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神荼和郁垒请到家,是为了好玩儿,也由于不太费事,比方说,用不着管他们饭吃,给他们找睡觉的地方。至于说可以帮我看大门之类,我想都没想。我们家从来没闹过鬼,小偷儿也没光顾过,也许想光顾,让那阵势吓回去了——我爸在门上包了一层铁皮,又装上两道暗锁,这种暗锁,据电视广告上说,外星人乘着飞碟来砸,也没砸开。
偏偏在我想都没想的问题上,神荼和郁垒立了功。
那天晚饭前,我爸让我去打酒。我跑到副食店,副食店刚关门儿。我只好多走一段路,到拐角儿那个小酒馆儿去。
打酒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人说:
“包铁皮?整个换成铁的也他妈没用啊!问题在那两个‘扣子’上,可你丫挺的也知道,我什么‘扣子’解不开?”
我偷偷扭头看,吓了一大跳。三个大个子坐在我身后一张桌子上喝酒,这三个我全认识!去年秋天他们拦路打劫,我靠怪老头儿的独门技术,把他们三个都拾掇了。他们赌咒发誓说绝不报复,可这些人说话靠得住?
我心里一害怕,接了掌柜的递过来的酒瓶,一头钻进后门。
可那不是后门,是厨房。里头嚷嚷:
“小崽子往哪儿钻?出去!”
我又出来,躲在一道小屏风后头,不敢往外走。小屏风那一边,正是三个坏家伙的桌子,我听见先前那个小子还在讲:
“眼看着第二个‘扣子’也解开了,就在这节骨眼儿……见他妈的活鬼……给我满上!”
他“吱儿”一声,好像把酒喝了,然后说:
“你们说没鬼?也不知是谁,照着我胸口就是一脚丫子!这一脚丫子好大的劲儿哟,把我踹得倒退了六七步也没收住脚,直从楼梯口折下去……你们摸摸我后脑勺子上这个大包!晚上脱衣服再看胸口,好家伙,这个大红脚印子!踹我的那人,身高要是不超过两米,我头朝下见你们!”
我越听越觉得他讲的是在我们家门口碰到的事。一个家伙低声问他:
“那人到底是谁?”
“说的就是啊!我明明看着一家人都出去了。就算屋子里有人,他能隔着门伸出腿来?”
又一个声音说:“我早说过那个大脑袋孩子有点儿邪的,别招惹他。别的不讲,你就不怕他再把你鼻子耳朵弄下来?邪啦,到现在我也琢磨不透是怎么回事……”
事情已经很清楚:这三个小子里头,有一个昨天到我们家去行窃,打开了连外星人都打不开的两道锁,却被神荼或者郁垒一脚踢下楼去了。
我还没找个机会让两位门神证实一下呢,我爸又碰上一桩事。
那天他下午两点多钟就回来了,一上楼梯,瞧见我们家门开着,门前躺着个大汉,浑身五花大绑,脸上带伤,鼻子还直淌血。我爸吓一跳,正想问问他怎么回事,那大汉先开了口:
“您饶了我这回吧!东西我都还您,下回我要再敢登你们家的门,我是你孙子!”
我爸查看一下,门并没有撬过的痕迹。进屋去看,里头乱得一塌糊涂,通阳台的门,玻璃打碎了一块。显见那家伙是爬上阳台,打开阳台的门钻进来的,溜出门的时候让谁,也说不定是他的同伙,给捆了起来,再一掏他衣袋,好家伙,我们家两个存折、一千多块现金连同我的小钱包儿,统统在里头!
我爸爸冒火了,把他送到派出所去。值班民警说:
“怎么捆得这么结实?哟,还把人家揍了!要是你们揍,那可就叫用私刑了!你懂不懂‘法’?”
我爸说:“我没揍!也不是我捆的,我还想给他解开呢!这绳子怪,像是苇子拧成的,倍儿硬,怎么着也解不开!”
我爸刚说完,小偷儿身上的怪绳子没了!民警满地找绳子,说:“真怪!”又问小偷儿:
“谁捆的你?谁揍你了?”
