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起事故

老常骑摩托搭同村同组妇女赶场,行驶不到十分钟,便不慎摔下十米多高的山坡。摩托报废,老常受伤,妇女当场死亡。

妇女的娘家人硬要老常将尸体背回家里,还要老常和其子女戴孝,并且赔偿死者四万块钱。老常说,他冤,是妇女硬要搭车。老常的几个子女说,冤就冤了,认了,一了百了。乡亲们说,这下赶场走个亲戚啥的,不好搭人家的车,免得出了事,害人。

邻村的李家修房,平整地基,爆破时,李家二六十岁的老父亲被一块石头砸中脑袋,当场死亡。

李家报了案。派出所将无证施爆的牛娃子和他爹一起带到派出所。牛娃子的媳妇和母亲顿时瘫软在地。牛娃子的二爹、三爹、堂哥、堂弟连夜筹集了十二万元赔偿李家。正当下葬的头夜,李家老汉的妹妹不依,非要二十万元。派出所在进行调查时,说牛娃子他爹涉嫌非法私藏了几公斤炸药,要追究法律责任。

牛娃子媳妇哭着要跟他离婚,牛娃子母亲再次昏厥。牛娃子是上门女婿。牛娃子媳妇在乡亲的劝说下连夜赶到二十公里外的老家,借了三万元。东拼西凑了二十万元,李老汉终于下葬。第三天,牛娃子他爹从派出所出来。第七天,牛娃子也被媳妇从拘留所接回。

这两件事后,乡亲们说,没证就不要干有证的活;好事也不能见人就做。

王大妈的“动静”

宝来村李老汉家的猪在一天夜里拱破猪圈,糟蹋了一地的红苕后不知去向。顺着脚印,李老汉一大早就寻到了邻居王大妈的猪圈,发现他家的那“老舍物”竟然跟王大妈家的老母猪嘴对嘴地睡在一处。李老汉将他家的猪拽出茅屋,却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此时太阳虽刚刚冒出半个头,却感到了夏日袭来的热气。“不是猪圈的味道!”李老汉使劲儿皱了皱鼻子。

他在离开院坝之前,习惯性地叫了声“王大妈”,没有回应,再叫,还是没有动静。李老汉把猪拴在院坝边一棵老核桃树下,就去敲王大妈的门。只轻轻一敲,门却自己开了。

一股更加浓烈的刺鼻气味差点儿把李老汉击倒在地。他低头一看,脚下三三两两的蛆虫不停地往门外爬;再往床头一望,只见王大妈横躺在**,身上密密麻麻地爬着蛆虫。李老汉赶紧捂住鼻子,一口气跑到社长彪成的家里报信。

社长一屁股从**坐起来说:“是有好几天没看见王大妈这老太婆了!”他一溜烟朝王大妈家跑,边跑边吆喝人。当走到王大妈家的时候,社长身后已经跟了男男女女七八个人。社长捂住鼻子走近王大妈的床边,确认人已经死了,就站在屋檐下开始张罗为她净身、入殓等事宜。

安老汉对社长彪成说:“恐怕还没法装棺吧?”社长问:“咋了?”安老汉说:“得先把死因搞清楚!”社长说:“有啥死因?一看就是脑溢血(脑出血)!”

“应该通知人家的亲属子女到场!”人群中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就是,人家子女五六个,都在外地打工,还有当了大老板的,万一回来找我们要人,就难办了!”又有人嘀咕。

社长一想也是,赶紧一面派人给王大妈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们打电话,一面派人到她娘家报丧。

有人推开堂屋的门,一口硕大的柏木棺材躺在墙角,乌黑发亮,正在流油。

报丧的人回来说,王大妈娘家只剩下她八十多岁的哥哥,正在用摩托将他往这边送。社长让人取下一个门板,作为临时安放尸体的地方;又派人准备柴火,四个人去王大妈的柴山砍几棵青冈树,三个人掀开柜子撮出谷子和麦子。

王大妈的哥哥王德怀颤巍巍地从摩托车上下来,社长赶紧迎上去叫“王表叔”。走到那棵核桃树旁,李老汉的那头大黑猪突然狂叫几声。他赶忙跑过去用脚踢了两下,那猪便乖乖地卧在地上。

“你的猪咋拴在王大妈的核桃树下了呢?”一个年轻人突然发问。李老汉解释了半天,全院子的人都半信半疑地盯着李老汉。王德怀也盯了盯李老汉,然后径自走到王大妈死去的那个屋里,身后跟着社长、安老汉和几个年轻的男人。

王德怀走近王大妈的尸体,用手摸摸她早已变硬的手,再用鼻子靠近她的脸闻闻,然后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在社长的搀扶下慢慢直起身来说:“已经走了好几天了!”社长说:“都怪我们,没有及时发现!”

