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又宽绰又凉爽,座垫子软乎极了,跟坐在大馒头上似的。车开得飞快,路旁的两排大杨树急掠过去,路上的大小汽车都被我们抛到脑后。可别看这么快,车里一点儿响声没有,只觉得忽忽悠悠,腾云驾雾一般。

怪老头儿咬着我耳朵说:“他们准是去鲤鱼湾!那地方不让咱们钓,等会他们撵咱们下车,你千万别下去!”

我小声问:“鲤鱼湾是哪儿?”

他说:“是雁儿窝水库的一个湾子,大鲤鱼特别多!我原先老在那儿钓,后来那湾子用铁丝网拦住了,就留一个进出口,普通小汽车都不许进去,只许‘气死你’,‘唐僧帽儿’和三排座儿的‘辫子’到里边。为给他们招鱼,天天往里头撒豆饼,弄得整个水库的鱼都钻到鲤鱼湾里去,那地方棒极啦!”

汽车岔出公路钻进密林,在一条很窄但十分光滑的柏油路上跑。上了一段坡,车在一个小山口停下来。

小山口旁有个岗亭子,亭外站着个穿蓝制服的。司机回过头来告诉我们:

“到啦!”

怪老头儿探头探脑地说:“到了?我怎么没瞧见水呀?”

司机不耐烦地说:“告诉你到了,就是到了!你们下了车往北走。这里头不许你们钓。”

怪老头儿叹口气,打开车门走出去,我看他下去,也跟下去了。老头儿走到一棵大树下,转身抱怨我说:

“跟你说别下来嘛!”

我说:“您下来了,我还在里头坐着呀?”

他说:“明明是你先下来的!”

我说:“是您先下来的……”

老头儿急了,挥舞着手里的大烟斗说:“好啦好啦!我不跟你小孩子一般见识!我是为你好。待会儿还得上去,这么下来上去的,你也不嫌麻烦?”

这句话刚说完,司机满头大汗地跑来了,他一脸苦相,点头哈腰地说:

“老师傅,这车……”

怪老头儿冲他一乐:“又让我们坐啦?”扭头告诉我:“谢谢这个叔叔!咱们上车吧!”

原来他们的车又熄火儿了,后边接着来了辆“气死你”,堵在那儿过不去。

我坐进车去,怪老头儿也跟着钻进来,“砰”一声关上车门,舒舒服服往后一靠。

司机拉开车门,赔着笑脸说:

“我是说……请老师傅先帮着看看……”

怪老头儿一摆手说:“看完了,走吧!”

司机还想说什么,怪老头儿说:“你发动一下试试嘛!”

司机无可奈何,坐到方向盘前,车一下子就发动起来。他忍不住大叫:

“今天活见鬼了!”

怪老头儿说:“其实没什么。你那电瓶电压不够,我们这孩子有特异功能,身上带强电。怎么,你没看电视?他上了好几回电视,晚报上也登了呀!”

这才是没边儿的事呢!

汽车穿过山口就下坡,沿着一条小柏油路蜿蜒到了湖边。这是个很大的湾子,岸边还稀疏地歪着几棵大树。

司机帮胖老头儿和那孩子抱着一大堆东西走到一棵大树下。怪老头儿领着我又走出十几米,到另一棵树下。司机一放下东西就迈着八字步踱过来,笑嘻嘻地对怪老头儿说:

“哟!就您孙子那一副竿子啊!得,这回您脱光了下去摸鱼吧!”

怪老头儿挺随和:“哎,好主意!天儿也热,捎带着洗个澡,凉快凉快。”

他不脱衣服,倒去一边搬来块大石头,压在他那个鼓鼓的破面口袋上,然后抓住一截儿断竿子往外抽。竿子越抽越长,最后竟有五米左右。他把这条长竹竿子往地上一扔,又抓住一截儿断竿子,抽了出来。他的手捣动得真快,一刹时六根大竹竿子全抽出来,石头底下只压着个空口袋。

我一点儿不觉得奇怪。他家房子他都能叠起来揣走,几根竿子算什么!可是司机惊讶得两个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他蹲下,像瞧着条毒蛇似的盯住一根竿子看,从头看到尾。确实没看出断痕来,他才小心地拿起来,在手里抡抡。见竿梢发出呼啸声,竿子也没出什么毛病,司机叫出来:

“您会变魔术!”

怪老头儿说:“变魔术?你别逗了!这是进口的最新式‘折叠竿’,八百六十块一根呢!您想不想来一根?少算点儿,您就给八百吧,那六十块算我们付的车钱!”

说时,老爷爷盯着司机,满脸期望的神色,和集市上推销劣等货色的小贩子没两样儿。见司机不言语,他又说:

“实行三包!我看您是怕这竿子不结实。跟您说吧:七八斤的鱼,一挑就上来!不信哪?您瞧着!”

他一边说,一边匆匆从书包里取出线盘儿拴好竿子,“呼”一声抡进水里。司机忽然哈哈笑起来:

“您会钓鱼吗?——钩儿上还没挂鱼食哪!”

怪老头儿说:“咱们不是试鱼竿吗?又不是试鱼食!”

话刚说完,渔线忽然被扯直了,竿子尖儿乱颤。怪老头儿喊:“有啦!”把竿子一抬。一下子,渔线在水面上划动,发出尖啸声,大竹竿子弯成一张弓。司机叫一声:

“别慌,我去拿抄网!”

怪老头儿也喊:“别拿!用抄网还能知道这竿子值八百六十块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双臂用力朝上一抡。一条足有十斤重的红尾巴大鲤鱼“哗啦”一声被他挑上半空,金光闪闪,“砰”地落在我们身后的草地上。我欢呼着扑上去按住,怪老头儿却揪住司机,硬把竿子往他手里塞:

“您瞧瞧,竿子出一点儿问题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八百块怎么啦?嫌贵?干脆再减十块,算你七百九十!”

司机摇头,终于说出话来:“不要,我高级鱼竿儿有好几副呢!这竿子是够瓷实的,可您技术不灵!过一斤的鱼就不能这么钓。这回算您运气,蒙上来了!”

怪老头儿不服气:“蒙上来的?你再看!”

说着他双手抡竿子,“呼”一声又把渔线甩出去。“来了!”

这回渔线一下子就无影无踪,连竿尖儿都给拉进水里。他使劲往上抡,又弄上来一条大鲤鱼,个头儿好像比刚才那条还猛些。怪老头儿犯了倔,一边念叨着“不信你再看!”一边不停手地往上抡。不大的工夫,已经钓上来八条。这可把我忙坏了。那些大鲤鱼都活蹦乱跳,按也按不住,还用大尾巴拍我脸。怪老头儿没带鱼护,我的鱼护里塞进一条鱼就满了,别的只好用一根绳子穿鳃,穿成一大串拴在水里。

司机一见今天的鱼情这么好,也没心思在这儿看老头儿炫耀竿子了,急匆匆回他们那儿去,拿出自己的鱼竿来。我也赶紧拴自己的竿子。怪老头儿好像觉得没意思,也许因为人家不买他的“高级折叠竿”有些生气,哼了一声,独自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抽他的大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