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我钓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鱼漂儿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好像木板上钉着的一根钉子。我等得不耐烦,扭头看另一边。胖老头儿、司机和那个胖孩子的三副鱼竿静静地支在那里,三个人直瞪瞪盯着他们的鱼漂儿,也都傻等着。我把鱼钩甩在怪老头儿上鱼的地方,还是没鱼。等了足有一个钟头,我实在沉不住气了,忍不住问:

“老爷爷,这是怎么回事呀,一口也不吃!”

怪老头儿没回答。我扭头看,他早耷拉下脑袋睡着了!我站起来,摇醒他,冲着他耳朵喊:

“什么‘鲤鱼湾’,没有鱼!”

他擦擦口水说:“别大惊小怪的!我梦见在全聚德吃烤鸭,服务员刚把一大盘子鸭肉片端上来……你急什么呀,我又不吃鱼,这八条全归你!”

我问他:“咱们为什么跑这么远来钓鱼?”

他说:“那是因为……噢,明白啦,你也是想过过瘾!那好吧,瞧好你的竿儿,我帮你个忙!”

他眼睛四下搜寻,见着一大块一尺见方的石头,吃力地抱起来,双手往上一举,大石头直飞向水里,“咕咚”一声,正落在我鱼漂儿旁边,溅起高高的水花。我气极了,冲他大叫:

“您干吗呀?”

那边的胖老头儿也说话了:“哎呀老同志,你这么一搅和,还钓什么鱼!”

怪老头儿因为用力过猛,自己来了个屁股蹲儿。他爬起来拍拍裤子说:“这才叫‘费力不讨好儿’呢!”又向胖老头儿大声说:

“老弟你不知道——这鱼也跟人一样,爱看热闹儿。你没见大街上自行车‘哐唧’一声,把个老太太撞个跟头,大伙儿全围上去瞧?你们钓不着,是因为鱼都游远了。大石头一下去,鱼都听见了:‘哎哟,那边儿什么东西“咕咚”一声?咱们瞧瞧去!’鱼就都围过来看热闹。找了半天,也没看见谁撞上老太太,忽然间就看见一团香喷喷的好吃的东西,其实那里头包着鱼钩子呢……”

胖老头儿说:“老同志你可真能胡扯一气!”

怪老头儿这回并没胡扯——忽然,我的鱼漂儿往上冒出一截儿,接着又沉进水里去。我急忙抓起鱼竿一挑,有鱼!鱼在水底下来回走,劲头儿大极了,就是不肯“亮相”。我只好双手狠命撑住竿子,等着这条大鱼跑累。在这同时,胖老头儿、司机还有那胖孩子,也都站起来,双手撑着竿子,原来他们也有了第一条鱼!怪老头儿好像比我们这几个牢牢钩住大鱼嘴巴的人还要激动,他跳着脚喊:

“我怎么说来着?”

我终于靠自己的力量把鱼弄上来了。这也是一条鲤鱼,跟胖老头儿的第一条大小差不多。胖老头儿那条比我的还要大些,可是司机和那胖孩子的鱼都跑了。胖老头儿极高兴,他说:

“比上星期那条还大,这回我又创新纪录啦!”

说完,想起来是怪老儿头的功劳,又说:

“老同志,你真行!我也跟你学了一招儿!”

怪老头儿说:“没错儿!记住,下回再钓不着,您就往下扔石头,石头越大越好!”

我又钓上来一条鲂鱼,有三斤多。胖老头儿紧接着又钓着一条大鲤鱼。他兴高采烈,冲我喊:

“该你啦,小伙子!咱们来个钓鱼比赛好不好?让你爷爷当裁判,看咱俩谁钓得多、钓得大!”

我还没说话,怪老头儿就答应:“好!我这人最公平,当裁判顶合适。就从第一条算起!”他往怀里一摸,摸出个弹簧秤来,用秤钩儿钩住我们俩钓的第一条鱼,分别称了,宣布说:

“第一局,老头儿队获胜,一比零!”

他又称了我们第二次钓上来的鱼,宣布说:

“第二局,老头儿队获胜,二比零!”紧接着又说:“第三局,老头儿队获胜,三比零!”

