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

雨一直在下,怎么也填不满空落落的心。院子那棵桂花树,一夜就长到了三层楼的上面。

冷气说来就来,从手臂直蹿大腿以下。被单开始轻飘,似乎在后半夜某个时候就逸出窗外。蝉有些咽痛,声音沙哑后竟一夜失声。

村里的门久闭,倒是便宜了蜘蛛和蚊子。异乡的乡音时起时伏,似乎要掩盖故乡的笑声和哭声。

月亮无处不在,如果没有月光遇见,只是让岁月暂时模糊了双眼。

雨一直在下,村里的堰塘快装不下了。父亲在电话里说,老家的堰塘也快漫过堤坝了。

玉龙的雨,连续下了三天,昨夜一直未停。

办公室漏水,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浇得东倒西歪,围墙外的房屋被浓雾笼罩得若影若现。

冷风从单薄的裤口灌入大腿,我感到后背发凉,坐不住了,想到村里户下去看看。他们说,这么多年了雨都是这么下的,山高地平的,没灾没事。

踌躇以后,我打开《中国共产党简史》,一下子坐住了。

丰?收

释下担子,放下责任。谷子埋下头,高粱埋下头,等待汗水,等待收割。于是希望铺满院坝,梦想装满仓囤。

丰收的季节,玉龙的阳光暖暖的,足以让人渗出热汗。风轻轻的、凉凉的,在不经意间吹干湿发。农人的笑声脆脆的,从这道坎滚过那道梁。庄稼一地接着一地黄,一田跟着一田熟,一天挨着一天接受镰刀、机器和粗手细指的收割。

丰收之后,梨树只剩下枝叶,猕猴桃空着藤条,苞谷闲着身杆儿,稻田谷茬纵横。恰似年迈的父母送走长大远行的孩子,等待下一个孕育和生机,满足里有些许失落,收获中有些许愁盼。

老?街

秋风吹过来,老街一阵趔趄。

暴雨过后,老街的整扇墙就花了脸。利民旅馆还当街对开着木门,大堂四张方桌上围满了喝盖碗茶的白发老人。卖油勺儿的摊位前,依旧挤了一圈人。钟表修理店、补鞋摊、五金门市部、种子农药点,收纳稀稀落落的赶场人。卖蔬菜的只剩一家,菜品全都摆进了柜台,买菜的指指画画,卖菜的也指指画画,就算完成交易。

周边立起高楼后,老街就又往下缩了半截。街道的青石板坑坑洼洼,始终装不满来来去去的脚印。

从老街东走到老街西,一天就过去了;再从老街西走到老街东,一年又过去了。老太太对老大爷嘀咕,刚刚沿老街走了一转,几十年就过去了。

玉龙的某日下午

此时烈日高扬,彼时暴雨倾泻。

鸟无所适从,不知是迎着太阳行走,还是栖在一片叶子之下。

雷在轰鸣,闪电刺眼。水从山里滚出,翻过田坎,越过公路,汇集塘堰江河,暂住城市洼地。

鸟想去三晋大地,衔走几滴水,以解洪水之殇。

云说,玉龙的天空已现彩虹,太原不再哭泣。

阵?雨

午后,电闪雷鸣,如长剑刺破黑夜,又似掀翻了天河的盖子。

雨,从半空倾泻而下,瞬间浇湿了残梦,淹没了秋的温度。砸在雨棚,顺着高墙淌,从树颠滚下树根。街面积水成滩,车轮就要悬浮,河面一下子变宽一大截。各色的伞移着碎步,有奔跑的身子用一只手遮住头。有人一头钻进不知名的门店,水就从半截裤管流进白色的运动鞋。一只走失的哈巴狗躲在桂花树下,不停地抖落身上的桂花。

约莫半小时,雨声轻下来,风渐渐少了力气,空气开始亮起来,对面山上升起了几缕薄雾。有人相继从店里撑伞出来,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街面,有人顺着街沿推着电瓶车。树还在滴水,街面凹下的地砖还泡在水里,街上的车和人又多出不少,绕城的河水全变作了黄色。

“雨一出来,太阳就躲起来了!”

