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荼和郁垒充分利用了我给他们的休假时间,整整在大街上逛了三天。
这三天城市观光给他们留下鲜明的印象。接连有好几次,我叫下他们进来,想听听桃树国的趣闻,可是一次也没成功,因为话题总是一下子就让他们扯到王府井和大栅栏去了。
“人真叫多,还什么样儿的都有!”神荼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就像我跟他一样,整天贴在门上没出去过似的,“其实我根本不用把脸涂上那么多白粉——我瞧见俩小子比我的脸还要黑!”
郁垒抢着说:“还有个家伙头发跟胡子比我的还黄,还卷!丫挺的眼珠子是蓝的,个头儿比我还猛!你说我的裤子短了点儿,可我见个女的穿着一条不分衩儿的裤子,才到大腿根儿。这么凉的天儿,也不怕冻着!”
我说:“什么,‘不分衩儿的裤子’,那叫‘裙子’!”
郁垒说:“甭管叫什么,反正以后再上街,光着身子我也敢出去了!”
神荼说:“挤汽车也有意思!一挤,把门儿堵上了,越挤越上不去,越上不去越挤,没治地那么好玩儿!”
郁垒说:“就是!扔人也好玩儿。开头儿我跟我大哥不好意思挤,我大哥还告诉他们:‘别挤了,这么着谁也上不去。’有个正挤住门的小伙子回头说,‘少他妈废话,谁有劲儿谁上!’我说:‘好——嘞,我有劲儿!’我一伸手揪住那小子,转身一抡,把他扔到百货大楼楼顶上去了。”
郁垒说:“你放心,现在我们俩也学会挤啦,你让我们六点回来,六点钟准到家!”
他们玩儿得开心,我也觉得高兴。
过了几天,我又给他们俩放三天假,每人发五块钱。这回他们见了钱没推辞,欢欢喜喜揣进怀里。
日子过得很快,寒假结束,开学了,转眼间又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学校春游的头一天晚上没什么事,我爸我妈又出去看电影了,我想把神荼和郁垒叫进来玩一会儿。没想到我喊他们的名字,他们竟没出现!
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我很吃惊。我连叫了三声还是没动静儿,便跑出去看。两张红剪纸虽然在门上贴着,却看不出上边两个刻出的形象,成了普通的红纸。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着急的时候,他们俩自己走进来了。我松了一口气,问他们:
“你们怎么啦?”
神荼说:“没怎么。天儿暖和了,我们出去逛了逛,刚回来。”
郁垒说:“城外的山桃花都开了,真来劲!一看,就想起我们在桃树国的时候……”
嘿,他们倒先去春游了!两个家伙大大咧咧,好像谁也没觉得擅自离开工作岗位有什么不好。我打断了郁垒的话:
“你们上班的时候,说走就走了,这不大合适吧?”
两个人都怔一下。神荼辩解说:
“我们是‘溜号儿’嘛!”
郁垒立刻帮腔:“就是嘛!”
这反倒把我逗乐了,我说:“噢,溜号儿对呀?”
神荼说:“你爸爸不是老‘溜号儿’?”
郁垒补充:“昨天他还说来着!”
一下子我就笑不出来了。
我爸确实经常在上班的时候跑回来,买菜,看电视,再不就蒙头睡大觉。春节之前他打家具,天天到单位打个照面就回来干活儿,一见着我妈还挺得意地说:
“今儿个我又溜号儿啦!”
神荼和郁垒虽说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可是由于职务是给我们家守门,他俩一来到我家就把我爸看作主人,对他怀着一种本能的尊敬,好像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表率。
我当然有些狼狈。要么我不讲是非,由着神荼、郁垒放任自流;要么我冒着破坏一家之主威信的危险,指出上班时“溜号儿”是完全错误的。我犹豫了一下,我终于说:
“甭管谁,上班的时候溜号儿都不对!”
神荼和郁垒满脸惊讶,那神气好像是说:
“你小子,比你爸爸还正确?”
从他们俩后来的行动看,他们还是认为我爸爸正确。因为从这一天起,他们仍然三天两头儿地“溜号儿”。我爸爸并不知道有两个大神仙把他当成楷模,还是经常突然对我妈妈喊:
“哈哈,看我买回什么来了?今儿个我溜号儿去农贸集市上转悠,还真碰上啦!”
接下来,情况变得更糟。大概因为经常出门,这两个家伙需要钱。这一天晚上他们不请自到,一进门,郁垒就张口说:
“喂,新新,给几块零花钱怎么样?”
这回是神荼给他擂鼓助威:
“城市不比农村,出门儿就得花钱!”
我本来肚子里就憋着气,一下子发作了:
“你们不会别出门儿?没事儿地出去瞎转悠什么!我又不是财主,那几块钱来得容易呀?”
满打算这两句话能把他们噎回去,没想到神荼说:
“我们天天守着大门就容易?要不是我们,您那一百几十块钱早一分不剩啦!单凭这个,多给我们几块也值当!”
郁垒说得更绝:
“打算着跟从前似的,光拿好听的话填惑人就成啦?门儿也没有哇!你们捞,让我们干瞧着?告诉你吧:再想让我们卖命,就得来点儿真格的!”
两个家伙这一通话完全把我打垮了,我连一句也说不出来。这不是因为他们讲出了有说服力的理由,也不是因为他们那种让人无可奈何的无赖相,而是因为,这些话完全是我妈妈的!如果把其中个别词句换一换,例如把“守着大门”换成“守着机器”,那么这些话就跟我妈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我完全可以跟两个门神干一架,把他们臭骂一通,可我能把我妈怎么样?她天天哇啦哇啦在屋子里这么叫,神荼、郁垒不可能听不见。我还不至于那么不讲理,把一切过错都算在他们俩头上!
我一声不响地从小钱包儿里拿出两张十块钱的票子,给他们俩每人一张。
把他们打发走之后,我独自坐在屋子里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