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岁那年的圣诞节，我们还住在乔治亚老城区的家里。那时，我猩红热刚好，同时，也克服了内心一场如猩红热般，让我内心斑驳苍白的“竞争”——这场竞争最终转化为爱意。相比之下，我发现圣诞老人和耶稣并非亲戚的事实，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一切要从猩红热说起。十一月，弟弟布奇和我被隔离在后屋。整整六个星期，我们与温度计、便壶、酒精洗液，还有实习护士罗莎·亨德森相伴。罗莎负责照料我们，因为妈妈忙着照顾刚出生的妹妹，这个让我讨厌的“竞争者”。妈妈会半掩房门，把礼物递给罗莎，关门之前，还会大声叮嘱几句。她没带宝宝过来，我暗自庆幸。礼物很多，罗莎把它们放在我和弟弟床铺之间的大肥皂箱里，有桌面游戏、橡皮泥、绘画套装、扁头剪刀和玩具火车头。

布奇比我小很多，他还不会数数，不会玩巴棋戏，甚至不会自己洗脸。他只会捏扁扁的橡皮泥球，用剪刀剪杂志上圣诞老人那样，轮廓简单、又大又圆的纸片。剪的时候，舌头还会不自觉地伸到嘴角。我则剪一些复杂的东西，还有纸娃娃。他弹竖琴时，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而我能弹奏《迪克西》和圣诞颂歌。

傍晚，罗莎会大声给我们念书。她会读《孩童生活》、故事书，有时也读《真实告解》杂志。她那柔和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起起落落，就像壁炉火焰投在墙上的影子，在明亮与灰暗之间摇曳。有时宝宝会哭，我心里像有只虫子在爬，忍不住弹奏竖琴，想盖过罗莎的声音。除此之外，房间里就只有她富有变化的声调，以及火光映照下不断变幻的墙面。

隔离开始时，正值深秋。透过紧闭的窗户，能看到秋天的落叶在蓝天和阳光的映衬下纷纷飘落。我们唱着：

来呀，小小叶子，有一天风儿在说了，

跟我一起穿过那草地，我们一起玩耍……

一天早上，寒霜突然把草地和屋顶染成银灰色。罗莎告诉我们，圣诞节快到了。

“还有多久？”

“大概和那位带链子的游牧国王的链子一样长吧，我猜。”隔离快结束时，我们用赛璐珞彩片做了一根五彩斑斓的链子。我对这个答案一头雾水，布奇听后，又把舌头伸到了嘴角。罗莎接着说：“圣诞节是12月25日，我会数着日子。要是你们仔细听，说不定能听到驯鹿从北极飞驰而来的声音，没多久啦。”

“到时候，我们能从这个老房间出去玩吗？”

“希望如此。”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袭来：“真的有人会在圣诞节生病吗？”

“是的，宝贝。”罗莎正在火上烤土司，用土司叉小心地翻着，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像被撕开的纸一样，“我的小儿子就是在圣诞节那天去世的。”

“死了！谢尔曼死了！”

“不是谢尔曼，”她严肃地说，“谢尔曼每天都会到咱们的旋转楼梯这儿来，你知道的。”谢尔曼是个大男孩，放学后，他会站在窗外，罗莎会把窗户拉开，和他聊上好一会儿，有时还会给他十美分，让他去商店买东西。谢尔曼站在窗口时，总是捂着鼻子，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尤克里里琴弦发出的声音。“是谢尔曼的弟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也得了猩红热吗？”

“不是。他在圣诞节早上被烧死了。他还是个小婴儿，谢尔曼把他放在灶台上，和他一起玩。后来，就像孩子们常犯的错一样，谢尔曼把他忘了，让他一个人留在灶台上。火苗乱窜，一个火星溅到他的小睡袍上。等我发现时，我的宝宝已经……这就是我脖子上有块皱皱的白色伤疤的原因。”

“你的宝宝和我们家新来的宝宝像吗？”

“差不多大。”

我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问：“谢尔曼那时高兴吗？”

“怎么会这么想呢，小妹妹？”

“我不喜欢小宝宝。”我说。

“以后你会喜欢的，就像你现在爱弟弟一样。”

“邦妮身上味道难闻极了。”我说。

“几乎每个孩子一开始都不喜欢新生婴儿，习惯就好了。”

“是‘每个’孩子，都这样吗？”我问道。

那些日子，我们正处于脱皮期。每天，布奇和我都会掉下一坨坨皮屑，我们把它们收集在药丸盒里。

“我想知道，收集这些皮屑能做什么？”

“以后再说吧，小妹妹，你现在就找点乐子。”

“我想知道，我们做的这根长链子能派上什么用场。”那根链子放在我和弟弟中间的盒子里，把玩具娃娃、火车头和其他玩具都盖住了。

隔离期结束了，重获自由的喜悦，却被突如其来的悲哀冲淡：我们所有的玩具都要被烧掉，包括那根链子，甚至是收集起来的皮屑。在我看来，这无疑是最可怕的损失。

“这是为了消灭病菌，”罗莎解释道，“所有东西都得烧掉，床和床垫会交给消毒人员处理，整个房间要用消毒液彻底擦拭一遍。”

