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
陈长安把最后一家铺子的银票塞进怀里,心里一直挂念着下落不明的幼妹,便向那掌柜打听门路。
老掌柜四下打量一番,凑近半步压低嗓门。
“往南过两条街,寻一家叫夜鸢的酒馆。”
夜鸢酒馆。
这名字听着倒是风雅。
陈长安挑开厚重的门帘迈进去,迎面却没有脂粉香。
空气中只飘着劣质水酒和汗臭味。
屋里灯火昏黄,四五张破木桌前零散坐着几个人。
陈长安放轻呼吸,五感铺开。
这些人埋头喝酒,身旁皆放着兵刃,个个气血旺盛。
独眼老掌柜站在掉漆的柜台后面,枯树皮似的手正扒拉着算盘珠。
陈长安曲起指节敲击桌面,吐出从外头学来的切口。
“买卖不在明处做,夜鸢只认夜行人。”
老头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打量陈长安两眼,从柜台后走出。
他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引着陈长安推开后院暗门,走进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
“客官想打听什么?”他拉过张太师椅坐下。
陈长安直入主题,把自家籍贯与当年那桩旧案和盘托出,只求查明家人的死活与去向。
“这活接了。”
独眼老头抽出纸笔飞速写下几行字。
“先付五十两白银定金,十日后若有了准信,再按消息斤两结尾款。”
真黑啊!
这笔钱能在外头买几条人命了。
若非有苏家内部人指路,真得把这老骨头当成江湖骗子。
陈长安满心肉疼地掏出银票,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老头发出两声干涩的笑音,瞥见陈长安那双旧布鞋:“你这下盘松垮,连个外家把式都没练过。”
“身怀巨款在这京城行走,不怕遇上劫道的?”
他从宽大的袖管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拍在桌上。
“西域来的迷魂散,扬在半空,活人沾上一口便得成软脚虾。”
“只需五十两。”老头目光精明。
“十两。”陈长安盯着纸包看了两眼。
“成交!”
老头一把夺过碎银,把药包往前一推。
看来价格还是给高了。
陈长安无言,把药包贴身藏好,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
他顺着青石长街往王府赶。
刚走过两个路口,后方百步外的拐角处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
五道粗重的喘息交杂在一处。
有人跟过来了。
陈长安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寻常书生的步调。
这些人的脚步虚浮杂乱,踩在青石板上吧嗒作响,气血全无底子,纯粹是街头的地痞泼皮。
凭他现在龙脉六穴的修为,要弄死这几个货色其实并不是难事。
可他不能暴露底细。
苏美妃派来的暗卫,此时正趴在头顶的屋脊上盯着自己。
当权者最忌讳的,便是一个不受掌控的高手藏在卧榻之侧。
若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武道修为,必定引来苏美妃猜忌。
陈长安心思急转。
倒不如将计就计,借这群泼皮的手,探探那暗卫的底!
即使事情脱离掌控,刚买的迷魂散也能解决他们!
陈长安顺势拐进一处死胡同。
前头一堵青砖高墙拦住了去路。
后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五名大汉封死了退路。
领头的壮汉手里倒提着一柄剔骨尖刀,刃上泛着寒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
壮汉狞笑,步步逼近。
陈长安脸色发白,背靠着砖墙打颤。
“你们想干什么!”
他拔高嗓门大喊,“我乃镇北王府二王妃手下管事,可是在替王妃做事!”
“你们敢动我,镇北王府诛你们九族!”
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
领头壮汉听罢仰头大笑。
“镇北王府?苏家?老子抢的就是你!”
“那苏家富可敌国,大伙干完这票远走江南潇洒!王府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去!”
“那苏美妃可是个极品货色!”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舔了舔刀刃,**邪笑道。
“听闻她虽年近三十,却生得冰肌玉骨,犹如仙女下凡。”
“在那深宅大院里天天守活寡,怕是寂寞得很吧!镇北王不行,她夜里指不定怎么缠着你这小白脸求欢呢!”
五人哄堂大笑。
真是找死!
陈长安心中大喜,面上却涨得通红。
“住口!不许你们侮辱主子!”他双目圆瞪,扯开嗓子怒吼。
他挥起毫无章法的王八拳,不顾一切地朝五名大汉扑了过去。
这等破绽百出的动作,在街头老手眼里便是活靶子。
“哈哈哈,这就送你上路!”
领头大汉举起剔骨刀,照着陈长安面门劈下。
风声骤起。
空中数道寒芒疾闪而过,快逾疾电。
五个汉子不知为何纷纷顿住,身子前倾,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僵在原地。
细看之下,他们或咽喉、或胸口、或后脑各扎着一根银亮的细针。
殷红鲜血沿着尾端滑落。
高墙之上,一道倩影轻巧落在陈长安跟前,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扑通!
五具壮汉的躯体这才齐刷刷栽倒在青石板上。
陈长安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傻愣在原地,大口喘气,最后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
好狠毒的功夫!
来人一身紧身的夜行黑衣,严密包裹着躯体,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腰肢收束极细,双腿修长笔挺。
她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冷漠的杏眼和苍白的额头。
正是那日在大牢里把自己救出来的女杀手。
韩月看都没看地上的五具尸体,清冷的目光直刺陈长安。
方才这手无寸铁的家丁面对利刃,只因外人辱骂了自家主子便敢拼命。
这等行径,倒算得上忠心耿耿。
“你太招摇。”
她吐词极少,不带半点人情味。
陈长安从地上爬起,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土,拱手行礼。
“多谢女侠搭救!”
“今夜若无女侠出面,小人这条命便交代在这了。”
韩月收起指尖扣着的两枚淬毒银针。
“是王妃派我来的。”
她未理睬陈长安的寒暄,直白通牒,“京城水深,多生事端。”
“利钱既已收齐,速回王府。”
韩月转过身,曼妙身形向着黑暗巷角隐去。
陈长安越过遍地尸首,快步离开窄巷。
这娘们武功奇高,戒备心极强,往后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他摸了摸怀里的迷魂散药包,心思活泛起来。
明日便能给苏美妃治疗了。
体内那阻滞多日的第七大穴,这回终于可以一举冲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