“入殓吧,这身上都干了!”王德怀又补充了一句。

安老汉说:“王哥哥,你要做主啊,娃儿们回来不得找话说吧?”

“这些畜生,他们还有话说?!”王德怀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王表叔,我建议还是找派出所的过来看看,免得节外生枝!”一位年轻的后生伟力说。

“是该让派出所的人来验验尸,一来排除有人捣乱,二来也好对她的儿女有个交代!”社长说。

“有啥好交代的?到时候我来交代!”王德怀真的有些生气了。社长赶紧先向村主任报告,村主任在电话里说,不要先动尸体,他马上通知派出所的人过来。妇女们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王大妈的“寿衣”,一会儿就翻出9套。王德怀看看说:“这些龟儿子早有准备!”

派出所的陈警官和杨警官赶到王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经过勘验,王大妈系突发脑出血跌倒而亡,属正常死亡。

“那就可以装棺了?”安老汉问社长。

“还不装等啥?”村主任狠狠地瞪了一眼社长。没等警察返回上路,安老汉便开始忙活起入殓的一系列事情来。

在众人忙活了三四个小时后,王大妈被工工整整地装进了棺材,棺材也从墙角移到了堂屋正中央。锣鼓、唢呐开始响起的时候,王德怀舒了一口气,对社长说:“劳烦你们了!我得先回去,等下葬的时候再过来!”社长安排年轻力壮、车技好的俊贤连夜送王德怀回到十五公里外的王大妈娘家。

明天老汉掐算出王大妈的出殡日,先是定在三天后的早上七点。社长说:“恐怕办不到。一是她的儿女一个都不在场;二是待客办酒的东西也还没有准备。”明天老汉翻翻发黄的书说:“那就只有七天后有期。”

“就定在七天后的早上六点!”大家一致同意,于是分头准备。

在烧王大妈**谷草的时候,勾二娃发现了一卷一卷的钞票,赶紧叫来社长。社长将谷草捋了个遍,大大小小的钞票总共3894元。

“这老太婆,这么多的钱都舍不得花!”社长赶紧让人先封存,待王大妈的儿女回来给他们交账。

三四天后,王大妈的儿女相继赶回村里。都是未进家门,先是一阵鞭炮声,然后是一阵鬼哭狼嚎。年长的村民把他们一个个劝进堂屋,围绕棺材走三圈,锣鼓唢呐响三遍。

“赶紧过来商量酒席的事情,别光顾着哭了!”社长叫来王大妈的长子青山。青山说:“还是等老二回来再商量!”老二青地长年在外面承包工程,据说去年一年就挣了上百万元,现在青家的大小事情都由他说了算。正说话间,屋后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勾二娃说:“是地哥回来了。”众人一齐向院坝外跑去。一阵长长的鞭炮声后,从小路上走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的胖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

“是老二回来了!”社长走上前去打招呼。老二青地哼了一声,径自走向堂屋。

青地没哭,跟在青地身后的年轻女子也许不知道要哭。烧了几张纸钱,青地说话了:“我妈咋死的?咋死的?”连问两声,不见有人回话。

“脑溢血!”是安老汉的声音。

“咋不送医院?”青地再问。

“哪个晓得嘛,走了好几天才晓得!”李老汉说。

“我妈到底咋死的?我妈一直不见有脑溢血的,是不是有人搞啥鬼?”青地又问。

“派出所的人都来过,勘验了的,老二!”社长说。“村主任在场,派出所验过的,恐怕没假吧?”安老汉说。众人一下子停住了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

“老二,不要瞎猜,赶紧过来商量后事!”一直不说话的青山,终于在这时开了腔。于是五六个子女钻进屋里,商量轰轰烈烈的后事:宴请哪些人,开追悼会,某某头面人物致悼词,摆几十桌坝坝宴,用十几套锣鼓唢呐,送上百个花圈、帐布,燃放一个小时的烟花礼炮,等等。社长详细地列了一大本。