一个小女孩抬头对年轻的母亲说着话。

“雨是一阵一阵的,太阳天天都在那里。”母亲疲惫而随意地答话。

泥?土

脚上沾有多少泥土,你与群众的感情就有多深。

连续两天走访群众15户,听到的好话比诉求多,看到的笑声比愁苦多。

最近几年,变化很大感党恩;未来发展,可望可期盼振兴。

乡下的草

我在走草,草抱紧了我的双腿。

我说,草,你怎么了?几个月不见,就黄衰了身子。草说,你咋回事?几日不见,就白了两鬓。

我说,草,走吧走吧,等风雪过后,你就可以换上绿衣裳。草说,走吧走吧,过了坡坡坎坎,你就可以踏上大道。

立?冬

他们说立冬了,我翻了翻日历,正好是2021年11月7日,农历十月初三。网上说“今天12时59分,我们迎来立冬节气”,冬天真的来了。

昨夜的风刮了一夜,似乎是立冬的见面礼。有报道说,昨夜的风吹断了城区街道10棵大树,忙坏了园林绿化的工人师傅和大货车。微信朋友圈说,蜀北第一镇——朝天区曾家镇下雪了,曾家山正以“小养胜地,大道朝天”的崭新姿态,候迎八方来客。

浓雾从早上一直弥漫着,直到午后才给阳光让出小道。窗外人头攒动,生命在跃动中闪耀。从窗棂挤进的几点温暖,泡软杯底的嫩芽,停在泛黄的书页上,在樟木茶几徘徊几下后又没了身影。

今日立冬,忽然想起林中的叶子,有几片正在落下,有几片将在春天萌芽。

天?气

梁大姐一推开门就对丈夫说:“快,把苞谷用车拉到聚居点的广场坝子里,我来联系贩子,下午五点直接到那里去收。”“贩子不是说还要晒一个太阳才要?”丈夫一边起床一边疑惑。当他走出卧室的时候,看了看屋前升起的大雾,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把一袋一袋的苞谷往他的农用三轮车上装。

梁大姐一家是外地人,三年前来玉龙村上承租了200多亩的土地种李子。由于新栽的李子树要三年才挂果,她们就套种了玉米、黄豆、南瓜和其他蔬菜,想挽回一些损失。到收获的季节,却碰上了连续一个月的阴雨,苞谷一直没有达到贩子收购的标准。

大雾必出太阳。梁大姐心里确信,早晨浓雾弥漫,不到正午太阳就会出来。有些冰霜早上还在得意扬扬,正午一过就会逃得不见踪影。下午五点左右,磨盘石广场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装满苞谷的大大小小的蛇皮口袋。收粮的贩子脱掉毛茸茸的外套,正和梁大姐的丈夫往一辆大货车上搬口袋,梁大姐用小学生写字的作业本一笔一笔地记账。

“今天天气不错,要是太阳再猛一点儿就更好了。”贩子边过秤边用牙齿咬咬苞谷粒嘀咕着。“太阳再猛可以,那你这个价也要涨一点才行呢。”梁大姐把手插在口袋里回应。

“有这天气就很不错了,阴了这么久终于晴了,还是要感谢老天爷呢……”他们都说。

这就是川北山村的天气,让人生出偌大遐想的空间,也让梁大姐一家长出无限希望。

这个冬至

这是一个好天。

早上有浓雾,不到正午太阳就现身,整个下午空气暖烘烘的。

今天我遇见两个人,都是老友。上午是老杜,说是来暗访督察的。就算是老友,也是到了镇上才通知我的,他还是那么认真办事。我笑笑,心里高兴。他说,还是认真做事、认真做人好。

