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冰冷的雨水裹着细碎的冰粒子铺天盖地的从黯黑的苍穹中落到地上,飞溅起一串串的水泡。阴风卷着残破的枝叶打着旋砸到张秀林脸上,竟划起一条淡淡白痕来。迷茫中的他很费力地抬起两只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在无尽黑暗中不知疲倦的冷雨和温浸身遭的、黑暗的天池水。

放眼望去,四下尽是水景,整个村落似乎都被比之前大了一倍的天池水包围,轻轻地漫过脚面,甚至整条小路都已变成一派泽国;只是这水与天下的落下雨一样,漆黑如墨。

怎么会这样?从冷水中坐起,张秀林才发觉整个身体都湿透了,有种赤身露体地站在三九天的场院里迎着寒风的感觉。他疲惫地站起来,抬起沉重的双腿想往两边走走。发水之前,他和程剑南是准备去救兰建强的,后来不是被那些民兵包围了么?

可那些民兵人呢?什么时候天黑了?张秀林左右踅摸几圈,却发觉虽然谈不上抻手不见五指,但身边左右两米以外的地方已相当模糊了。在这雨夜的郊外,他能做的是找个地方先避避雨。

这场大水来得不善,恐怕整个大沽村都遭殃了吧?张秀林踏着黑水漫无目地小心往前走,有点疑惑为什么白天还蓝得像宝石一般的天池水怎么这会儿倒黑得成了墨汁?忽然,一阵凄厉的哀号声从远处传近张秀林的耳朵,直把他吓得险些从雨水中蹦起来。

什么声音这么凄厉?张秀林顺着声音寻觅良久,才隐隐在很远的地方看似有似无的点点星火和晃动着的人影。他一边小心地寻找着能走的路径,一边艰难地往火光方向挪动脚步。可走了没有几米,张秀林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右脚脖子,一道冷气箭一般迅速从脚踝蹿到了头顶。

什么东西?张秀林低下头,赫然发现脚下的黑水中竟泡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自己的脚脖子貌似是被这家伙攥住了。他弯下脚,贴近了以便看得清楚一些,这才发现地下躺着的青年竟是发水前用枪指着自己说击毙了程剑南的民兵。

此时的他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浑身上下都是泥水,脸上还挂满了血痕;最惨的是一只眼睛已经完全瞎了,正顺着黑糊糊的窟窿往下淌血水。张秀林完全被他吓住了,一时间征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带我离开……”民兵艰难地张开嘴唇,声音嘶哑难听。张秀林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握着自己脚裸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也就在这时候,一阵“哗哗”作响的水声过后,一个矮小的人影出现在张秀林和民兵身边。

这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微瘦,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长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木然的面孔和空洞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生气,就像是刚从阴曹地府游历过后一样。可地上的民兵此时的反应更大了,他惊恐地望着身后的男孩,用极度绝望的声音哀求着张秀林:“快带我离开,快离开!”

“你是谁,为什么怕这个孩子?”张秀林站直身体,很奇怪地问道。可还没等民兵回答,这个孩子就变魔术一样从身后解下一柄尺余长的短鱼叉,将一侧叉尖迅速刺入了青年民兵另外一只惊恐且无力的眼中。

“逃亡的人,只有死路一条!”男孩终于说话了,虽然声音尚有些许稚嫩,但语气之阴狠却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张秀林低头查看,发现青年民兵已经死了。凄风冷雨中,他又结结实实地连打几个冷战。这时候,男孩已经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去那边找组织汇合,你需要帮助。”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平静,听上去还算客气。

组织?张秀林虽然揣了一肚皮的疑问,却不想和这个男孩多说一句话。复员之前,有过短暂援外经历的张秀林曾见到关于过不少十多岁的东南亚士兵;他们大多数人的身高甚至赶不上一支步枪,却能很轻松地把子弹射入跪在面前的俘虏头颅中。而面前的男孩,好像和那些被完全洗脑的恐怖组织孩子一样,拥有用冷漠阴毒武装起来的狼性。

待火光近一点时,张秀林才发现原来他正一直顺着紧贴地皮的黑水小路所往前走的方向正是村口,而原来路口中矗立数百年的“大沽村”清代石碑还在,只是上面的三个字却换成了“聻境村 ”,一样残破的石条上刚劲有力的三个端正楷体,据说还是当时名臣刘统勋所书。

聻境村?