出殡头天,王大妈所在的村里好不热闹。从下午一点开始,锣鼓、唢呐、花圈、帐布涌向青家院里,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几百位亲戚朋友在晚饭后聚在院坝里,追悼会开始了,九十岁的退休教师青明月慢腾腾地念着文白相间的悼词,院坝底下一片闹哄哄。但每隔一会儿总能听见青明月念着王大妈如何贤德、如何勤劳、如何慷慨大方地帮助乡民等。然后是老二青地代表家人,讲述对母亲大人的去世表示无限的悲痛和思念,对亲朋好友表示衷心的感谢和感恩之类。然后就是长时间地燃放烟花礼炮,将里河里岸乡村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惹得为数不多的黄狗、黑狗、白狗来回奔跑狂叫。

接着就是几十套锣鼓、唢呐依次敲打,哀乐滚动播放。社长兼“支客”开始在高音喇叭里安排各路亲戚睡觉的人数和去处。本社每家都安排一两个客人,因为各家都有外出打工的人。只是各家都说,屋里好久没睡人了,怕是霉臭得很,要先回去收拾收拾。社长大声说:“收拾个啥,赶紧先把人带走!”

李老汉那只拴在王大妈家核桃树下的大肥猪,被厨师“征用”了,他又去看了两头,共计宰杀了三头,才勉强够五六十桌客人享用。王大妈在早上六点准时入土。

早上四点刚过,高音喇叭就开始奏起了哀乐,然后是社长沙哑的声音,叫帮忙的赶紧各就各位,蒸锅开始上火了。五点整,棺材由八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从堂屋抬出,慢慢向墓穴移动。上百米的路上,一片白。六点,棺材被缓缓放入墓穴,紧接着就是一阵一阵声嘶力竭的哭泣声。

王大妈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们全都围着墓穴,捧土,作揖,哭成一团。各路亲戚,乡里乡亲,全都抹眼泪。青地跪在坟头前边烧纸钱边哭:“妈呀,这些钱够你花了,有车有房,有手机、电脑,还专门给你请了个保姆,免得你在那边再受苦啊!”

勾二娃一直蹲在青地的背后,是社长特意安排的,让他在适当的时候拉起青地,免得他一直哭着下不了台。勾二娃听到青地说钱,才记起社长从王大妈铺的谷草里捋出的几千块钱。他凑近青地,将这一情况耳语给青地。

坟堆垒起来了,纸房子和花圈开始燃烧。青地有些跪不住了,没等勾二娃拉他,就自己站起身来,借故找到已经在席桌前后吆喝的社长问:“钱呢?”

“钱呢?”勾二娃也补充了一句。

“啥前啦后的?”社长往身着一身白色孝服的青地看了一眼问。

“少来这一套!”青地再加一句,“我妈留给我们的钱,你不会……”

青地一把将手持对讲机的社长拉进王大妈曾经住的那间房,王德怀正坐在王大妈睡过的床沿上。

“刚好舅舅也在这里,我妈的死肯定有问题,彪社长你要说清楚!”青地脸上冒出青筋。

“就是,钱的问题要说,说清楚!”勾二娃也进门说。

王德怀问:“啥前啦后的?”

“社长,那天烧铺草的时候,王大妈放的几大千啊?你不记得了?”

社长一拍脑门,这才记起那档子事情,赶忙说:“在壮财那里保管着的,本来你们一回来就要交给你们的,忙忘了,对不起啊!”他赶忙叫来负责给每桌发酒的壮财说:“去,赶紧把你王大妈的3894块钱给你地哥拿来!”青地哼的一声,看看社长说:“谅有人也不敢耍手脚!”

“我的确冤枉啊!他们长期在外,我没少照顾你妹妹呢!”社长冲着王德怀说。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你们一年四季在外面,以为给你妈拿几个钱就了事了?你们给她的钱还不是给你们存下了?”王德怀走近青地,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说,“有啥手脚耍的?还有人谋害你妈不成?”

“舅舅,你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人呢?”青地吼起来。跟在青地背后的年轻女子一把拉过他说:“我们出去,啥子年代了,还动手打人!”

