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已经十八岁了，比我整整大五岁，但我们一直非常亲近，相处得比大多数姐妹都要融洽，乐趣也更多。这种亲密的关系，和我们与兄弟丹之间是一样的。夏天，我们会一起去游泳；冬天的晚上，我们常常围坐在起居室的火炉旁，玩三人桥牌或者密西根拉米纸牌游戏，输的人要给赢的人五美分或者十美分。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比我所知道的任何家庭都要幸福快乐，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一直都是如此。
姐姐并不是勉强和我一起玩。她非常聪明，读过的书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多，甚至比学校里的老师读得还多。在高中的时候，她从不热衷于化妆打扮，也不喜欢和女孩子们一起开车到处闲逛，或者载着男孩子在药店门口停车聊天……她不读书的时候，就只想和我还有丹一起玩。她没有那种成年人的世故，还会为冰箱里一整块巧克力而兴奋得尖叫，或者在圣诞夜因为太兴奋而整夜不睡，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在某些方面，我反而觉得自己比她更成熟。甚至去年夏天塔克开始频繁来访时，我还得提醒她，要是他们可能要进城，就别穿齐踝的短袜；或者像其他女孩那样，拔掉鼻子上方的眉毛。
再过一年，到明年六月，塔克就要大学毕业了。他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孩，脸上总是带着热切的神情。在大学里，他成绩优异，获得了全额奖学金。从去年夏天开始，他就常来看姐姐，来的时候开着他家的车，穿着一套白色的亚麻西装。去年他来得很频繁，今年夏天就更勤了——在离开这里之前，他每天晚上都会来看姐姐。塔克这个人还不错。
不久前，我和姐姐的关系开始发生变化。当时我并没有察觉，直到今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之后，我才意识到，有些事情大概要走向终结，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天夜里，我很晚才醒来。睁开眼睛时，我还以为差不多快天亮了。发现姐姐不在床的另一边时，我心里一阵害怕。不过，其实只是窗外皎洁的月光太过明亮，把前院里垂下的橡树叶照得墨黑，轮廓清晰分明。那时大概是九月初，望着月亮，我却感到一阵孤寂。我拉紧被子，目光在房间里家具的黑暗轮廓间游移。
这个夏天的夜里，我醒过很多次。你知道，姐姐和我一直共用一个房间，她进屋开灯找睡袍或者其他东西时，总会把我吵醒。我喜欢这样。夏天学校放假，我不用早起。我们有时会躺在**，聊很久的天。我喜欢听她讲和塔克去过的地方，或者一起笑着谈论其他事情。在那晚之前，她好几次像对待同龄人一样，私下跟我聊起塔克。她会问我，塔克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该怎么说。说完，或许还会给我一个拥抱。
姐姐真的很喜欢塔克，有一次她对我说：“他太可爱了。我觉得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的人了。”
我们也会聊起我们的兄弟丹。丹十七岁，计划今年秋天去上理工大的联合培养课程。今年夏天，丹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有一天晚上，他喝酒喝到凌晨四点才回家。爸爸肯定会在下个星期好好教训他一顿，于是他就和几个男孩去乡下露营，躲了几天。他曾经跟我和姐姐聊过柴油发动机，还有去南美旅行的计划，但今年夏天，他变得很安静，不太和家里人说话。丹又高又瘦，像根竹竿，脸上长满了疙瘩，看起来有点木讷，也不算帅气。
我知道，他有时会在晚上独自出去，可能越过城市的边界，去了那片松树林。
我躺在**想着这些事，想知道现在几点了，姐姐什么时候会回来。那天晚上，姐姐和丹出门后，我去了街角，和邻居家的几个小孩一起朝街灯扔石子，想打那只盘在灯上的蝙蝠。一开始，我心里直发毛，觉得这种小蝙蝠说不定和吸血鬼德拉库拉一样可怕。可当我看到它其实就像只蛾子的时候，就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真的要打死它了。姐姐和塔克坐着他的车缓缓经过时，我正坐在路边，用一根小棍在满是尘土的街道上画画。姐姐坐在塔克旁边，离他很近。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望着前方，慢慢沿着街道开过去。车子经过时，我看清了车里的人，就朝他们喊道：“嘿，姐姐！”
