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水尧,曾秀华又独自发了会儿呆,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待自醒来时天色渐明,已是一夜过去。她简单地梳洗了一番,来不及吃东西就款步离开家门,想去范国文家瞅瞅兰建强,谁知道刚出家门几步就见活蹦乱跳的兰建强从外面跑了进来。

“妈,我饿了。”兰建强放下手握着的一柄鱼叉,气喘吁吁地说:“和村长他们打渔去了,刚出门就遇到风浪,我们啥也没打着。”

“建强……你……”曾秀华弯下腰,撩开兰建强的裤腿,却看到双腿十分正常,不见一片鱼鳞。兰建强不解地一皱眉,说:“妈,你干什么呀,我饿了。”

“哦……妈……给你做饭。”曾秀华转身到厨房寻了前天吃剩下的一碟馒头热了,又细细的切了盘酱牛肉和咸菜丝,熬了点米粥端上桌,边和儿子吃饭边问经过,谁知道兰建强对自己患病的经过却一无是知,甚至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前天晚上。

难道是我糊涂了?

吃过饭,曾秀华洗了碗带着兰建强上村口的学堂上课,等中午结课后回到家,做好饭让兰建强先吃,自己却急匆匆地来到范国文家,正遇到范家在吃饭,见她到了,范国文十分热情地招呼她一块儿吃。曾秀华则把范大夫拉到一边,悄悄问道:“范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不知合适不合适,您可别见怪。”

“什么事丫头,这么客气干嘛?”

“我昨天可找您看过病?”

“昨天?”范国文疑惑地瞅了曾秀华一眼,摇了遥头:“昨天我一直在家,并未出门啊,怎么了?”

果然如此!

曾秀华叹了口气,摇着下唇不知道该怎么和范国文说,最后在他的连声催促下才犹犹豫豫地把事情经过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道:“此事极为蹊跷,故怕先生见怪,不敢明言。”

谁知道范国文哈哈大笑,说:“这事虽然稀奇,却在咱村不甚罕见,以前还真有过。”说着话他拉着曾秀华进屋坐下,从书架上找了本书说道:“这是《大沽村村志》,亦是我祖上所汇编,其中志载乾隆七年,东村口赵氏母亲患怪病,身长鱼鳞口不能言,隔日发病。翌日,赵氏竟忘前事,亦隔日复忆;后按村老人所示前往百月岛求‘桂月’女神所救。”

说到这儿范国文继续翻出另外一本村志说:“嘉靖二十一年,大沽村李氏丈夫身长角鳞,李氏也是前往百月岛求救的。”“只是这村志是从明初万历之后才开始记载,故再之前事我等就不得而知了。”范国文点了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说。

“怪不得您昨日和我说让我去岛中救求,不知道他们之后救活家人没有。”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曾秀华反而平静了许多,她微微地站起身翻看着村志,觉得冥冥中似乎更有天意至此。

范国文悠悠地吐着浓浓的灰烟,慢条斯理地说道:“嘉靖年间的事情我不清楚,但乾隆年间那赵氏母亲之病却是我曾祖所医。我听家父说当年赵氏走后就再没能回来。赵氏母亲疼痛难忍,我曾祖遍历医案,终在《千金要方》中得到启示,熬得‘九味滑泥膏’的神药,多延续了她半个月的性命。”

“这么说——”曾秀华终于省悟过来,惊叫道:“我儿子还会再犯病?”范国文沉重地点了点头:“只怕明天就是。”曾秀华苦笑一番,说道:“村志上说‘赵氏竟忘前事,亦隔日复忆’,原来不是赵氏忘前事,却是所有人忘记了前事,故以为赵氏失忆。”

“只怕却是这样,记载这村志的曾祖不知如何解释这事,只得说赵氏失忆吧。”范国文收起村志,面带愧色:“此事我倒有些无能为力,实是惭愧。”

“说哪里话,您能如此帮我已是感激不尽……”说着话想到儿子生死未卜,曾秀华已是哽咽起来。范国文则拉起她的手,正色道:“想救你儿子恐怕还得去百月岛。”

“百月岛?”曾秀华听范国文说到百月岛时,猛然想起修业的话来:“待梦境变为现实之日,这石碑上就会出现拯救天池的办法”。此时难道不是梦境变为现实么?他说石碑上的话至关重大,不知道和我儿子的病是否有关。拜别了范国文,曾秀华回家看到兰建强已经午睡,便倚着他坐了,心道我今日之后不睡觉,看谁能把儿子从我身边夺走?

话是这说,可吃过晚饭再次躺下,一夜下来困意像潮水般铺天盖地涌将上来,曾秀华只感觉从未有过的疲倦;她强忍到天亮时一不留心打了个盹,再醒来儿子已然不见。

“范先生!”曾秀华急忙来到范家,却看到范国文正带着几个徒弟里里外外地忙活,儿子正在里屋酣睡。看她来了,范国文迎出来,满面严肃地问道:“可拿到解药了?”

“还没有。”

“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曾秀华知道自己解释不清楚,只好再次道谢将儿子托付给范国文,又去鲁月朋家借了船前往百月岛。她觉得,不能因为陌生人的威胁而放弃救儿子的一线希望。可这一次,她又扑了个空。

无字碑还是无字碑,修业倒记得她前天来过。

“待梦境变为现实之日,这石碑上就会出现拯救天池的办法;施主要切记。”出门时,修业恭送曾秀华,声若洪钟。

曾秀华叹了口气,心想儿子既然有范国文照顾,那我就在这儿睡一夜,待明日醒来时儿子就应该又安然无恙了,那不就是梦境么?我再看看无字碑上可否有字。

想到这儿她再次敲响了庙门。

一夜过去,曾秀华这次真没睡着。天刚放亮时,她已经离开客房,却里里外外寻不见修业的踪迹,整个庙里静得出奇,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般。曾秀华来到无字石碑跟前,却见这光滑白净的石碑上仍然光秃秃的没有只字片语。

无字碑仍是无字碑,梦境却还是梦境么?