“打你咋地了?对你妈,你们几个当儿女的,简直就是典型的‘活着不孝,死了干闹’!”王德怀说完就要立马回家,社长拦也没拦住。

“失踪”的儿媳妇

早上,兰婆婆正在准备四个人的早饭和八头猪的食物的时候,被一阵孩子的哭声牵引出灶房。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和灶灰,边向孩子的哭声方向跑边大声叫着儿媳妇的名字。

“翠翠,孩子咋了?”没有回应,孩子依旧在哭,而且声音比之前更大了些。

“这背时女子在做啥?娃儿哭成这样?”兰婆婆一下子推开翠翠的房门,只见两岁的孙儿横躺在**,不见翠翠。

兰婆婆一把抱起孙子,发现孩子已经把尿撒在了**。

“翠翠,翠翠!”兰婆婆又叫了几声。她以为儿媳妇是上厕所去了,就给孙子重新换上干净的衣裤,然后抱出房间,继续到灶房忙碌。可过了半个小时,也不见儿媳妇过来。兰婆婆觉得有些奇怪,就赶紧在院坝边上喊回在谷茬田里排水的丈夫凯大爷。

“啥事?你又像牛在嚎一样。”凯大爷到院坝边上放下锄头问兰婆婆。

“出事了,老不死的!”

“出啥事?”

“儿媳妇不见了!”

“啊?”凯大爷一声惊呼。

“昨天夜里还好好的,咋就不见了?”凯大爷说,“是不是……”

“赶快去找找!”凯大爷说着,挨个房间开始喊。兰婆婆又去茅房看了看,再到屋旁的鱼塘边仔细瞧了瞧,没有发现翠翠的影子。

“完了,完了!”

“惊疯活扯的,是不是到哪儿耍去了?”

“大清早的,她能去哪儿?”

“这里又没有亲戚朋友的!”

“朋友?”凯大爷和兰婆婆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他们记得同村有一个翠翠的朋友——花花,凯大爷赶紧跑到三里地外的花花家问。花花说,她好几天都没与翠翠见面了。

“失踪了?”凯大爷问自己。

“赶紧给狗娃打电话,说他媳妇不见了!”兰婆婆对气喘吁吁的凯大爷说。

“要打你打!”凯大爷说,“我再到别处看看。”

凯大爷从屋里往外走,脚步有些轻,太阳已经射在树上的每一片叶子上,他却感到有些寒意。他把每家每户的鱼塘看了看,又一口气跑到村西的水库边,沿库坝走了两圈,再仔细看看水面,也没有翠翠的影子,于是径自走向社长家,向社长说明了情况。

社长问:“你们两口子没跟她扯筋吧,最近?”

“哪扯啥筋,她妈像侍候仙人一样地对她!”凯大爷说。

“那再等等看。”社长安慰凯大爷说,“先回去,是不是……”

“不会……”凯大爷临走的时候又问社长。

“先不要往那个方向想!”社长再次安慰道。

时间很快过去了两三天,仍然不见翠翠的踪影。狗娃听到这一消息先是号啕大哭,然后丢下正在捆绑的钢筋,打车到车站,挤上了返家的火车。

就在翠翠不见四天之后,花花的老公公文大爷也气喘吁吁地跑到凯大爷家问询情况:“翠翠有啥消息不?”

凯大爷摇摇头。

“花花昨天也不见了。”文大爷叹口气说。

“这些女娃子,放着好日子不过,瞎跑啥!”社长正好路过凯大爷的房前。

“社长,恐怕要报警吧?人都不见了啊!”凯大爷对社长说。

“娃儿回来没有?娃儿啥意见?”

“今天晚上就回来,电话已经打回来了,说火车晚点了!”凯大爷说。

狗娃是在晚上十一点多到家的,一回来就和母亲大吵一架,然后差点儿和父亲动起手来。他以为翠翠是与父母吵架了才走掉的。

“哪个遭五雷轰的,得罪了你那仙人!”兰婆婆赌咒发誓。

“一天啥事情都没让她做,就管个娃儿!”凯大爷也给儿子解释。

狗娃在大醉一天一夜后,也没了踪影。兰婆婆急了,背着孙子见人就问:“见着翠翠没?看见狗娃没?”

“让他们去死,这些没用的东西!”凯大爷气得坐在门槛上不停地抽旱烟。

“凯叔!”村支书不知啥时候来到凯大爷的面前,“我说,凯叔,这个事情,你要正确看待!”