张秀林迷茫又往前走了几步,赫然看到一席芦棚下,并排七口巨大的铁锅微微冒着青烟,锅下噼里啪啦的柴火烧得正旺。芦棚后面站着黑压压的人群,无论是男女老少俱都惨淡地表情像是屠宰场笼子里的鸡鸭。铁锅这一侧,几十个手执短柄鱼叉的少年和三个黑衣劲装的中年妇人俱恶狠狠地盯着人群。

张秀林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什么变化,甚至没有人问他一句话,他只好孤零零地站着发呆。他身后那年少年走近那三个中年女人,在正中间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耳边说了点什么。就见她微微地点点头,然后将目光在张秀林身上来回转了几圈。接着,她离开少年,款款走近张秀林,把阴冷的目光再次投射进张秀林疑虑的双眸中。

妇人大约在三十五六岁上下,皮肤还保养得不错,显得颇为白嫩。她五官精致,虽然谈不上漂亮,但长得也不难看。只是身上一袭黑色的锦织长袍给人一种异常妖艳的感觉,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况且她的目光让张秀林很不舒服,所以不经意地低下了头。好在很快她就开口了:“你愿意加入‘月桂社’,接受月桂娘娘的庇佑么?”

张秀林迟疑了一下,悄然放眼望去对面的人群好像都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木雕泥塑般望着芦棚外面淅渐沥沥的冷雨发呆。他心里一阵嘀咕,心想从发水到现在算起最多不过半天的时间,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村里人都被这个什么“月桂社”控制了?由于一时摸不透他们的来历,张秀林倒不敢轻举妄动,琢磨着最要紧的事是拖往这个女人,想办法弄明白这个所谓的“月桂社”是从哪儿来的,要干什么。见张秀林不应,女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但语气显然急促多了。张秀林咬着牙抬起头,很干脆地问道:“晁支书呢,我要见他。”

“你愿意加入‘月桂社’,接受月桂娘娘的庇佑么?”第三次,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凌厉,眼神中已经透露出些许愤怒。张秀林愣了一下,还是很坚定地喊道:“你是谁?我是省调查部来的张秀林,我要见晁支书。”

女人显然料到张秀林如此坚决,略一沉吟,才说道:“我是负责聻境村的天池分堂堂主李乐,我不明白你说的晁支书是什么。聻境村姓晁的只有晁爱兰晁舵口一家。”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以为这是座山雕的威虎山啊?”张秀林不知道这半天发生了什么,但估摸着这群人八成是敌特份子无疑,否则怎么会弄出个堂主舵口来,这明明是解放前一贯道之流的邪教组织嘛。想到这张秀林挺起胸膛,心道这群人都是欺善怕恶之徒,来此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自是省调查部派来的,怕他们何来。遂大声道:“晁爱兰不是晁贵晃支书的闺女么,我要见她。”

那个自称为天池分堂堂主的李乐往边上看了一眼,就见身边另外一人女人款步走过,说道:“晁贵是我父亲,已过世多年,你找他干什么?”

“什么?”张秀林差点让面前这个女人气疯了,心想她若不是假冒晁爱兰之名的骗子就是个不孝不敬之辈,我明明白天还见过晁贵,怎么会过世多年?不过由于没见过晁爱兰,张秀林倒也无从辨别真假,只好说道:“你是她闺女?我今天白天还见过他,怎么可以过世。”

“白天?”晁爱兰很奇怪地左右打量了一眼,忽然失声大笑起来,接着李乐和身边的另外一个女人,以及那群擎着鱼叉的少年都突然大笑不止:“这家伙的脑子有问题吧,竟然还有什么白天。”继尔,对面适才木然而立的人群也开始稀稀疏疏地爆发出长短不一的笑声。

怎么回事?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屁股沟子里灌,张秀林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嗫嚅良久才趁着对方笑声渐歇时说道:“有什么可笑的?晁贵今天要在武装部杀兰建强,我是救兰建强时候遇到洪水的。”

他的话音刚落,笑声突然间立时停止了,就见晁爱兰和李乐对望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李乐往前走了一步,问道:“你救兰建强,白天?“

“是啊!”张秀林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女人。一时之间,双方都摸不透对方的来由,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有些僵持不下。好半天,晁爱兰才小声对李乐说道:“时辰快到了,只怕阴妖后土 今天要在废墟出现,祭祀之人要早做准备。”

“好,那先让他消失吧。”李乐语气平静,却相当坚决。晁爱兰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声道:“是不是留一下,也许还有用……”

“不必多言,这里我做主。” 晁爱兰的话还没有说完,李乐就粗暴地打断了她。她们说话声音虽小,却仍然把晁爱兰弄得尴尬万分,默默地退了下去。

李乐刚很轻蔑地看了眼张秀林,幽幽地说:“月桂娘娘怕不喜欢这等天生弱智之人,还是祭奠了油神吧。”说着话她双手轻抬,口中喃喃自语,听不清说点什么。与此同时,张秀林就感觉身体一轻,接着一股朔风骤起,他的身体竟被这风托起一人多高,悠悠飘**至那一口大锅前。随着锅内翻滚的热浪袭来,张秀林才知道这七口大锅中烧得竟是热油。

“油神,享用吧!”李乐忽然厉喝一声,双手由托变压,同时下按。张秀林就觉着托在身下的朔风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继尔向冒着热浪的油锅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