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

镇北王府白玉宫的偏门被叩响。

青杏披着件青色小袄,揉着惺忪睡眼拉开门栓。

待看清来人,小丫鬟板起脸要发脾气。

陈长安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木匣。

“平康坊赌坊的账收齐了。”

青杏眼睛瞪圆,张开嘴半晌没吐出话来,抛下一句等着,提着裙摆便往内室跑去禀报。

紫铜暖炉驱不散内室的阴寒气。

苏美妃斜倚于卧榻之上,通体裹着雪白狐裘,容颜绝美却透着病态苍白。

她接过陈长安双手递上的账本与木匣。

纤长指尖翻开账页。

十万两银票,连带着人口买卖清册,外加书生塞的那一叠,全摆在红木案几上。

明晃晃,沉甸甸。

这笔烂账,苏家几个账房磨了数月未理清头绪。

眼前这家仆只用半日功夫,竟连本带利全数端了回来!

是陈长安太能干,还是苏家自己人太无能了?

苏美妃合拢账簿开口。“陈长安,你倒是个办事的好手。”

“主子运筹帷幄,小人不过是跑跑腿。”陈长安将头压低。

“少在这卖乖。”苏美妃推开木匣,

“苏大有既已身死,平康坊那处地下赌坊,连同周边七家暗场全交由你打理。”

“每隔几日去巡一趟,按月交息。”

陈长安磕头谢恩。

“青杏,去取三千两银票,再拿五瓶培元丹来。”

拿到赏赐,陈长安面上装出感恩戴德的模样,连连磕头。

但他心中暗自腹诽,这培元丹虽然珍贵,可他上次当糖豆嗑了一整瓶,除了身上发热连个屁用都没有,现在床头还扔着好几瓶。

就不能来点天材地宝吗?

“韩月。”

苏美妃轻唤。

屏风后走出一人,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面覆黑纱。

布料紧紧贴合肌肤,勾勒出饱满挺拔的胸廓与不盈一握的纤腰,双腿修长匀称。

“她是本宫贴身死士,武师巅峰境界。”

“往后你在外办事,由她护你周全。”

这个安排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陈长安知道,他越是展现出惊人的价值,苏美妃就越需要掌控他。

“外头凶险远超你所想,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你这些天学的那些拳脚,不可荒废。”苏美妃补充道。

陈长安磕头应是,余光瞥向站在身侧的韩月。

这女人身形挺拔,气机隐而未发。

陈长安眼力毒辣,顺着其气血流转轨迹窥探,经脉内凝结阴寒之气深达骨髓,远超常人体质承受极限。

这女人身体亏空严重,完全是在用强盛的真气续命!

这种程度的寒气......她竟是在用自身经脉去承载苏美妃的九幽寒气!

“主子厚恩,小人粉身碎骨难报。”

陈长安抬起头,“只是这位韩月姑娘所练功法极度伤身,体内寒毒淤积过深。”

“长此以往气血受阻,必危及性命。”

话音落下。

韩月那古井无波的眼眸倏地睁大,指尖轻颤。

苏美妃去端茶盏的手指悬在半空。

韩月修炼秘传功法吸收她的寒气拔毒之事,一直是隐密。

整个镇北王府无人知晓内情。

可这杂役仅凭肉眼便看穿了内里玄机......

好高绝的医术!

“小人武道境界浅薄,确无根治之法。”

陈长安低下头,“小人在偏门医理上学过一套奇门技法。”

“若以此法疏通韩月姑娘滞塞的经脉,当能缓解大半痛楚,护住心脉。”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没有邀功讨赏,满是对主子安危的忧虑和忠心。

苏美妃最清楚韩月日夜受寒气反噬的痛楚,若能缓解自然是极好。

“青杏,去把西侧偏房烛火点上,你们去那施救。”

苏美妃凤目微垂,语气透出森严,

“不过,陈长安。”

“若是出了岔子,你这条命便留下了。”

“小人遵命!”陈长安低头领命。

偏房内烛火昏黄。

韩月褪去黑色外袍,只着一件贴身白色单衣,趴在宽大的木榻上。

单薄衣料贴合背部线条起伏有致。

韩月长年习武练就的躯体全无赘肉,尽显紧致力感。

她把脸埋在双臂间,身躯紧绷,戒备心极重。

身为死士,要她把后背毫无防备暴露给外人难如登天。

陈长安取来烛台燎烤银制细毫。

“韩月姑娘,得罪了。”

他双指捻着发烫尖端先扎破自身指尖,取两滴指尖血滴在她背部天宗与灵台等大穴。

灼热的血液烫得韩月微微颤抖,还不待她反应,银针缓缓刺入。

纯阳气血顺着银针尖端钻进韩月体内。

炽热纯阳气血与经脉中积年的寒毒轰然相撞。

韩月死死咬住下唇。

那滚烫热流所过之处,经脉里的霜花尽数消融。

这对常年身处冰窖的她而言,刺激过于猛烈,完全超出了身体承受的极限。

她原本紧绷的肌肉松垮下来,呼吸开始加重,胸腔起伏,后背迅速被汗水浸透。

双颊更是泛起反常的红晕,额头蒙上一层细密汗珠。

陈长安落针极稳,手法极其熟练。

十二根银色细针精准无误地分布于背部要穴,构筑成一道奇异的拔毒阵图。

半个时辰过去。

陈长安阳气耗损不少,额头也见了汗。

他抬手,拔针。

尖端拔出,细小的血珠渗出,透着浓郁的乌黑色泽。

恶臭弥漫。

陈长安取过旁边干净的棉帕。

“好了。”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单衣,替她擦拭掉后背血迹。

动作克制且守礼,绝不逾越半步。

这娘们杀人如麻,他就是想,也不敢乱来。

“姑娘经脉里的寒邪已化解半数,在隔半月施治一次,便可无虞。”

“但问题还在功法上,不然寒邪恐会复发。”

陈长安收起布包,走之前不忘嘱咐一句。

韩月撑着木榻起身。

那张惨白的鹅蛋脸上,血色正在恢复。

多年来沉压在骨髓里的阴冷奇迹般消散了小半,通体舒泰。

夜半三更。

陈长安拖着疲累的步子走回东院偏房。

和衣倒在床铺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女杀手经脉受了阳气冲撞,两股气血在体内交锋,起码得调息休养个三五日才能理顺。

这几日她铁定没法动用真气跟踪。

自己总算能睡个无人盯梢的安生觉了!

明儿还得去张标那儿继续精进拳脚,龙脉诀的第八大穴也该考虑突破了。

他扯过薄被,只觉前路豁然开朗。

一个时辰后。

本来已经睡着的陈长安眉毛一抽。

一道熟悉的气机,毫无声息地落在床榻外。

来人居高临下,直愣愣地盯着他。

陈长安强压下睁开双眼的本能,死死维持着绵长的呼吸节奏,假装熟睡。

他心底狂掀桌子。

靠!

这死女人都不睡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