消毒人员离开后，我站在房间门口。曾经充满玩具气息的房间，如今已物是人非——没有了床，没有了家具。屋内寒冷潮湿，地板散发着浓重的气味，窗户上也布满水汽。随着房门缓缓关上，我的心也仿佛被悄然锁住。

妈妈为我缝制了一件红色礼服，让我在圣诞节期间穿。我和布奇终于可以在各个房间自由活动，还能去院子里玩耍。可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因为妈妈的怀里总是抱着那个宝宝。厨子玛丽会一边逗弄宝宝，一边念叨着“咕萨——咕萨——嘎”，爸爸也会把宝宝高高抛起。

那年圣诞节，有一首让人厌烦的儿歌：

吊起宝宝的圣诞长袜子，

保证你不会忘记事——

亲爱的带酒窝的小宝贝儿！

她还从来没看过圣诞节呢……

我对这首儿歌的旋律和歌词厌恶至极，于是用手指堵住耳朵，独自哼唱《迪克西》。直到大家的话题转到圣诞老人的驯鹿、北极和圣诞魔法上，我才把手指拿开。

在圣诞节来临的前三天，现实如同炸弹一般，瞬间摧毁了我心中的魔法世界。出于某种如今已记不清的原因，我打开了猩红热隔离病房的门。刹那间，我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浑身颤抖地站在门口。眼前的房间天旋地转，所有东西都那么陌生。房间里堆满了我和布奇写给圣诞老人，并通过烟囱送出的礼物清单上的物品，甚至比清单上的还要多。

此刻，这个房间就像百货大楼里圣诞老人的储物间。三轮车、娃娃、带车厢的火车，还有儿童桌和四把椅子。我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转头望向窗外熟悉的树木，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随后，我像个探索未知领域的小孩，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一探究竟。我用食指仔细触摸桌子和玩具，它们真实可触。这时，我看到一件神奇的东西——一只抱着手摇街头手风琴的绿色猴子。猴子穿着深红色外套，脸上带着特有的焦急表情，那双担忧的眼睛看起来栩栩如生。我喜欢这只猴子，却又不敢去碰它。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圣诞老人的房间”，在真相被揭露的震惊过后，我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沉默和纠结。我关上门，缓缓离开，突如其来的真相让我感到无比沉重。

妈妈正在前面的屋子里织毛衣，宝宝躺在带护栏的婴儿游戏床里。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质问的语气问道：“为什么圣诞老人的东西会在后面的屋子里？”

妈妈的表情略显尴尬，就像一个讲故事时出了差错的人。“这呀，宝贝女儿，圣诞老人请求你爸爸，问能不能把一些东西存放在后面的屋子里。”

我根本不相信，直言道：“我觉得，圣诞老人其实就是爸爸妈妈你们。”

“怎么会呢，宝贝女儿，亲爱的！”

“我一直对烟囱感到疑惑。布奇的房间根本没有烟囱，可圣诞老人还是会去他那儿。”

“圣诞老人有时候也会从门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妈妈在对我编故事，心里不禁想：“耶稣是真实存在的吗？我一直以为圣诞老人和耶稣是有关系的。”

妈妈放下手中的毛衣，说道：“圣诞老人代表着玩具和商店，而耶稣和教堂有关。”

这个关于教堂的解释让我更加心烦意乱——彩色玻璃窗、管风琴音乐，都让我不得安宁。如果教堂就代表耶稣，那我讨厌教堂，也讨厌耶稣。我只喜欢圣诞老人，可没想到他竟然不是真的。

妈妈又解释道：“耶稣是圣洁的婴儿，是上帝的孩子——就像邦妮一样。”

这让我更加生气了。我蹲在地上，对着宝宝的脸大声吼叫：“圣诞老人就是爸爸妈妈！耶稣是——”

宝宝被吓得大哭起来，妈妈连忙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现在你可得懂事点，小丫头。你把邦妮弄哭了。”

“我讨厌这个讨厌又丑陋的邦妮。”我一边大哭，一边跑到客厅。

圣诞节就像一连串意外的组合。我在圣诞树下摆弄着那只猴子，帮布奇把玩具火车的车厢安装到车头上。宝宝得到了积木和一个橡皮娃娃，可她只是哭，根本不玩。我们有一盒子金银岛巧克力，我和布奇吃掉了整整一层。到了下午，我们对玩耍和糖果都失去了兴趣。

过了一会儿，我独自坐在圣诞屋里，只有宝宝在护栏床里。明亮的圣诞树闪烁着冬日的光芒。突然，我想起了罗莎?亨德森和她那个在圣诞节被烧死的婴儿。我看了看邦妮，又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爸爸妈妈出去拜访威尔叔叔了，玛丽在厨房。我小心翼翼地把宝宝抱出来，放在壁炉前。在我五岁懵懂的意识里，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心里想着火花会不会溅出来，然后跑到后面的屋子，和弟弟待在一起，心中充满了悲伤和不安。

