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怪老头儿那儿回到家,我爸我妈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呢,只不过地上的瓜子儿皮比刚才厚得多。我把门神纸卷儿抖落开让他们看,为的是得到我爸爸批准。没见谁家门上贴这玩意儿,到底我爸点头还是摇头,就两说着。
我爸开头儿不过撩一下眼皮,接着又转回头,眼睛睁圆了:
“咦,门神!有年头儿没见这东西啦,哪儿来的?”
我说:“人家给的。让贴不?”
我爸说:“贴上贴上!红彤彤、挺吉庆的,又是剪纸,蛮艺术!”
我担心他会说“封建迷信”什么的,没想到这么顺利就通过了。我还不太放心,又找补了一句:
“我可贴在外边门上啦!”
我妈盯着电视屏幕说:“去去去,别这儿捣乱!门神不贴在门上贴在哪儿?**?”
我爸噗嗤一乐,表示欣赏我妈的幽默。我呢,哪回挨训也没这回这么高兴,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放下装鞭炮的书包,去找胶水。
贴的时候,我尽量让剪纸端正。贴完后我退两步瞧瞧,端正是挺端正的,可是我把神荼贴在右边,把郁垒贴在左边了!胶水粘得很牢,我试了试,硬揭肯定会撕破,只好就这么着了,也不知道两位门神会不会不高兴。
回到房间,我心里直痒,老想立刻证实一下怪老头儿的话。当时他说的我都信了,可这功夫我越想越玄:两个剪纸上的人,我叫一声“神荼、郁垒”,他们就会下来?怎么“下来”呀?刚才和两位门神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吃饺子的情景,已经变得模模糊糊,像一场梦。怎么指望一个梦境再出现?
试一试很容易,只消说出四个字就行了,但是有好一会子我不敢说出来。不试,总还保存着希望;试砸了,还不如不试呢!
好几回那四个字到了我嘴边,又好几回都被我咽了回去。不过到底有一次我没控制住自己,叫了出来:
“神荼、郁垒!”
叫的时候我扭头看着门。门没丝毫动静儿,可是我转回头来,那两个丑大个子正规规矩矩站在我面前!
我快活得心直跳,却装成没事儿似的说:
“对不起,我把你们两位贴颠倒了。”
神荼咧开大嘴巴一笑:“是有点儿别扭,他怎么跑到那一边去了?不过惯了就好了。”
我说:“听说左边的比右边的官儿大。”
神荼点头:“有那么一说。我们俩可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干的都是一样的活儿!”
郁垒说:“把他搁在哪儿,他都是我大哥!”
我放心了。见他们东张西望,我说:“我的小屋还不错吧?你们随便坐!”
怕我爸我妈万一闯进来,我跑去把门插上。
他们没坐。神荼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子前头,瞪着溜圆的大眼珠子瞧着闹钟。郁垒也跟过去,满脸惊愕地问神荼:
“怎么还动弹?”
他指的是那个跳动的秒针。我乐了,说:
“不动弹就坏啦!”
郁垒问我:“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说:“闹钟啊!告诉人时间的。你们不用?噢,对了,你们用漏壶计算钟点儿。”
神荼怔了怔,郁垒问我:“漏壶是什么?”
我说:“别跟我这儿瞎起哄!闹钟也罢了,会没见过漏壶?用了足有三千年!”
郁垒瞧瞧神荼,神荼瞧瞧郁垒,然后傻乎乎地一笑,好像都为“瞎起哄”抱歉。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确实都没见过漏壶。正像他们在怪老头儿家时说的,自打黄帝把他们贴到门上,他们就没下来过。眼睛看的是鼻子前头那一小块天地,擒妖捉鬼也全在这块屁大的地方进行。人们都认定门神这种东西就应该老老实实在门上呆着,从来没一户人家想着把他们二位请到屋子里坐会儿。所以他们对刚才那位独出心裁的“老人家”感激得不得了,我把他们请进来更让他们欢喜得像两个一年级的小孩子。据他们后来说,这种特殊的待遇使他们预感到,在我家里将要有一段史无前例的舒心日子。
闹钟的问题之后,紧接着的是:
“这是什么玩意儿?”
“气温计。”
“气温计是干什么用的?”
等等,等等。
他们提的,完全不是老师在课堂上给你提的那种让人一听脑袋就大了的问题,什么“能被三整除的数字的特点”之类。这让我体会到“胜任愉快”这个词儿的真正意思(跟蔡老师讲的不一样)。除此之外,我面对的到底不是一年级小孩子,而是两个凶神恶煞。他们曾在桃树国威风凛凛地生活了几百年,他们知道黄帝长什么模样,还十分亲切地称他“那个小伙子”。能够对这么两位老资格指手画脚、夸夸其谈,并且让他们听得目瞪口呆,这该是多么惬意!
本来我屋子里那点儿东西就够这二位精神错乱的了,我还成心给他们添乱,比方说,我突然打开半导体收音机。一个相声演员正在大声学驴叫。神荼吓得跑到墙角,郁垒哆哆嗦嗦问我:
“怎么把驴……塞进那里头去了!”
再比方说,我拿出相册,展开来让他们看。他们又惊又喜,一口咬定,第一,我和他们是同行,不然,绝不会有人把我画在纸上;第二,我会“分身术”。照他们的说法,如果我呆在纸上,我就不应该同时还呆在屋子里头。
要不是我妈妈突然来推门,我们不知道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门一响,我慌乱中说了声:
“你们快回去!”
神荼和郁垒霎时间无影无踪。我松了口气,给我妈打开门。打开门。我妈疑惑地向屋子里扫了两眼,大概以为吵吵闹闹是收音机的声音,说道:
“都什么时候啦?快睡!这是我跟你爸给你的压岁钱——我一百,你爸爸五十。”
我连压岁钱都忘了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