我要带他去祭祀后土。”

“他并非生牲人选,不能前往。”李乐很不满地看了眼白煜,在地上来回踱着步子。却见白煜把脖子一挺,大声道:“生牲是我,后土不会降罪;多他一个,后土也不吃亏,有何不可?再说我这一去孤独得紧,还不能有个伴?你若不同意就自己另选旁人吧,将我二人都祭了油神就好。”

李乐圆睁秀目,良久才勉强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晁爱兰说道:“你送他们前往废墟之地,这次阴神定要从那里降临。”接着转过头,对面前的人群说道:“行刑已毕,余人前往食堂就餐。”她说完话,就见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往村里散去,几十名执叉的少年跟在他们后面也终于消失不见。

张秀林站起身,看白煜已随着晁爱兰出了芦棚,便抢走几步跟了上去。这时天上冷雨不断,离开温暖明亮的火堆,张秀林立时觉得寒风刺骨。他抱着肩跟在后面,顺着山梁拐了两道弯,看到一片若大的院落,大门虽然破旧却难掩昔日辉煌,看上去其时也甚是有些规模。此时晁爱兰已经驻足,左右打量一番对白煜说道:“你们进了楼随便找个地方等着就好。”说完也不待白煜回答,转身即以快步离开。

看晁爱兰走得远了,白煜才用手捅了一下征征发呆的张秀林,说道:“张所长,你是不是该谢谢我的救命之恩啊!”张秀林缓缓回过头,很认真地打量着白煜,其实也在努力地辨别着真伪:“算你小子还没糊涂。”

白煜嘿嘿一笑,指着远处残破的三层小楼说:“这地方原来是武装部,现在倒成了废墟。我们还是去楼里聊吧,也能避避雨,你看我身上一直就没干过。”

张秀林点头应允。遂带着白煜穿过黑水横流的院子,径直走进武装部机关楼,俩人在门口找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见白煜从怀里摸索半天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来:“来吧,这可是最后几根烟,这地方可没处买去。”说着扔给张秀林一支,然后用火柴点了慢慢吸,直到烟至尽头方叹了口气问道:“张所长,咱俩是不是被困在这儿了?”

张秀林意犹未尽地将烟头熄灭,抓在手里一直在把玩,见白煜说完却不表态,眨着眼想了想才反问他这是什么地方。白煜摇了遥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在村口处和你俩分手,我就去李二家推牌九了,后来输光钱没得做,便去村尾山角处的旧关帝庙睡觉。谁知道一觉醒来世界就成了这个样子,想是和你一样被阎王爷扔进了地狱。”

“别瞎说,哪有什么阎王爷和地狱。我看这些人,定是敌对国家武装的邪教组织,用来颠覆我们国家政权的产物,这里面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估计另有隐情。”张秀林很严肃地给白煜做思想工作,可白煜根本不信他的话:“刚才你看见了,那不是妖法么?你知道不知道,这里是女人掌权。一般有权的女人都会些妖法,甚至连负责治安的小孩都力大无穷,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张秀林不屑地冷哼一声,说道:“十九世纪,英国人入侵澳洲,土著视他们为魔鬼。因为还处于新石器石代的当地人看来他们可以凭空杀人的枪支简直就是恶魔的火棍,是魔法的代言人。如今和我们看那些戏法有什么不同?”

他这么一说,白煜倒有些语塞。这时一阵阴风吹来,他们立时感寒冷异常。张秀林四下观望,但见到处都散落着破旧的桌椅,文件和破玻璃渣子,从桌上的灰尘判断少说也有三五年没人来过了。他立时想到一事,便问白煜来了多久,谁知道对方的回答却令他大吃一惊。

“一个多月。”白煜站起身往里走了走,拣了些破木条碎报纸文件堆过来,点了火堆边小心地把火吹旺边回答道。张秀林仰着头想了想,心说按时间判断自己来这儿最多不过几个小时,怎么白煜竟来了一个多月,莫不是这小子撒谎?便追问道:“这么长时间?难道你白天也在睡觉?”

“白天?”白煜饶有趣味地笑了笑,说道:“你知道刚才李乐他们为什么笑你吗?”

“为什么?”

“因为这儿就没有白天。”

“没有?”张秀林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只有黑夜?”