“她们几个一起走的,可能回老家去了!”社长说。

“走了,不得回来了!”狗娃突然出现在村支书面前,一副憔悴的样子。

“放我鸽子!我……”狗娃瞪着红红的眼睛说。“狗娃,你不要做傻事啊!”村支书拉住往屋里蹦的狗娃。“爹,给我准备几千块钱,我要去翠翠的娘家找她妈!”“说啥话?那么远,你到哪儿去找?”兰婆婆说。

“她家那个村子我去过。我要找她妈说清楚,当初说好了的!”狗娃说。

“人家把钱一收,哪管回去与不回去!”凯大爷说。“啥?你们还给了人家钱的,好多钱?”村支书问。“几大千!”

“有几大千,你……”凯大爷赶紧止住兰婆婆往下说。“你们不是买的儿媳妇吧?那是犯法的啊!”村支书说。“那是我们自愿给人家的!没说买啊卖的!”兰婆婆说。

“哪个说自愿给的?还签了字据的!”狗娃说,“我要去找他们退钱!”

“你咋好意思让人家退钱!好歹给你生了个娃儿嘛!”凯大爷说。

“是啊,狗娃,给你生了个儿子,把香火续上了啊!”社长望望凯大爷。

“你们这些事情,没法细说……”村支书借故离开凯大爷家。

社里议论纷纷,村里纷纷议论。

狗娃还是邀约花花的男人牛娃一起去了翠翠、花花远在千里外的娘家。

一个月后,俩人疲惫不堪地回到村里。

“找着人没?”凯大爷问狗娃。

“见着了她妈,她妈说她也没见到翠翠!”狗娃摇摇头说。

“人家差点儿找我们要人,说再不走就到派出所报案!”牛娃说。

“狗屁,一看就是串通好的,她妈肯定知道翠翠的下落!可能又去另一家当婆娘了,又给她们家里骗钱去了!”狗娃说。

“那也没办法了!好歹人家没把娃儿带走,要不‘人财两空’不是?”邻居张大爷也劝狗娃。

“狗娃,不怕,反正你完成了你爹交给你的任务,有了种了!多挣钱,婆娘哪儿找不到?”社长也劝狗娃。

“不找了,好好把娃儿养大!”狗娃抱起孩子亲亲说,“没妈的孩子,不要像根草啊!”说完又使劲儿地哭了起来,哭得整个房子好像要塌了似的。

屋里住着风和老鼠

太阳村的小学坐落在一片坟山的前面,是在二十年前的秋天建成的。这所学校坐北朝南,上下两层,砖混结构,瓦屋顶。有教室八间,教师宿舍十间,礼堂一间,厕所厨房各两间。硬化操场近一百平方米,设乒乓球台一个,篮球场一个,升旗台一个,“集资办学纪念碑”一块。学校修建期间,太阳村村民集资两千余元,投劳不计,为期一年完成。

在这个小学里,曾经有邻近四个村的学生在此读书,被定为全乡四个基点小学之一。最兴盛的时候办了八个班,一年级到六年级,一个幼儿园和一个初中班,学生约五百人,教职工十五人。小学六年级毕业的学生基本考入乡中学。仅仅办了一届的初中,一个班的学生基本考入高中,考入中专一人。

当初,中梁山下,薄桥河边,一年四季,书声琅琅。

20世纪初,学校班级减少至五个,从幼儿园到四年级,五、六年级统一归到乡中学就读。

2008年地震的时候,学校仅存3个班级,学生不到150人,幼儿园也由公办改为私营。当年硬化的操场早已成了泥坝子,当年人头攒动的教室也空出数间。一间存放煤炭,一间堆放化肥,两间改做了村委会办公室,还有几间摆放着破破烂烂的桌椅板凳。

去年一个假期,我随着四岁的侄儿阳阳到学校溜达。因为学生和老师也放了假,整个学校静得出奇。

“这里还有学生上课不?”我问阳阳。

“有,多得很!”阳阳趴在教室窗台前说。

“好多?”我又问。

“反正一下课,都跑到商店买吃的,挤得很!”阳阳说。

“你晓得有几个班?”

“有大娃儿,有小娃儿的,多。”

我沿着阶梯走了一遭,仅有两个教室有上课的迹象。

“他们中午在学校吃饭不?”我问。

“吃。他们的饭不好吃,有些娃儿到吃饭的时候就把饭盒子端到我们吃的那儿,光喊我们给他们偷菜!”阳阳说。

“他们有牛奶喝了,有些娃儿还不想喝!”阳阳又说。他说的应该是国家给予的午餐补贴。

我们的脚步停在一间全部空了的教室前,屋子里全是灰尘。

“这屋里有没有人住?”我问阳阳。

“有!”