曾秀华颓然坐到地上,一瞬间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自己成了团只有皮肉的躯壳。佛家怎么说的来着,人生下来就只有副臭皮囊,管它这皮囊的好坏做甚?我在这里建强在那里,最终还会到一起去吧?

她无声地哭了,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到草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曾秀华发觉身后好像有人。她回过头,赫然看到一排八个女子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望着她,一言不发。她们都穿着古装,却形态各异,有的粗布、有的绸缎、有的锦织、有的荆布;式样也不尽相同,倒是像画上的历朝仕女一般。只是每个人的神色间都空洞洞的盯着前方,好像自己并不存在一样。屏去花样繁复的发型再往脸上看,曾秀华结结实实地打个几个冷战。

原来这些人都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是谁?微风袭来,淡淡的薄雾间石碑上开始渐隐出几行字来,细细端详,却是一首古诗:

两百载妖梦复回,

大沽岸灾至魂飞。

月桂女锁身不归,

拯九州苍生安危。

看及此处,联想到之前那位自称为水尧的青年人,曾秀华开始明白了为什么只有自己的儿子会儿得所谓的“锦鳞症”;亦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差阳错地来到这百月岛上来。

这难道就是宿命么?

曾秀华左右看去,但见阴风阵阵薄雾重重,整个后院笼罩在一种浓浓的肃杀当中。她想自己若就这样跪下去,只要跪到天荒地老,只要跪到永生不灭,那大沽村就得救了,甚至是整个世界就得救了。

可是我的儿子呢?兰建强该怎么办?

一想到饱受病痛的儿子,曾秀华就变得柔肠百转。她知道自己没那么高尚,更从来没有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

我只要我的儿子!

“……听家父说当年赵氏走后就再没能回来……熬得‘九味滑泥膏’的神药,多延续了她半个月的性命……”范国文的话再次回**在曾秀华的耳边,她知道只要自己一走,那儿子一定会受尽苦难。

我不能没有儿子,我要和他在一起!

曾秀华抬起头,望着朦胧石碑磕了三个头,隐隐似乎听到远处湖水拍打着岸边岩石,发出轰鸣的呜咽:“回来吧,我需要你;我那让梦境变为现实的能力需要你。你我亦同,各取所需:我统治天下水域,你永远与家人在一起!回来吧,我需要你!”

儿子、妖、梦……一个个曾经听起来平常之极的词汇像刀子一样在曾秀华的心尖上划出一道道的伤痕,她痛苦地在地上扭曲着,哀号着:为什么没有一个办法让我和儿子一起啊?

“回来吧,我需要你!梦境就是我们创造天下的舞台,就是你实现理想的天梯!湖水还在发出阵阵轰鸣。

突然间,曾秀华想起了什么:既然这世界是我创造;既然可以和水尧的梦境连接在一起;既然它有把梦境变为现实的能力……

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试试呢?

也许可以创造一个新世界。

就让传说中的食梦貘做我们母子的纽带吧,让我来赋予它新的力量!

……

早上醒来,兰建强发现母亲曾秀华终于出现了。

她还是那么年轻,穿着一身得体的杭绸旗袍,外面套着鹅绒缎的真丝马甲,显得是那样妩媚妖娆。她坐在中堂右手的太师椅上,背后是米芾的一副山水画。屋的一边,姥爷姥姥笑吟吟地坐着喝茶,面前站着端了碟子的丫鬟。

“你终于搞到食梦貘的种子了,不容易呢。”曾秀华拉过兰建强的手,脸上写满了爱意。兰建强也乖巧地蹲到母亲身边,笑着说道:“是啊,发水那年,我躺在家里,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村里的人把我救了,我说得了肺痨。其实我知道,我根本没得肺痨。”

“那你是怎么那些线索的呢?”曾秀华笑着问。

“我想你啊。”兰建强回答得无比真诚:“我就找村里的老人们问你的事情,他们虽然都回答得不一样,却多少能带给我点线索。后来我去范郎中家,当时他家的老爷子已经死于洪水了,家里人不太喜欢我。好在后来还是我救了范家落水的大少爷,他们才肯把老爷子的日记给我看,我终于明白了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听完儿子的话,曾秀华悠悠叹了口气:“想着和它八字一样,融入梦境是很容易的事。却发现骗它也没那么容易,最终差一点没办成,要不然也不会发洪水,死那么多人了。”“其实范大夫是个好人,将来我们一定要报达他。”

“妈妈,那你还会回来么?”

“我不知道。”曾秀华淡淡地笑了笑:“我已经与它融为一体了,它就是我我就是它,怎么能回来呢?有这个渠道和你在一起已经不甚容易,还敢再奢望什么?”

“我相信会有渠道的,是么?”

曾秀华沉默片刻,说道:“也许找足八十一颗食梦貘的种子可以办到,但很不容易呢。”

“我可以利用别人的梦境来制作这些种子。”

“孩子,你不能那样做。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知道食梦貘的秘密,弄不好还会出事。”曾秀华正色道。“不,妈妈,我要你活过来。”兰建强执拗地站起身,右边额头因为激动而露出一片明显的红色胎记。

曾秀华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笑道:“我是来做客的,这里你做主。可以吃饭了么?”

“好,吃饭。”兰建强一挥手,对下人们说道:“把酒席抬上来,我们全家要吃饭。”

“开饭喽!”下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声从屋里传到外面,一层层地直接传到厨房。屋里,温暖如春。兰建强涨红得面孔正举着杯子和母亲、姥姥、姥爷一起喝着团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