下午是文兄。其实他比我小一两岁,喊他兄,一是因为他混得比我好,比我好的我都称兄,表示对其尊重;二是喊他文兄容易使人浮想联翩,喊文弟就没有这种效果。因此,我们达成协议,就叫他文兄。

文兄是我在公安战线多年的朋友,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二十多岁,却是我家乡的派出所所长了。高高的个子,白净的脸,说话总带着笑,不说话也似乎在笑。所里的警察说,别看所长在笑,总是让违法犯罪人员见到他就哭。文兄对我总是有求必应,总是在逢年过节亲自驾车送我回家。至今最为歉疚的是,某年大年三十,他先送我回老家,不料返回他的老家时碰上大雨,车陷泥泞,直到晚上七点才到家,错过了团圆饭。文兄后来当上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因为我自己买了车,就不再麻烦他了,再加上我离开了公安队伍,就联系日稀,一晃将近十年未曾谋面。今日,他代表县上来镇上检查安全工作,抽空看望驻村的我。他说,一定要陪我吃顿饭,过冬至。我说,应该回家与家人过节才好。他说,本来是说好的要和家人一起过的,在村上与我们过节更有意义。街上停气了,食堂只有稀饭和面条,我们便相约去吃柴火鸡。他说,今天吃这个好,热烘烘的。我说,吃这个定会温暖整个冬天!

村里的芝麻绿豆事

今日走访脱贫户××芬,她正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地。

她50多岁,几年前丈夫走了,把家留给了她。媳妇前几年与儿子离了婚,丢下孙子给她。她独自一人操持一个家,收了500多公斤谷子、250多公斤油菜籽,养了两头猪,农闲时在家附近打短工,一年挣了1万多元,儿子在外打工能挣六七万元,供读职高的孙子不费多大力气。她总是在笑,感谢党的扶贫政策,让她们一家脱了贫,生活一天比一天好。她也有烦心事,就是儿子离婚后一直没有找个女人;她也有担心事,就是孙子读的是职高,爱耍手机,以后能不能上大学还是个问题。

这些在别人看起来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对她来说就是大事。

玉龙雪思

它说来就来,天气预报还挺准的。

等我踏上路途,它早已等候成白茫茫一片。

村上的雪,还有些羞羞答答的;村上的狗,却已经肆无忌惮了。

顺着一条路,可以绕过全村的炊烟。

那些红扑扑的脸,和心脏一样的颜色;那些含在嘴里的诺言,被雪融化在冰凉里。

我的脚在白色的土地上耕耘。土地说,只要生了根,定会发芽,开花。

感谢这些生灵,包括行走的人和一只鸡、两头猪、三株草、四棵树……生灵们说,最感谢命运,以及命运中的灵魂。

遇见一块石头,是在哈出一口气之下的显现。石头蹲在我的前面说,要不是遇见雪,就不会遇见你;要不是遇见你,就不会遇见迁徙。我握住石头的脸,仿佛握住了四十余年前母亲的希望。

一棵梨树,一棵李树,一棵猕猴桃树,一棵藤椒树,都光着身子;一地白萝卜,一地红萝卜,一地大头菜,都披着青绿色的上衣;一垄垄油菜,一垄垄小麦,都泛着油和光。雪说,它们是生命的过往和延续。

炊烟在升腾,烟里裹满腊肉的香味,散发着奋斗的汗味。红旗在飘扬,红中渗透出赤胆和忠心,彰显出引领和核心的伟力。

就是玉龙这场雪,浇灭了浮躁和妄想,浇醒了痴梦和醉语。雪说,地总是一点一点白的,也会一点一点地把绿还给大地。在雪里行走,总要一步一个脚印,总是走一步湿一步的。

玉龙的雪,有些轻言细语,有些蹑手蹑脚,却让你感觉到千钧之力,橐橐有声。我仿佛看见身挂长剑的越王勾践在高声吟唱:“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