在圣诞夜放烟火是我们家的传统。我记得，天黑后爸爸会燃起篝火，我们会放五彩焰火筒和冲天炮。装烟火的箱子放在后面屋子的壁炉架上，我打开箱子，挑了两根五彩焰火筒。我问布奇：“你想找点乐子吗？”我明知这样做是错的，但愤怒和悲伤让我故意想犯错。我拿着五彩焰火筒走到壁炉旁，递给布奇一根。“看这里。”

我原以为自己知道烟火是什么样子，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大开眼界。焰火筒滋滋响了一会儿后，突然喷射出绚烂的黄色和红色火焰。我们面对面站在屋子两侧，闪耀的焰火在墙壁之间穿梭，形成一个辉煌而又有些可怕的拱形。

我似乎听到了宝宝的哭声，急忙跑到起居室。却发现宝宝既没有哭，也没有被火烧到，更没有顺着烟囱飘走。她翻了个身，正朝着圣诞树爬去。她小小的手指按在地板上，长睡衣卷到了尿布上。我从来没见过邦妮爬动，看着她的样子，心中第一次涌起爱意和自豪，之前的敌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怀着一颗不再嫉妒的心，和邦妮开心地玩耍。这是她出生后，我第一次感受到快乐。我和圣诞老人也和解了，虽然他只是家人假扮的，但这让我有了一种新的安全感。我觉得，或许我的家庭和耶稣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不久之后，我们搬到了郊外的新家，我教邦妮走路，还让她抱着那只猴子，听我弹奏手摇风琴。

希望之光：医院里的圣诞奇迹

圣诞节前几天，我在医院结识了卡罗尔，我们都是物理康复治疗的病人。卡罗尔是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她喜欢画水彩画和蜡笔画，但大多数时间，她都在憧憬未来。那时，她正精心筹备一场圣诞夜的聚会，因为这将是她生平第一次，能够戴着崭新的义肢在聚会上自如行走。

卡罗尔出生时双腿就严重扭曲，19岁那年，她不得不接受截肢手术。

圣诞前夜，病房里迎来了许多病人家属和朋友，医院也组织了各种活动。然而，对卡罗尔来说，这一天却差点变成一场灾难。她心心念念的聚会拒绝了她的参加，原因是她的一条义肢正在维修。这几乎要毁掉她整个圣诞前夜，我看着她默默流泪，满心怨恨。

我邀请她来我的病房坐坐。她熟练地操控着轮椅，很快就来了，但仍在抽泣。

“这条义肢修了整整一年，我一直盼着能在聚会上走路，向朋友们展示我的新腿。”

我们聊了一会儿，我给她朗读文学作品中极为精彩的段落——詹姆斯·乔伊斯的《死者》。除了《圣经》，这是我读过最生动的文章。

窗格上几声轻磕，引得他把脸转向窗子。雪又开始下了，他看着那些雪花，略带睡意。银色的雪花略显黯淡，向着路灯的光线翩然斜落。时候到了，对他而言，是该踏上去西方的旅途了。没错，报纸上说的是对的，爱尔兰全境基本有雪。雪落在昏暗的中部平原上的每一处，落在无树的山岭上，轻缓柔和地落在艾伦沼泽上，落向遥远的西部，仍旧轻缓柔和地落在香农河那阴暗暴虐的波涛中，也落在山上安葬麦克·费瑞的孤零零的教堂墓地的每一处。它飘落在几欲倾倒的十字架和墓碑上，飘落在小铁门每一处竖起的尖片上，飘落在荒芜土地的荆棘刺顶上。当他听着雪花刺透宇宙飘曳而下时，他的灵魂渐次沉沦，正仿佛它们沉沦到底的最终结局一般，降临在所有在世者与往生者的身上。

我朗读这段文字，既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优美的语言，在那个圣诞前夜的医院病房里，给我们带来了片刻的宁静与美好。

卡罗尔是个极具勇气的女孩，她以优雅的心态和平和的态度，坦然接受了生命中的残缺。我知道她仍为聚会的事烦恼，因为她不停地念叨：“在所有夜晚中，我特别想在今晚，让朋友们看到我自信地走进会场。”

医生也为她的情况担忧。突然，走廊里一阵喧闹，仿佛刮起了一阵旋风。消息传来，卡罗尔的义肢将按时修好，她终于可以去参加聚会了。九人病房里顿时充满了喜悦和祝福的氛围，卡罗尔又哭了，这次是因为激动。

聚会开始了，卡罗尔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打扮得无可挑剔。义肢送到后，她凭借刚学会的技巧，努力站起身来。一位医生站在门口，观察她的情况，康复理疗师在一旁鼓励道：“好样的，卡罗尔！”

她检查了义肢上的皮带，稳稳地保持站立姿势，然后骄傲地沿着病房走廊走去，昂首挺胸，朝着朋友们等待的地方迈进。

我深知伤病带来的长期折磨，也明白英雄气概、不懈努力和坚定勇气终将得到回报。卡罗尔一定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我最后得知，卡罗尔正在上大学，积极参加各种学生活动，并且打算毕业后教授物理治疗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