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距离旅馆还有一个街区时，冰冷的雨丝纷纷扬扬洒落。百老汇街边刚刚亮起的路灯，在滴答的雨水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淡色的双眼紧盯着旅馆的招牌——“科尔顿·阿姆斯”，赶忙将一份乐谱卷起来，塞进外套，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当他匆匆走进旅馆昏暗、满是污渍，却用大理石装点的大堂时，已经气喘吁吁，乐谱也被压皱了。
他对着面前的人暧昧地笑了笑。“这次……去三楼。”
你肯定能体会电梯服务员对旅馆常客的态度：对于那些他敬重的客人，在他们到达楼层时，服务员总会讨好地多开一会儿电梯门；可对汉斯，服务员毫不留情，汉斯不得不眼疾手快，纵身一跃，才避免脚后跟被电梯滑门夹到。
“波尔蒂——”
他在昏暗的走廊里踌躇不前。走廊尽头传来大提琴的声音，一连串急速下行的音阶，像一把大理石石子从楼梯上滚落。他一步步朝传出乐声的房间走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一张摇摇欲坠的便签纸，用图钉摁在门上：
波尔蒂·克莱恩
练习中，请勿打扰
他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张便签时，“练习中（practicing）”的“ing”前面还多写了个字母“e”。
旅馆的暖气似乎没怎么开，他外套皱起的地方散发着潮湿的寒意。蜷缩在走廊尽头窗边温热的暖气片旁，也丝毫不能缓解这份不适。
波尔蒂——我等了你好久。很多次，在你练完琴之前，我就到外面去，琢磨着要跟你说的话。上帝啊！你是那么漂亮，就像一首诗，又像舒曼谱写的小曲。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波尔蒂——他的手沿着生锈的金属门摩挲。她总是那么热情，要是能搂住她，那种感觉，他愿意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愿松开。
“汉斯，你知道其他人对我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约瑟夫、尼古拉、哈里……这些人我都认识，还有现在这个库尔特——上周我就提醒过她，她和这个人只见了三次面，不可能有什么感情——结果呢！他们在她眼里，都一文不值。
他低头瞥了一眼乐谱封底，颜色暗沉，被雨水打湿后有些褪色。对他而言，这就像是亲手毁掉音乐，好在里面的音符完好无损。这乐谱本就便宜，唉，也就这样了——
他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伸手摸了摸长满粉刺的额头。大提琴声在一段含混的琶音中急速攀升。那场音乐会——卡斯泰尔诺沃—泰代斯科作品的音乐会，她到底还要练多久？他也曾停下脚步，伸手握住门把手。不行！上次他进去时，她的眼神……她看着他，对他说了些话……音乐在他脑海里回**、蔓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仿佛在尝试将交响乐改编成钢琴曲。此刻，她应该正身体前倾，手指在大提琴指板上灵活地滑动。
窗边昏暗的光线，让走廊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阴影里。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跪下身，眼睛凑近锁孔。
只看到墙壁和墙角，她肯定在窗边。映入眼帘的是墙上醒目的照片——卡萨尔斯、皮亚蒂戈尔斯基，还有她喜爱的同乡海飞兹，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情人节和圣诞节卡片。旁边挂着一幅画，《持玫瑰的赤脚女人的黎明》，是她去年元旦收到的，脏兮兮的粉红色聚会纸帽歪戴在画框上。
乐声越来越大，以几声极快的拨弦收尾。啊哈！最后一下低了四分之一个音。波尔蒂——他迅速站起身，赶在她继续练习前，敲响了房门。
“谁？”
“是我——汉——汉斯。”
“好吧，进来吧。”
她坐在走廊窗户透进来的昏暗光线里，双腿分开，稳稳夹住大提琴。她扬起眉毛，满含期待，琴弓垂落在地。
他的眼睛紧盯着窗玻璃上流淌的雨水：“我——我就是进来给你看看，我们今晚要演奏的新流行曲子，就是你推荐的那首。”