“对,我开始来的时候也不适应,更不相信。可是时间长了发现原来这是真的。统治这个世界的是个叫‘月桂社’的组织,他们的负责人是月桂娘娘,和贵族们生活在阳间。”说到这里白煜示意张秀林先别多问,继续说道:“而我们生活在阴间的这些人被称做贱民,由‘月桂社’派来的堂主控制。除了你以外,这个村的人我都认识,都是之前的老相识,甚至还包括我的亲属在内;但他们都不认识我。”

说完这番话白煜又点了支烟,这次他没给张秀林:“刚才我救你的时候其实也挺担心的,怕你不认识我。也担心我救了一个和这个世界一般无二的行尸走肉,直到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心才放下。”“你知道不知道,这一个月来我很孤独,所以如果今天救的人还不认识我,那我宁可喂了阴妖后土。”

“阴间和阳间是怎么回事?”张秀林的脑袋嗡嗡作响,因为白煜的话完全颠覆了他的世界观,但在事实面前又不得不信;遂趁他抽烟的当口,才开口相询。“这里的世界分成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永远是黑夜,永远下着无尽的冷雨;这漫天的黑水不会涨也不会落,却永远弥漫着你的脚背;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则称之为贱民,生活的这个地方叫做阴间也称之为阴世界。”

“这么说贵族们生活的阳间是永远都阳光普照?”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过阳间。但听‘月桂社’的一个堂主说阳间就是阳世界没有黑夜,哪儿非常美。另外我还要告诉你,这里的人认为只有人死后的世界才有黑夜和白天,才有分明的四季和无尽的、各式各样的疾病与痛苦。”

“这的人没有这些么?”

“我不知道,但没听说过疾病是真的。可痛苦还是有吧。最起码阴间的贱民没日没夜的劳作供养阳间贵族是真的。”两人说话的时候,火已经非常旺了,他们开始感觉那丝丝寒意被抽走的爽快。

“没有阳光也能劳作么?”

“可以渔猎,可以将少年们从阳间运来的各色农作物加工制作。可贱民们吃的食物却只有一种,是堂主派人带来赏赐给所有贱民的‘营养丸子’。”白煜扔掉了烟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每个月阴妖后土都要在阴间某处出现,由于他有强大的破坏力量,所以为了避免争执,‘月桂社’都会在贱民中选一个祭祀品让后土吃掉以保证一个月的平安。谁都不愿意让厚土吃掉,所以除了犯罪的囚犯就是没有钱或农作作贿赂堂主的贱民穷人。”“我琢磨着,这也是‘月桂社’控制大家的一种办法,因为他们总是说如果没有月桂娘娘的庇佑,阴妖后土就会吃掉所有人。”

“阴妖后土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

“哦,这么说你就是这次的祭祀品了?”

“对,本来除了我还有三个企图逃亡阳间的青年可以做为祭祀品的。可惜在他们逃亡的过程中的抓捕失败了,一人被杀一人自杀,另外一人失踪。”

“失踪?”张秀林蓦地之前看到双眼被刺瞎而死的青年,失声道:“他是被和我同来的少年杀死了。”

“嗯。”白煜点了点头:“你是个陌生人,不属于聻境村,所以你一出现做为聻境村的堂主李乐就认出你了。”

“多亏你救了我,否则还就成油条了。”张秀林苦笑着把上衣脱下来烤火:“阴间和阳间有路相通么?”

“有,通往阳间的路叫元辰宫,据说过了元辰宫就到了贵族和月桂娘娘所居住的阳间了。所以那里是不是让杀人的,所以只要闯过元辰宫,你就是贵族,就拥有长生不老的寿命和享受不尽的荣华。”

“很难走么?”白煜的话倒让张秀林想到那些前赴后继去美国偷渡的第三世界国家穷人。白煜点了点头,笑道:“要容易走这阴间还会有这么多人么?元辰宫就在阴间的东方,据说隔着茫茫大海的边上就是元辰宫,穿过元辰宫就能到这个世界的另外一头——永远是白天的阳间。”

“这么个世界的一半永远都是阴间?”

“对,那一半永远都是阳间。”

两人正说话时,谁也没注意一个陌生的影子正在靠近。待两人发现,却发现来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到了火堆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