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工夫,我爸爸已经扯着嗓子吼起来,真没想到他变成耗子,嗓门儿还是那么大:

“什么他妈的‘投诉状’,纯粹是胡扯淡!”

怪老头儿一跺脚说:

“完啦!咆哮公堂,罪加一等!”

陈小铁说:“你爸怎么这样儿啊?”

我觉得脸上一阵发热。大概因为脸上有毛儿,陈小铁没看出来我脸红,又不满地补充说:

“还不如耗子呢!”

我辩解了一句:“我爸现在也是耗子。”

台上,大法官板着脸说:

“被告可以申辩,但是请被告说话不要带脏字儿,并且维持法庭的安静!”

他又说:“把原告的亲笔签字,拿给被告过目。”

那当然是我的“亲笔签字”,因为考卷儿上忘了写名字要扣分儿的。我爸瞥了那张大纸一眼,又大叫起来:

“‘投诉’个屁!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打是疼,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些,你们都听说过没有?一群耗子,懂什么呀!‘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听说过没有?我那天闲着没事干,手痒痒,就揍他一顿解解闷儿,这碍你们什么事?挣钱儿不多,管事儿可倒不少!就冲这个见鬼的敢骂他老子的‘投诉状’,哼,告诉你们,我回去还得狠狠地揍他一顿!这回我拿棍子揍,揍得小子爬不起来,看这臭小子还敢不敢告老子的刁状!”

我爸这一通“申辩”,把法庭上所有的耗子,连同大法官,全都吓傻了。他们好像从来也没听见过这种高论,一个个的呆得像庙里的泥菩萨。

我爸一见把大伙儿全镇住了,一边得意地哈哈笑,一边转身朝外走。

两个耗子法警拦住他,各扭住他一条胳膊,又把他送回被告席。那两个法警肯定很有力气,我爸爸皱起眉,哼哼唧唧地说:

“你们轻点儿行不行?干什么呀!”

台上站出一只穿西装的耗子,他慷慨陈词,逐条驳斥我爸的话。他的讲演不时被台下的小耗子们的掌声打断。等他的发言完了,大法官问:

“被告还有什么话说?”

我爸一瞪眼:“就算是上法院,也轮不到你们!”

大法官说:“把投诉状里的有关段落念给被告听。”

那个女小耗子又走上去,念道:

“让你变成大耗子!拔你的胡子!到法院去告你!”

检察长站起来说:“根据‘变耗子’、‘拔胡子’等语,原告确是将被告告到本城法院的!”

我爸没咒儿念了。他气哼哼地嘟囔:

“好你个小兔崽子!等我回到家,不把你屁股揍个稀巴烂,我就不是你爸爸!”

我原想站起来声明,我就是他儿子赵新新,我不告我爸爸啦!可是他这么一骂,我又来火儿了。活该,才不管!

法庭继续审理,宣布由证人出席作证。证人是位白毛儿的老耗子,那模样很像怪老头儿。我扭头对怪老头儿说:

“您瞧那个耗子老头儿,多像您!”

可是我身旁的座位空着,怪老头儿不见了!陈小铁说:

“没见他在台上?”

我说:“他不是变成小耗子了嘛!”

陈小铁说:“是啊,离开座位的时候他还是小耗子,没走到台上就变了……”

那天是怪老头儿给我治的伤,他当证人自然讲得清清楚楚,活灵活现。

接下来是辩护律师给我爸辩护。他也不敢说我爸打人有理,光是讲我爸不揍人的时候待我多么多么好,连我爸过年的时候给我五十块压岁钱都说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打听出来的。我爸一高兴,跑过去拍辩护律师的肩膀:

“行,真够哥们儿!赶明儿到我家喝两盅去!”

两个法警又把他拉回被告席。

把孩子搁在家,给买了那么多好东西都不管用,何况我爸这事儿?再说,我爸早宣布揍我是为“解闷儿”,辩护律师再说什么也白搭工!

大法官宣布判决书之后,“陪审团”全体成员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台上的大牌子上立刻显示出来:

陪审团出席成员数 一百七十四

赞成票数 一百七十三

反对票数 一

反对的那一票是我投的。判决的是把我爸的胡子全部拔光。虽说他不在乎这个,我到底是他的儿子!

陈小铁说:“还是新新聪明,知道往这儿告。到咱们的法院,才没人理你哪!”

我着急地说:“谁告了呀!变耗子、拔胡子什么的,都是我气昏了,胡写一气,谁知道真有个耗子法院!”

怪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座位上来,又变成了小耗子。他在一旁洋洋得意地说:

“你要是不写那些,我还不会让你到这儿来出气呢!”

“什么?”我叫起来,“这些全是您捣的鬼?”

怪老头儿一乐:“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要不,何至于让个六七岁的孩子又揍了你一顿……好好瞧着吧,要拔你爸爸的胡子啦!”

两个法警举着老虎钳子从两侧走上去。我爸要反抗,又上来两位,把他一双胳膊背过去。

我赶紧闭上眼睛。

拔光胡子和只拔两根,气势上大不相同。只听得大法官一声接一声地吆喝“五、四、三、二、一、拔!”每喊出一个“拔”字,“陪审团”的小耗子们就欢呼雀跃,声震屋瓦,显见我爸极不得耗子心。我除了闭眼,又使劲捂住耳朵,但是,一来喊声、掌声太大,二来又刚刚目睹过拔胡子的场面,所以仍旧如同亲眼看见一般。

大法官一宣布“休庭”,我就扯住怪老头儿往外走。怪老头儿说:

“急什么呀,你不怕先出去碰上你爸?

正是为了不碰上我爸,我才抢先出去。我看见他还站在台上。

可是万没料到,一跑出警察局大门,我正看见我爸站在高台阶下面盯着我!

“好小子,”他不动声色地说,“当是我没瞧见你?写‘投诉状’不算,你小子还当‘陪审团’,头一个举手赞成拔我的胡子!”

“我没举!”我大声申辩。

陈小铁抢上来:“新新别怕!在这地方,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爸爸摸摸光光的下巴说:

“小丫头片子,别当是我不知道——这地方最重的刑罚就是拔光胡子。反正我一根儿胡子也没了,我还怕什么?”

怪老头儿一扯我袖子说:“快跑!”

我撒腿就跑,紧紧跟住怪老头儿。

我爸拼命在后头追。也不知跑了多久,我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被我爸揪住了,怪老头儿喊:“跟我来!”

路边墙上有个月亮门,门洞里亮堂堂的。我紧随怪老头儿,钻进那个门洞。

周围一下子亮得刺目。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只大黑猫。我尖声叫起来:

“猫!猫!”

怪老头儿在我身旁笑了:

“真出息!你从什么时候又怕起猫来了?”

我扭头看,怪老头儿又变成了怪老头儿——我的意思是说,他既不是一只老耗子,也不是一只小耗子。

我和他一般高。我当然也不是耗子!

我傻呆呆地在他屋子里站了好半天,完全不知道他在跟我唠叨一些什么,直到他把我推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