她用力往上拉了拉已经滑到长袜袜口上方的裙子，这个动作吸引了他的目光。她的小腿线条优美，一只丝袜上有一处脱线了。他额头上粉刺的颜色愈发暗沉，又偷偷望向窗外的雨。
“你在外面听我练习了？”
“听着，汉斯，这声音听起来空灵吗？它有没有歌唱，有没有把你带到更高的境界？”
她的脸微微泛红，一滴汗水从她浅浅的乳沟间滑落，消失在连衣裙领口。“是——是的。”
“我也这么觉得。我相信，这一个月来，我的演奏进步了不少。”她夸张地耸了耸肩，“生活就是这样对我——每当有这样的机会出现时，就会发生变化。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只有遇到真正能演奏的作品才行。”
“这正是演出所需要的。”
她凝视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寻求更强烈的认同，随后嘴角随性地耷拉下来。“狼音，汉斯，狼音快把我逼疯了。你知道福雷的那些曲子——在E弦上演奏时，一直在这条弦上绕来绕去，简直让我想借酒消愁。我开始害怕这条E弦了——它好像代表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你可以换根弦试试。”
“好是好——但接下来，我可能又得为调弦发愁。不行，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而且，换弦得花不少钱，大提琴还得在店里放好几天，那这几天我用什么？你说呢？”
要是他能多赚点钱，她就不用这么发愁了——“我还真没考虑到这点。”
“我觉得这简直太不公平了。那些拉得一塌糊涂的人，能有好的大提琴，可我连一把合用的都没有。我没法克服狼音问题，这会毁了我的演奏——谁都明白这一点。就凭这破琴，我怎么能演奏出像样的音色？”
一段他曾经研习过的奏鸣曲乐句，在他脑海中回**。“波尔蒂——”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呢？我爱你，爱你啊。
“不管怎样，我到底在烦恼什么呢——为我们这份糟糕的工作？”她戏剧性地站起身，把乐器放在房间一角。打开灯的瞬间，明亮的灯光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投下一片阴影。
“听着，汉斯，只有痛痛快快地抱怨一番，才能让我心里好受点。”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他摩挲着额头，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突然，她发现了丝袜上脱线的地方，不悦地“嘶”了一声，往手指上吐了口唾沫，弯腰把脱线的一端弄湿。
“根本没有大提琴手会在演出时穿丝袜。可我有什么办法？就为了在旅馆这个房间演出？每周每晚拉三小时不入流的曲子，挣五美元？一双丝袜，我每个月得买两次。就算晚上只冲冲袜头，该脱线还是脱线。”
她扯下一双和胸罩一起晾在窗外的长袜，脱下旧的，开始穿晒好的那双。她的双腿白皙，隐约覆着一层暗色的腿毛，膝盖附近能看到蓝色的血管。“不好意思——你不会介意吧？你就像我家乡的小哥哥一样。要是穿着破丝袜去演奏，我们会被炒鱿鱼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雨水模糊了邻近建筑的外墙。正对着他的窗台上，放着一只奶瓶和一个蛋黄酱罐子。楼下有人晾的衣服忘记收了，在风雨中飘摇。小哥哥——我的天！
“还有演出服装，”她不耐烦地接着说，“因为演奏时得撑开膝盖，接缝处总是脱线。不过，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你知道大家都流行穿短裙的时候，我有多为难吗？我既要在演奏时保持端庄，又得跟上潮流，你能想象我那时的心情吗？”
“不知道，”汉斯回答，“两年前的服装和现在差不多吧。”
“没错！两年前我们初次相遇，对吧？”
“你和哈里在一起，听完那场演奏会之后——”
“听着，汉斯。”她倾身向前，表情急切地看着他。她靠得那么近，香水味直冲进他的鼻孔。“我今天一整天都像疯了一样。是因为他，你懂的。”
“是——是谁？”
“你心里清楚——他——库尔特！你说呢，汉斯？他爱我，你不这么认为吗？”
“好的——但是，波尔蒂——你才见过他几次？你们几乎都不了解彼此。”听莱文演奏会时，她称赞库尔特的作品，库尔特转头看向她，还有……
“噢，就算只和他相处过三次，那又怎样？我在意的是他的眼神，还有他评价我演奏的方式。他有一颗独特的灵魂，从他的演奏中就能感受出来。你听过像他那晚演奏得那么好的贝多芬《葬礼进行曲》吗？”