“哪有?”我疑惑不已。

“屋里住的有风,还有老鼠,你看。”阳阳用手指指屋里。

我定睛一看,几只老鼠大摇大摆地从教室后墙爬到了讲台上。后墙窗户的几块玻璃早已缺落,用塑料薄膜蒙了上去,正被一阵风吹得啪啪直响。

屋里住着风和老鼠,隔壁还是教室,教室的隔壁堆放着煤炭和化肥,煤炭的隔壁是给孩子们煮中午饭的厨房。震后重建的项目再次硬化了操场,修补了篮球架和乒乓球台。台阶前停了两辆车,一辆双桥大货车,一辆大众系列的小轿车。

超?生

六十八岁的何连胜大爷忽然查出心脏病,需要马上做心脏搭桥手术,预计医药费十五万元。何大爷一听就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人送到了蜀都华夏医院的**。

“我要回家。我不做手术!”何大爷边说边直起身来,年轻漂亮的护士赶紧让他躺下。

“爹,我们商量好了,手术必须做!”老大说。

“是!钱不成问题。我们兄弟姐妹五个,一家三万元!”女儿说。

何大爷看看老二,不说话。

“爹,二哥的钱我出!”是老四的声音,一个身着花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

何大爷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扫整个病房,住了八个病人。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两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其余五人都是与何大爷年龄相当的老头儿、老太太。

“老头子,该做手术就做,我还指望你出院后侍候我呢!”老太太给何大爷递了个苹果。

“做?你说得倒轻巧!进去容易,出来恐怕就难了!”何大爷轻声对老太太说。

“老大爷,你的体征很好,基本符合手术要求!”医生手拿一沓化验单走近床边说。

“他是担心手术的风险!”老四说。

“风险肯定有,但是现在技术越来越先进。”医生回答说,“你们家属先商量一下,如果没意见,签字后,手术过几天进行!”说完匆匆离开病房。

“做,肯定要做,越快越好,工地还等着我回去呢!”老四跟在医生身后,抽出熊猫牌香烟递给医生。

“我不抽烟,病房也不允许抽烟!”医生摆摆手。

“我活过了甲子,多活一天就是赚的!”何大爷有些犹豫不决。

“爹,现在活过了六十岁,才过去一大半儿,后面还有几十年呢!”老三说。

“对头。你看你们几个儿女多孝顺,身体又允许,咋不做手术呢?”邻床的一位老太太也来劝慰,何大爷依然不做决定。

“爹,钱也交了,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老四拿着一张发票和一张手术签字单走进病房。

手术在三天后准时进行,和同病室的一位病友相比,足足提前了七天,他们也是排队等了好久的专家,可专家一直忙不过来。而通过老四的上下沟通,何大爷的手术是由心胸外科专家出身的副院长亲自来做,而且免去了长时间的排队等候。这一点,何大爷还是放心的,上手术台前,他反复看了看医生的胸牌,的确是心胸外科某教授。

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也好。住院一个月后,何大爷就回到了老家继续休养。

亲戚朋友相继前来看望换了心脏的何大爷。问及感受,何大爷说:“从死的角度来看,我算是死了又生;从生的角度看,我算是超生了一个,就像那些没有批准计划生二胎的!”

丧?事

那一夜,泪湿月光。云很冷,天很淡,哀乐低回,唢呐喧闹,烟火闪亮。

忙碌的都在忙碌,他静躺棺木;悲泣的都在悲泣,他双眼干净;说唱的都在说唱,他紧闭嘴唇。

盖棺前,族人、亲友高谈阔论,满堂儿孙最后一别。散去,散去,一盏烛光摇曳秋风。

三点,破土;四点,鼓乐再响;五点,所有帮忙的人到位,厨房准备凉菜蒸锅,“打井”的师傅动锄,“八仙行”的准备竹绳;六点,出殡,引魂牌在前,长子端着牌位随后,黑木棺材缓缓驶出堂屋,高高黄黄的纸房子过后,孝子孝孙紧跟出列,花圈、帐布、纸伞沿路而行;七点,入土。

锣鼓、唢呐声,鞭炮声,哭声,此起彼伏。掩土,垒坟,点燃各类纸货。

火光,青烟,慢慢升上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