车子只是继续缓缓前行，他们俩谁都没有回应我。我傻傻地站在街道中央，其他孩子围在我身边。
住在这条街另一头的讨厌鬼老巴伯走到我旁边。“那是你姐姐？”他问道。
我回答说是。
“她和她男朋友靠得很近啊。”他说。
我顿时像以前一样火冒三丈，抓起所有的石子朝他扔过去。他比我小三岁，我这样做不太友善，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他那样说姐姐，他以为自己很懂似的。他开始捂着脖子在地上打滚，我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他们，回家准备睡觉。
醒来后，我又想起了那件事。正想着，我听到一辆车开过来的声音，老巴伯的话还在我脑海里盘旋。我们的房间正对着街道，中间只隔着一个小小的前院，人行道和街上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汽车缓缓驶过我们房间前的人行道，车灯的光线缓缓扫过房间的墙壁，明亮的光线照在姐姐的写字桌上，桌上的书和半包口香糖一览无余。随后，房间又暗了下来，只有月光洒了进来。
车门没有打开，但我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是塔克在说。他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好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什么。我没听到姐姐说一个字。
车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时，我还醒着。我听到姐姐说：“别再来了。”接着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是她的鞋跟踩在人行道上“哒哒”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好像她在奔跑。
妈妈在我们房间外的门厅里碰到了姐姐，她听到了前门关上的声音。姐姐和丹在外面的时候，妈妈总会留意外面的动静，不会睡着。我有时很好奇，她是怎么能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躺几个小时而不睡着的。
“都一点半了，玛丽安，”妈妈说，“你应该早点回来的。”
姐姐什么也没说。
“玩得开心吗？”
妈妈就是这样。我能想象她站在那儿的样子，睡衣高高卷起，露出苍白的双腿，上面布满蓝色的青筋，看起来有些狼狈。妈妈穿戴整齐出门的时候，看起来可要精神多了。
“嗯，我们玩得非常开心。”姐姐说。她的声音很奇怪，有点像学校保健室里那架钢琴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很滑稽。
妈妈又问了很多问题，他们去了哪里，有没有碰到熟人之类的。妈妈就是这样爱打听。“晚安。”姐姐用走调的声音说。
她飞快地打开我们房间的门，又关上。一开始，我想让她知道我醒着，但又改变了主意。她在黑暗中呆呆地站着，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过了几分钟，她似乎从衣柜里拿出睡衣，上了床。我能听到她在哭泣。
“你和塔克吵架了？”我问道。
“没有。”她回答，接着又好像改变了主意，“嗯，是吵架了。”
有一件事我特别不喜欢，就是听到别人哭泣。“我才不会为这种事烦恼呢。明天你可得帮我好好打掩护。”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我能看到她的下巴左右挪动，眼睛盯着天花板。我观察了她很久。月光显得冷冰冰的，一阵潮湿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凉凉的。我像以前一样，往她身边挪了挪，贴紧她，心想这样也许能让她不再挪动下巴，停止哭泣。
她浑身颤抖着。我刚靠近，她就像被掐了似的躲开，迅速把我推开，还踢开我的脚。“别碰我！”她喊道。
我感觉姐姐突然变得很反常，她哭得更慢了，声音尖锐刺耳。我心里有点害怕，便起身去浴室待了一会儿。从浴室的窗户往外看，我在转角街灯旁看到了一个情况，直觉告诉我，姐姐肯定想知道。
“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回到**，我问她。
她僵硬地躺在床边，一动不动，没有回应我。
“塔克的车停在路灯下面，就靠在路边。我从浴室窗户能看到车尾和两个后轮。”