“他演奏得确实不错……”
“他还跟莱文夫人说，我的演奏很有气质。”
他不敢看她，灰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雨。
“他人真好，真是个高尚的人！可我该怎么办呢，汉斯？”
“我不知道。”
“别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要是你，会怎么做？”
他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他——他联系过你吗？给你打过电话，或者写过信？”
“没——但我肯定，这恰恰体现了他的体贴。他不想让我感到困扰，或者遭到我的拒绝。”
“他不是已经订婚，明年春天就要和莱文夫人的女儿结婚了吗？”
“没错。但那肯定是个错误。他怎么可能和像她那样的人结婚呢？”
“但是波尔蒂——”
她把双臂伸到头顶，整理脑后的秀发，丰满的胸脯随之挺立，薄绸外衣下，上臂内侧的肌肉富有弹性地屈伸着。“在他的音乐会上，你知道吗？我感觉他就只对着我一个人演奏。每次鞠躬谢幕，他都直直地看着我。这就是他没给我回信的原因——他太担心会伤害到别人。而且，他总能跟我讲清楚他在音乐里想要表达的东西。”
汉斯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细瘦的脖子上上下滑动。“你给他写信了？”
“我必须得写。一个艺术家可不能压抑内心最重要的情感。”
“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我告诉他我有多么爱他——那是十天前的事了——就在我在莱文家第一次见到他的一周之后。”
“他没有回信吗？”
“是的。但你难道感受不到他的心意吗？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前天我又给他写了张小纸条，让他别担心——我对他的心意，坚定不移。”
汉斯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有些局促地捻着自己的发际线。“可是，波尔蒂——我认识你之后，你也喜欢过很多其他人啊。”他站起身，手指轻轻放在卡萨尔斯旁边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正对着他微笑，嘴唇厚厚的，留着一撇小胡子，脖子上有一块小小的圆斑。两年前，她跟他讲过很多次关于这张照片的事，说照片上小提琴留下的吻痕原本是鲜红色的；还讲她如何用手指描绘那道吻痕；她把这吻痕叫做“小提琴手的命运印记”，还试着从这些词语的关联中，认真解读出“齐拉克”的含义。有那么几次，他盯着那个模糊的斑点，琢磨着这到底是拍摄时就有的，还是她多次触摸留下的痕迹。
照片中那人的眼睛凝视着他，目光犀利而深邃。汉斯突然感到膝盖发软，又坐了下来。
“告诉我，汉斯，你觉得他是爱我的，对不对？你觉得他其实是爱我的，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回复我——你是这么想的吗？”
房间里仿佛弥漫着一层薄雾，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是的。”他缓缓说道。
她的表情变了。“汉斯！”
他身体前倾，微微颤抖着。
“你——你看起来很奇怪。你的鼻翼在动，嘴唇也在发抖，好像要哭出来了。你怎么——”
波尔蒂——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你看起来就像我爸爸以前养过的一只古怪的小猫。”
他迅速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雨水依旧顺着玻璃流淌，如银色的丝线般半透明。邻近楼房的灯光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穿透灰暗的暮色。啊！汉斯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在那楼房的一扇窗户里，好像——好像有个女人——是波尔蒂，正躺在一个黑头发的大块头男人怀里。窗台上，除了那只奶瓶和装蛋黄酱的罐子，还有一只在雨中瑟缩的小黄猫。汉斯用手指缓缓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