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个钟表匠，圣诞周期间，他的店铺一直营业到午夜。作为家里的老大，我被允许和妈妈一起熬夜，等爸爸回家。爸爸不在家时，妈妈总会忐忑不安。（有几次，爸爸必须去亚特兰大通宵工作，孩子们就拿着锤子、锯子和扳手，紧紧围在担惊受怕的妈妈身边。妈妈总说害怕“逃犯和怪人”。我从未见过逃犯，不过，有一回，还真来了个“怪人”。那是一位年事已高的女士，身着高雅的黑色塔夫绸衣服，她是妈妈隔代的远房表姑。一个静谧的周日清晨，她登门拜访，直言一直喜欢我们家，打算在这儿住到离世。她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晃悠时，儿子、女儿和孙子们赶来劝她回去。最后，家人们承诺带她兜风、买冰激凌，她才极不情愿地离开。）圣诞周的夜晚，虽说从未发生什么意外，但在妈妈的信任下，我突然感觉自己长大了，肩头多了份责任。妈妈悄悄告诉我，弟弟妹妹们会从圣诞老人那儿得到什么礼物。我知道圣诞老人的“储备”藏在哪里，还被叮嘱要看管好弟弟妹妹，别让他们溜进后屋的壁橱，或者爸妈房间的衣柜。
平安夜，是最为漫长的一天，可空气中早已弥漫着明日的喜悦。起居室里，地板蜡的清香与干净冷冽的云杉气息交织在一起。圣诞树矗立在前厅角落，高耸至天花板，庄重却尚未装饰。这是我们家的传统，圣诞前夜，孩子们上床睡觉前，圣诞树都保持素颜。我们早早爬上床，几乎是在冬日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我躺在妹妹身旁，努力让她保持清醒。
“你还想猜猜圣诞老人会送你什么吗？”
“咱们都猜过好多回啦。”她回应道。
妹妹很快睡着了，我却陷入新的困惑。等她一觉醒来，就到圣诞节了，可我还得在黑暗中熬上一个又一个小时，这怎么回事呢？时间对我们来说理应相同，可又似乎不同。我思绪万千，想着伯利恒、樱桃糖、耶稣和冲天炮。醒来时，天还没亮。圣诞节这天，家里允许我们五点起床。后来我才发现，爸爸使了个小计谋，圣诞前夜把钟调快了，所以五点实际上是六点。不管怎样，我们冲到厨房灶台旁洗漱时，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家里规定，去圣诞树旁之前，必须先穿好衣服、吃完早饭。圣诞节一大早，我们的早餐总是鱼、培根和粗燕麦粉。我满心不情愿地吃着，毕竟起居室里堆满了糖果，足足有三大箱，谁还想在这时填饱肚子呢？早餐过后，我们排成一排，开始唱圣诞颂歌。清唱的歌声纯真而又神秘，仿佛我们已陆续走进起居室。圣诞颂歌并未收尾，而是在欢快的呼喊和嬉闹声中结束。
圣诞树在烛光璀璨的房间里熠熠生辉。薄绵纸包裹的脚踏车和其他成捆的礼物摆放一旁。我们的长袜挂在壁炉架上，里面塞满了橘子、坚果和小礼物，鼓鼓囊囊的。接下来的时光如同置身天堂。窗外，蓝色的黎明渐渐明亮，蜡烛被吹灭。九点时，我们骑上带轮子的礼物，穿上能穿的新衣裳。我们去拜访邻居家的孩子，他们也轮流来我们家回访。堂兄弟姐妹们会来，其他社区的大人亲戚们也会到访。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吃巧克力。大概两点或三点，圣诞大餐开始了。餐厅的大餐桌被搬出来，装上额外的木边，铺上精美的亚麻桌布，上面绣着玫瑰图案的厚花缎。爸爸带领大家做祷告，然后起身切火鸡。调料、米饭和鸡杂汤早已备好。雕花碟子里盛着闪闪发光的果冻，还有庄重的节日酒。甜点是乳酒冻或法式水果奶油布丁，以及水果蛋糕。大餐结束时，下午几乎过去了。
黄昏时分，我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幸福感爆棚，肚子吃得难受，身体也疲惫不堪。隔壁男孩穿着新印第安服装，滑着旱冰经过。一个女孩被爆竹声吓得晕头转向。弟弟挥舞着烟火棒。圣诞节即将结束，我想着往后平淡的日子，在节日绚烂落幕的余晖中，心里有些失落。下一个圣诞节到来前的这一年，仿佛无比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