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中午。

演武场角落。

日头毒辣,炙烤着青石地面。

陈长安双脚开立,腰马合一,双拳伴随呼吸缓缓推出。

拳风带起一小块浮土,动作沉稳有力。

张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短短一个时辰,他从最初的手忙脚乱、步履虚浮,变得有板有眼。

出招之间甚至带起几缕沉闷的风声。

“他娘的!”

张标忍不住爆粗口。“老子当年练这一套,足足挨了师傅半个月的打。你小子是个怪胎吧?”

陈长安收势站立,憨厚地挠挠头。

“小人就是照着书上比划,手脚还是笨,全靠校尉提点。”

张标走上前,一拳捶在陈长安胸口。

硬实如铁。

“你小子要是早点从军,现在至少是个百夫长了!”

陈长安面上带笑,心底毫无波澜。

他这还是刻意压了速度。

有《龙脉诀》洗毛伐髓,这点基础招式看一遍就能记住。

若非怕招摇过市,一炷香便能练熟了。

陈长安坐到一旁的青石墩上歇息,回味方才的练功感受。

这《血气镇煞功》真是好东西,不仅有纳气运功法门,更涵盖拳脚兵刃与呼吸吐纳之法,颇为全面。

不过,《龙脉诀》的霸道也超乎他的想象。

昨夜韩月走后,他尝试用《血气镇煞功》的法门纳气。

结果丹田内空空如也,半丝异种真气都无法留存。

不过好在运功之时,浑身气血如江河倒灌,气力成倍激增。

代价是停下后,四肢百骸会有明显的酸痛疲劳感。

正盘算着,曹佑大步走来。

“安神医,歇着呢。”曹佑笑呵呵地打招呼。

陈长安起身抱拳。

“参谋大人折煞小人了,叫我小安子就行。”

曹佑摆手,凑近两步低声开口。

“听闻安神医除了治马,对活人疑难杂症也在行。”

“实不相瞒,我这有个老兄弟,受隐疾折磨好几年了。平日不碍事,一上阵拼杀半个时辰,浑身便痛如刀绞。”

“军医看了几轮全无办法,想请你去瞧瞧。”

陈长安点头应下。

“大人吩咐,小人尽力一试。”

跟着曹佑穿过演武场,来到后方一排房屋。

推门进屋,摆设简单得很,正中一张硬木床。床边坐着个独眼老将,身板挺直。

见曹佑领着个年轻人进来,老将只稍稍点头。

陈长安上前,手指搭上老将粗糙的手腕,细细探查。

脉象驳杂紊乱。

他在心底咋舌,这躯体千疮百孔!

经脉里全是纵横交错的旧伤,寒气与血气混成一团。

只怕早年受创后随便拿破布一裹便继续砍人,长年累月下来,内里早烂透了。

这要是放在前世,得插满管子靠机器吊命。

“老将军,这病除不了根。”

陈长安收回手,没说大话。

老将大笑两声。

“老夫这条命是赚来的。治不好便治不好,有甚可惜!”

“但能缓解。”陈长安补上一句。

老将一愣,停下笑声。

曹佑大喜过望:“当真?”

“找副银针来。”陈长安吩咐。

陈长安掀开老将上衣,指尖捻起银针。

这老将气血旺盛,实力不俗,他没敢动用真气,只以凡俗手段施针。

他落针极慢,但手法极其繁复,沿着背部几十处大穴逐一刺入。

既然不能用真气,只能靠增加穴位和施针时长来强行拔毒。

半个时辰后,黑臭的血水顺着针尾滴落。

老将腰板竟挺直了几分,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陈长安拔针擦手,走到桌边写下一串药材。

“这方子分内外两用。外敷散寒,内服固本。”

陈长安嘱咐,“让军医按照这上面的药理去配药,药力务必相近,绝不可胡乱增加剂量。”

曹佑赶忙叫来军中老医官。

老医官凑近看了眼老将背上的残痕,又盯着那张药方看了半天,胡子直翘。

“绝妙!”

“开源节流,辅以温平之药中和。”

“神医啊!”

在老将真心实意的感激声中,曹佑取来五十两纹银作为诊金。

“这是弟兄们凑的心意。”

陈长安摆手推辞。

曹佑不由分说将荷包塞进他怀里。

“军中汉子不讲虚的。让你拿着就拿着。”

陈长安只得把银子收入袖中,状似闲聊般开口。

“参谋大人,小人会治病这事,是从卯四嘴里听来的?”

曹佑摇头。

“是从别处听来的闲话。我本想去找那卯四求证一番。”

曹佑叹了口气,“谁料去他当差的茅厕一看,那小子早死了。尸首缩在角落里发臭,也没人收尸。我便吩咐手下人把他拖去城外处理了。”

陈长安动作停顿。

“也是可怜。”

他面上全无波澜,“不知这府里的死人都扔哪儿了?”

“城南十里外的乱葬岗。那地方野狗多,这会儿估计连骨头都不剩了。”曹佑答。

陈长看看天色,借口活计没完,告辞离开内院。

回到东院偏房。

赵恒正坐在桌边喝茶。

“赵爷,小人想求个出门的对牌。去外头买点物件。”陈长安低头行礼。

赵恒放下茶杯,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老弟这身子火气旺,是该去去火。”

“拿去吧,早去早回。”

一块黑木令牌丢在桌上。

陈长安抓起令牌,转身出府。

城南十里。

乱葬岗。

繁华喧嚣的京城在身后远去,四周只剩荒凉。

空气中弥漫着腐肉的恶臭。

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围着一具残破尸骸撕咬。

旁边,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正抢夺着新来尸体上仅存的蔽体衣物。

陈长安提着把铁锹,踏入这片死地。

路过一处土坑时,他瞥见一具眼熟的高大尸骸。

半截身子被咬烂了,散落的衣物料子……如此熟悉。

原来是王麻子,好久不见。

避开野狗。

陈长安在不远处的斜坡上,看到了被破草席卷着的尸首。

他没有直接靠近,眼看着那两个流浪汉把尸体扒得只剩条兜裆布,骂骂咧咧地离去。

等周遭无人,他才走下斜坡。

掀开半张草席。

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粪臭,面容凹陷,双眼大睁。

正是卯四。

陈长安既没有嫌弃,也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他单手拽住卯四的脚踝,像拖一条死狗般,将其拉到一棵大槐树的阴影下。

挥舞铁锹,泥土翻飞。

挖出一个深坑,将卯四踢进去,填土掩埋。

铁锹把黄土拍实。

陈长安站在坟包前,看着新翻的泥土。

“我可以不管你的。”

他的声音好似在陈述事实,全无起伏。

“话说回来,昨天我要是走错半步,说错一句话。”

“今天那两个要饭的,就不用抢尸体了。”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陈长安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呵呵。”

“还是要抢的。”

他盯着没有墓碑的坟头。

“我身上的料子,比你值钱。”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没敢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他有价值,所以他活着。

卯四没价值,所以他死了。

而王府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远比他陈长安值钱。

陈长安抬头,看向北面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在京城的镇北王府。

世道就是这样。

人命被明码标价,放在天平上称量。

多荒谬。

陈长安脑海里闪过《治国十三策》里描绘的海晏河清。

那是他曾经的抱负。

他又想起自己初入王府杂役房时,做的那个当上皇帝的梦。

百官朝拜,美人环绕。

陈长安扯开嘴角。

走着瞧!

他转身,踩着一地残骸,向着王府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