小偷儿直眨巴眼儿,好半天才说出来,也是那两个字:
“真怪!”
我可没觉得这事儿怪。晚上,我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之后,把门插上,叫来神荼和郁垒。我板着脸问神荼:
“白天把那个人捆起来的,是你吧?”
神荼点点头。我又转向郁垒:
“不用说,捆起来以后把人家揍一顿的,肯定是你!”
郁垒说:“不对!是我先揍完,我大哥才捆的。捆住人家手脚再打,那算什么好汉!”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噢,是公平的决斗!上回一脚把人家踹下楼梯的,准也是你。哎,说真的,你们做了好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
神荼瞧瞧郁垒,郁垒看看神荼,好像全不明白“做了好事”是什么意思。见他们老实憨厚的样子,我心里很感动。我说:
“你看,你们立了大功!我妈妈攒的钱,全让那家伙装走了,不是你们把他抓住,我妈要不寻死上吊才怪!我这一百几十块当然算不了什么,可也是一点儿一点儿攒起来的。你们俩替我们办了好事,我必须奖励你们。从明儿起,我放你们三天假!你们没日没夜地守着大门,从来没机会出去玩儿,这回可以去王府井大街呀,前门大栅栏啊,好好地逛逛!”
神荼满脸惊喜,郁垒手舞足蹈。显然,“好好地逛逛”是件生平第一遭儿的新鲜事,对他们具有极大的吸引力。神荼嗫嚅着说:
“就是……就是我们这样子,在大街上……”
我说:“放心,这个我早替你们想好了!出门的时候,把你们那套行头脱下来藏在我壁橱里,换上这个!”
我拍一下我给他们备好的旧棉衣(为去掉尘土,我晚饭前已经在阳台上敲打了半天,没想到这么一拍还是直冒烟儿),又说:
“剩下的就是二位的尊容了。我们家有‘天仙粉底霜’,你们俩先往脸上厚厚地涂上一层,然后往上面猛拍些粉。头发和胡子嘛,爱刮就刮刮,舍不得刮呢,我妈妈还有‘染发洗净露’,不管红胡子黄胡子,一洗统统变成黑的——不用担心,以后长出新的来,该红的红,该黄的还是黄的!”
两位门神兴奋得要命,马上就想试试。
我这个服装设计师即刻当起化妆师来。
给神荼穿的是我爸爸一件旧棉猴儿。我爸爸穿上它垂到脚面子,神荼穿上才抵膝盖。好处是把三角形猴儿帽子往脑袋上一扣,他一头火红的卷发都给遮住,只需染染红胡子就成了。拿给郁垒的那套破棉衣,年前我妈妈提出去卖,收废品的给我妈两毛钱,我妈说:“哟!怎么东西涨价儿,废品反倒越来越便宜?”一生气,又提回来了。郁垒穿上,棉裤裤脚儿才到腿肚子,棉袄呢,袖口齐肘,前襟儿够不着腰,露着肚脐眼儿。郁垒倒也没在乎,只是问我:
“怎么走路迈不开腿?”
我打量他一眼,拼死命忍住笑,告诉他:
“挺好的。慢慢走,别跨那么大的步子。”
我又按照自己的设计给他们修饰了面容,染了胡子。锅底脸火红胡子的神荼和芭蕉叶子脸金胡子的郁垒不见了,倒出来两个曹操。神荼指着郁垒哈哈大笑:
“你丫挺的比原先漂亮多啦!”
郁垒也看着神荼乐:“你他妈的也比原来那份德行强!”
我笑着说:“你们满意就好!”又说,“不要满嘴脏话。”接着给他们一一指出。神荼说:
“这是‘脏话’呀?我们可没跟别人聊过,是总听你这么说才学会的。”
我觉得脸上一阵热,可还是一本正经地对他们说:
“我那么多优点你们怎么不学,偏学这个?”
我还给他们每人五块零花钱。他们不收,我说:
“别客气,拿着!城市不比农村,出门就得花钱。坐个车,买串儿冰糖葫芦什么的。”
为了明天早晨省事,两个人就这模样儿让我打发回门上去了。楼道里的电灯极暗,没人会发现剪纸上的门神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