她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肯定还坐在车里。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她依旧沉默不语。
“我没看到他，但他大概率就坐在车里，在路灯下，一直没走。”
她似乎并不在意，或许早就知道塔克在那儿。她整个人贴在床边，脚伸得直直的，双手紧紧抓住床沿，脸枕在胳膊上。
以前，她总喜欢贴着我睡。天热的时候，我不得不推开她，有时还会开灯，在床中间画条线，让她看看自己占了我多少地方。可那天晚上，我觉得根本没必要画线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盯着窗外的月光，许久才再次入睡。
第二天是星期天，爸妈一大早就去教堂了，因为那天是姑姑的忌日。姐姐说身体不舒服，没起床。丹也出门了。我一个人待着，自然而然就走进了我们的房间，姐姐在里面。她脸色像枕头一样苍白，眼下挂着黑眼圈，下巴一侧的肌肉时不时**，就像在嚼东西。她没梳头，一头亮眼的红发披散在枕头上，凌乱却又透着美感。她正捧着书，书离脸很近。我进来时，她眼睛都没抬一下。我敢说，她的目光根本没在书页上挪动。
那天早上酷热难耐，外面的一切在太阳的照射下都亮得刺眼，看一眼都觉得晃眼。我们的房间热得像蒸笼，空气仿佛都能触摸到。可姐姐却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裹得严严实实。
“塔克今天会来吗？”我问道，想找点话题，让她心情好点。
“嘘！在这屋里就不能让人安静会儿吗？”
她从没说过这么刻薄的话，而且来得毫无征兆。不过，这话听起来不像在抱怨，也不是生气。
“好吧，”我说，“没人想打扰你。”
我坐下来，假装看书。每当街上有脚步声经过，姐姐就会把书抓得更紧。我知道，她在竖起耳朵听。我能轻松分辨出脚步声，不用看就知道路过的是黑人还是白人，因为黑人走路时大多拖着脚，有拖沓的声音。脚步声过去后，姐姐就松开手，咬着嘴唇。有车经过时，她也是这副反应。
我很心疼姐姐，当时就下定决心，绝对不让任何男孩和我发生争吵，绝不让自己像姐姐现在这样。可我还是希望，能和姐姐回到从前。星期天的早晨，碰上这么一件糟心事，就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
“我们不像其他姐妹那样爱吵架，”我说，“就算吵了，也很快就和好，不是吗？”
她嘴里嘟囔着，眼睛还是盯着书上的同一个地方。
“这挺好的。”我说。
她轻轻转动脑袋，一遍又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们从来不像老巴伯家的两姐妹那样，吵得没完没了……”
“是没吵过。”她回应道，像是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
“从我记事起，我们就没像她们那样大吵大闹过。”
过了一会儿，她第一次抬头看着我，突然说：“我记得有一次。”
“什么时候？”
在黑眼圈的衬托下，她的眼睛泛着绿色，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很久很久以前，你被禁足一周的那个下午。”
突然，我想起来了。这件事我早就忘了，也不想再记起。经她这么一说，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大概姐姐十三岁的时候。如果我没记错，那时的我既无情又小心眼。我最疼爱的姑姑，因怀死胎去世了。葬礼过后，妈妈把这事告诉了我和姐姐。那时，一听到这种坏消息，我就会吓得六神无主，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姐姐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之后的几个早晨。姐姐来了生理期，我发现后吓得不轻。妈妈跟我解释了是怎么回事，还告诉我姐姐用的东西。当时，我心里的恐惧比听到姑姑去世时更强烈，感觉姐姐好像变了个人。我心烦意乱，只想找个地方发泄。
我永远忘不了姐姐站在房间穿衣镜前的样子。她脸色和现在躺在枕头上时一样苍白，带着黑眼圈，一头长发披在肩上，只是比现在年轻些。
我坐在**，使劲咬着膝盖。“看得出来，”我说，“还是能看出来。”
她穿着毛衣和蓝色百褶裙，身材瘦瘦的，确实能看出一点异样。
“谁都能看出来。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镜子前。
“看起来太可怕了。我绝对不想像你现在这样。什么都看得出来。”
她开始哭起来，跑去告诉妈妈，说不想去学校了。她哭了很久。我那时真是冷酷无情，现在有时候也还是这样。这就是妈妈罚我一周下午不准外出的原因。
