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坠。
陈长安迈出夜鸢酒馆门槛。
独眼掌柜方才交了底,淮南老家路途遥远,查探消息来回最少还得耗上三五日。
此事急不来。
陈长安将怀里的玄铁对牌收妥,抬腿走向清乐坊深处。
除了赌坊外的七家场子,头一家表面是典当铺,暗地里却搞着放债收债的买卖。
金盆典当行。
铺面门脸极小,内里进深极大。
掌柜钱升早就得了风声,晓得新主子昨日刚割了赌坊大管事的喉咙。
见陈长安跨进门,这人腰弯得快贴上地面,谄媚至极。
“爷您来得巧,小人正审着一头肥羊。”
钱升陪着笑在前方引路。
两人穿过狭长走廊来到后堂。
院落里充斥着血腥味。
一名壮汉赤着胳膊,手持烧红的带刺铁烙正在逼供。
受刑人被大字绑在木架上,浑身寻不出一块好肉。
“骨头真硬!”
壮汉将烧红铁器按在男人胸口。
滋啦作响,焦臭四溢。
那人疼得浑身抽搐,却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别以为全家死绝,跟你那妻女分了家便能高枕无忧!”
壮汉恶狠狠吐出口唾沫。
“拿不出钱,老子就把你那老婆女儿扒光了丢进下等窑子!让她们替你还债!”
“我五年前就跟她们分家了!”男人艰难抬起头,吐出血沫。
“你们这么干,犯法……”
“犯法?”壮汉仰天大笑,一脚踹飞了木架底部的盆罐。
盆罐里的炭火四溅而起,打在那男人身上。
“王法是用来护达官显贵的,可不是用来护你们这些低贱畜生的!”
陈长安负手立在院门边,默不作声。
钱升察言观色,以为新主子发了善心,赶忙上前打圆场。
“爷,这等粗鄙之事脏了您的眼!”
“他欠了多少钱?”陈长安开口打断。
钱升赶忙回话。
“回爷的话,当初始借十二两五钱。利滚利拖延到今儿个,该还五百两。”
“爷若是心善有意……”
陈长安迈步上前,停在受刑人跟前。
“我习的功法特殊。”
陈长安俯视着他,“需要定时杀人祭功。”
“你把这条命卖给我,这笔账我替你平了。”
男人涣散的瞳孔聚拢,布满血丝的眼里爆发出狂喜。
“当真吗恩公?!”
他大口喘气,“小人愿意!”
嗤!
寒光闪过。
受刑人惊喜的扭曲表情依然挂在脸上,头颅已然飞起。
殷红血柱自平整颈口喷涌而出,溅湿青石地面。
陈长安手持利刃,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手腕翻转间甩去刃上血珠。
满院无声。
壮汉丢下铁烙,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钱升看的眼珠暴起,这他娘能是发善心?
这分明是活阎王!
陈长安自怀中抽出五百两纹银,拍在店长颤抖的胸膛上。
钱升如梦初醒,终于晓得这位爷是在拿人头敲打自己。
这银子就是催命符!
“爷折煞小人了!万万使不得!”
“拿着。”陈长安硬把银票塞进他怀里,
“这功法实在特殊,也不是每回都有废人可杀,碰上运气差的时候,免不得去招惹些不长眼的货色。”
“真是苦恼。”
钱升双腿发抖,拼命打着哈哈转移这要命的话茬。
“爷好眼力!”