我抗议说:“不对!第三局我还没上鱼呢,怎么知道没他的大?”

怪老头儿一歪脖子说:“他上鱼了,你没鱼,就算你输!”

我说:“这不行。等他上了第四条,我第三条还没上,才能算我‘没鱼’!”

怪老头儿火冒三丈地跑到我面前,冲我喊:“不服从裁判,黄牌儿警告!”边说边往怀里急掏,还真掏出个黄牌子来。看来,他是存心到这儿当裁判来了!

那黄牌直戳到我脸上来,不是我闪一下,不碰歪我鼻子才怪!怪老头儿好像真生气了。看得出,那胖老头儿是个钓鱼的老手儿,没有怪老头儿帮忙,我非输给他不可,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得罪怪老头儿。我就真像严重犯规的足球运动员面对气势汹汹跑上来的裁判员一样,脸上硬挤出个笑来,又是点头又是鞠躬,嘴里还说:

“我错了!我错了!”

果然,怪老头儿一下子消了气,一本正经宣布说:“比赛继续进行!这一局不论鱼大小,谁先上来谁得分。”

他刚说完,我的漂儿就往上一拱,我一抬竿鱼就出水了,不过三寸来长一个小鲫瓜儿,连一两都不到。可是规则在那儿摆着呢!怪老头宣布:“第四局,娃娃队获胜,一比三!”

大有希望!我恭恭敬敬地问:“裁判员爷爷,下一轮比赛的规定是什么呀?”

怪老头儿说:“注意:第五局,比赛新品种!鲤鲂鲦鲫,青草鲢鳙,都不算,要这八种之外的。如果两队都是这八种之外的,以重量决定胜负!——听明白了没有?”

胖老头儿跟我齐声回答:“听明白啦!”

我偷眼看那位胖爷爷揪下鱼钩上的面球儿,换上条蚯蚓。我也想换,可是怪老头儿向我挤挤眼睛。我就仍然将面球送进水里去。这回胖老头儿钓上一条嘎鱼,他用竿子高高挑着那条“嘎嘎”叫的黄色小鱼,十分得意,正这时候,我钓上了一条五六斤重的黑鱼。我没想到,这里的黑鱼竟是吃素的!根本连弹簧秤也用不着,明摆着我赢了这一局。二比三!

第六局又是我赢了,三平!

怪老头儿宣布说:“现在进行决胜局的比赛!这一局要求稍微高一些,第一,必须是海里的鱼;第二,必须一次钓上来两条以上。预备——开始!”

纯粹是瞎胡闹,我看老头儿是当裁判当得有些得意忘形了!莫非他想让我们钓上鲨鱼来,好挽回面子?我正要抗议,胖老头儿先叫起来:

“老同志,开什么玩笑!”

怪老头儿登时翻了脸,他气冲冲朝胖老头儿跑去,一只手就向怀里摸。胖老头儿比我机灵,他立刻换成笑脸:

“好好好,裁判员同志,就照您说的办!”

怪老头儿停住脚步,把已经掏出半边的硬牌牌又塞回去,好家伙,这回他想亮的竟是个红牌儿!

决赛局开始了。胖老头儿过来看看我渔线上也是单钩,就胸有成竹地坐回自己位置。他知道,这湾子里没有海鱼,我也同样钓不上来。还有,虽然他用一个钩子没法儿钓上来两条,我也同样!

等的工夫并不长,我的漂子“噌”一下子就没影儿了。我一抬竿,觉得沉重。怪老头儿小声说:“没事儿,使劲往上抡!”我照他说的,双手握紧竿柄,用足力气往后一抡。

一时之间我自己也糊涂了:我从水里抡出来的是一条足有三米长的银带子!等到“啪”一声摔到岸上,那条银带子断成三截儿,每截儿都扭动不休。原来是三条很大的带鱼!看样子,第一条咬住了我的鱼钩,第二条、第三条是依次咬住人家的尾巴上来的。胖老头儿跑过来,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又急忙跑回去。既然这湾子里真有带鱼,他也钓得上来!可是,他只钓上来一条小鲫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