那个星期天，塔克在午饭前开车来了。姐姐匆匆起床穿好衣服，连唇膏都没涂。她说他们要出去吃饭。往常每个星期天，我们一家人都会待在一起，所以这次有点反常。他们直到天黑才回家。因为天气炎热，车再次开来时，我们一家人正坐在前门廊喝冰茶。他们从车里出来，心情不错的爸爸坚持让塔克留下来喝杯茶。
塔克和姐姐一起坐在秋千上，他没有往后仰，脚跟也没蹬地准备起身。他不停地把玻璃杯在两只手间换来换去，还不断找新话题。塔克和姐姐都只是偷偷瞄对方一眼，完全不像热恋中的情侣，反倒像在害怕什么，样子有点滑稽。没过多久，塔克就走了。
“过来，在爸爸旁边坐会儿，小猫咪。”爸爸说。“小猫咪”是爸爸心情好时，对姐姐的爱称，他总把我们当小孩子宠。
姐姐走过去，坐在爸爸椅子的扶手上，身体僵硬，和塔克刚才一样。她故意坐得远了点，爸爸的胳膊都很难搂住她的腰。爸爸抽着雪茄，望着院子外面，树木渐渐融入初黑的暮色中。
“我的大姑娘，最近过得还好吗？”爸爸心情好时，就喜欢抱抱我们，把我们当小孩一样对待，姐姐也不例外。
“还行。”姐姐微微倾身说道，像是想站起来，又怕伤了爸爸的心。
“这个夏天，你和塔克过得很开心，是不是，小猫咪？”
“是啊。”说着，她又开始来回晃下巴。我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接着问：“塔克该回理工大了吧？他什么时候走？”
“再过不到一周。”姐姐猛地站起来，撞掉了爸爸手里的雪茄。她连捡都没捡，就径直穿过前门，匆匆回屋了。我能听到她小跑回房间，然后关上门的声音，我知道，她又要哭了。
天气热得让人难受，草坪渐渐暗了下来。蝗虫发出尖锐单调的嗡嗡声，若不是特意留意，都察觉不到它们一直在叫。天空变成蓝灰色，街对面空地上的树影影绰绰。我继续和爸妈坐在前门廊，听着他们低声交谈，左耳进右耳出。我想回房间陪姐姐，可又有点害怕。我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和塔克的争吵真有那么严重吗？是不是因为太喜欢塔克，一想到他要走，就伤心成这样？但很快，我又觉得都不是这些原因。
我很想知道答案，却又不敢问。我就和大人们坐在那儿，从未像那天晚上那样，感到如此孤独。即便我想装出伤心的样子，也做不到。坐在那里，看着蓝灰色的阴影铺满草地，我感觉自己是家里唯一被落下的孩子，仿佛姐姐和丹都不在了，或是永远离开了。
现在已经十月了，阳光明媚，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意，天空像我的绿松石戒指一样湛蓝。丹去了理工大，塔克也走了。
今年秋天和去年截然不同。我从高中（我已经上高中了）放学回家，总能看到姐姐要么倚在窗边看书，要么给塔克写信，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她更瘦了，在我看来，她的脸有时像个大人，又像是被什么深深地伤害了。我们再也没做过以前常做的事。这本是聊天解闷，或是做任何有趣事的好时节，可我们什么都没做。她要么到处坐坐，要么在寒冷的傍晚独自出去散步。有时，她会露出一丝痛苦的微笑，好像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小孩子。有时，我真想大哭一场，或是揍她一顿。
不过，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我又变得麻木起来。要是姐姐或其他人希望我别打扰，我可以一个人待着。我很高兴自己十三岁了，还能穿儿童袜，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想长大，要是长大后像姐姐这样，我更不想了。但我知道自己不会的，不会像姐姐深爱塔克那样，爱上这世上的某个男孩。我绝对不会让任何男孩或事情，把自己变成姐姐现在这样。我也不想费心思，让姐姐变回从前。我明显变得孤僻了，可我不在乎。我知道，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十三岁，但我绝不会让任何事情改变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去溜冰、骑车，每周五参加学校组织的足球比赛。有一天下午，同学们聚在健身房地下室，一开始很安静，后来就开始聊起结婚之类的话题。我立刻起身，跑上楼去打篮球，不想听他们聊这些。当有同学说要开始涂唇彩、穿长袜时，我说，给我一百美元，我也不会这么做。
你们看，我一点都不像姐姐，以后也不会像。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绝不会变成那样。我不想长大，至少不想像姐姐现在这样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