“这把利器是苏大有花重金在地下拍卖行拍来的宝贝,削铁如泥,名叫弯月……”
“弯月太俗。”陈长安将利刃归鞘。
“以后它就叫买命钱。”
离开典当铺。
陈长安巡视剩余几家赌坊与高利贷暗桩。
里头污秽不堪,卖儿割女换取活命钱的惨剧随处可见。
更有人为了一二两碎银,连祖宗棺材本都押上赌桌。
陈长安铁石心肠,只翻阅账薄查验流水,对这些人间话剧置若罔闻。
夜幕笼罩京城。
陈长安踏入城南一条偏僻巷弄,预备去前头街角的万物拍卖行探探底细。
脚步顿止,陈长安屏息倾听。
前方百步开外的幽深庭院内,兵刃交击的脆响刺破夜空。
几十道黑影在院墙内外翻飞缠斗。
两伙蒙面人杀红了眼,气血激**,竟全是一等一的好手。
一方伤亡惨重,余下数人正背靠假山苦苦支撑。
陈长安果断隐入巷角阴影,打算悄无声息绕过是非之地。
被困的一方,领头黑衣人浑身多处创伤,已然是强弩之末。
“你们不过是想封锁消息罢了!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他自知必死,突然嘶吼出声。
接着鼓足残存真气,仰头长啸,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镇北王在南疆蛊国毒发!”
“马上就要死了!”
跟随他的残存手下齐声高呼,拼死将这惊天秘闻传扬出去。
对面的领头者一言不发,挥剑斩断呼喊者的头颅。
余下杀手收割完剩余活口,默契散开,化作幽灵掠向庭院四周。
这帮人竟打算灭口周遭所有活物!
靠!
出门逛个街都能撞上这种倒霉事!
眼瞅着几名杀手越过院墙,直扑巷弄而来。
陈长安扫视周围,实属没把握躲过这群杀手的眼线。
正打算仗着一身蛮力强行冲回王府。
下一瞬,一道极寒气息贴上后背。
韩月的从身后抱起了陈长安。
她脚尖点地,带着他闪进那群杀手刚离去的庭院,一把将他推进假山石洞中。
石洞内空间逼仄。
韩月将陈长安抵在最里侧岩壁,自己也紧贴上去,催动秘法将两人的气机与假山石头融为一体。
两人严丝合缝地挤压在一处。
夜行衣布料单薄。
韩月常年习武练就的曼妙曲线全盘贴合在陈长安身前,隔着单衣传来惊人触感。
此时两人贴身挤压,陈长安身上的灼热阳气宛如烈火,连绵不绝地透过布料传进对方体内。
韩月身子僵住,那张向来没有半分波澜的苍白脸庞,破天荒烧起大片红云。
院子里,杀手解决完周边后竟去而复返。
脚步声逼近。
杀手们在庭院内翻找数遍,几次靠近假山都未曾察觉有人,最终远去。
危险解除,韩月倏地闪出石洞。
“你!”
她立在月光下,面有寒霜,伸出手指点向陈长安。
陈长安低头一看才发现不对,即使脸皮厚实如他,此刻也不禁老脸一红。
咳咳!
“我错了!”
他当即道歉,粗劣的找着借口掩饰尴尬。
“人之常情……都是这阳刚之躯惹的祸!”
陈长安整理衣衫,火速调转话头。
“王爷重伤乃是天大的事!”
他面容凝重。
“这两伙人里肯定有一方欲对王爷不利。”
“王府的权力天平一旦失衡,势必波及主子的深远谋划!”
韩月蹙眉深思。
此事干系重大,确实需尽快做定夺。
“速随我回府禀报王妃。”
陈长安摆手推脱。
“我还剩一家商铺没巡完。这等军机耽搁不得,你脚程快,先赶回府通报!”
韩月静静看了他一眼。
这奴才刚才命悬一线,脑子里竟还装着差事。
她丢下一句小心,化作黑影隐入夜色。
韩月实则未曾远去。
她暗地里一路尾随,护送陈长安行至闹市,确认再无宵小跟进,方才折返王府。
盯梢气机彻底消散。
陈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压在头顶的大石搬开,终于能腾出手布局了!
赵恒给的慢毒解药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必须尽早化解。
第八穴解锁的奇门毒术里有几味药理,或许可以试着解此毒。
陈长安拐进长街最大的一家药材铺子。
医毒同源。
他按着脑海中的方剂,买齐要用的猛药奇珍,打包妥当。
提着油纸包,陈长安沿着繁华主街前行。
耳畔飘来软糯酥骨的娇笑声。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前方高悬的烫金牌匾。
洛神阁。
“时间紧,任务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