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

书生话音落地。

几名持刀官兵齐刷刷调转刀尖,直逼书生咽喉。

这书生满身酒气,却无半分惧意,摇摇晃晃跨过门槛,走到尸体旁。

他低头看了两眼,抬脚踢了踢林轻羽的大腿。

动作极其轻佻,完全不把地上的人当回事。

他朝林婉儿笑了笑,接着仰起头,冲管仲豹嚷嚷。

“人是我杀的!你们抓我吧!”

书生扯起嗓门。

“你们都聋了吗?这废物纨绔,是我宰的!”

哪来的酒鬼!

几名官差大步上前,反剪其双臂,硬生生把人往外拖。

书生一路双腿乱蹬,大喊大叫。

“我没醉!扶我起来,我还能喝三大白!”

一路叫嚷着被架出幽僻小院。

管仲豹嗤笑出声。

即使办案多年,亦少有这样发酒疯的狂徒。

仵作提着箱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蹲在尸体旁摸索半天,起身汇报。

“管捕快,死者全身再无外伤,确实是一击致命。”

陈长安缩在角落,把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堂堂武师境的高手,何等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就这么窝囊地横尸当场。

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自己虽然开通六处龙脉大穴,体魄强健,但面对真正的权谋与刺杀依旧渺小。

必须加快打通第七处大穴!

管仲豹眉头拧成川字,思索如何向上峰交差之时。

一名官兵悄然靠近管仲豹身侧。

官兵压低嗓门说了句话,语速极快。

旁人听不见,但主角听到了。

“书生特殊,请去放行。”

管仲豹闻言让手下看好现场,自己大步流星跨出院门。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管仲豹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

他手一挥,吩咐手下官差把林轻羽的尸首用麻布一裹,直接抬走。

管仲豹视线扫过全场,字字带煞。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就当无事发生!”

“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本官定让他拔舌抄家,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放完狠话,管仲豹领着手下撤得干干净净,连案卷都未曾记录只字片语。

留下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老鸨和龟公们瞠目结舌,兵部尚书的独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连凶手都不抓了?

院外脚步声再度响起。

青衫书生大摇大摆跨过门槛,衣衫整理齐整,全无方才被扣押的狼狈。

无视众人的怪异视线,他径直走到林婉儿身前,搓了搓双手。

“姑娘受了惊吓,今夜我陪你歇息可好?”

周遭龟公丫鬟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林婉儿方才卷入命案,正是惊魂未定之时,怎么可能接客?

谁知这绝色花魁抬起头,定定看了书生两眼,居然红着脸点头。

“全凭公子做主。”

书生美滋滋地牵起花魁的柔荑,转头进了隔壁的屋子。

陈长安在暗处看得直咬牙。

那是老子的房间!

老鸨在一旁拍着胸脯谢天谢地,招呼下人收拾残局。

陈长安静下心来,若头所思。

今天这局,处处透着邪门。

这书生背后的势力绝对惊世骇俗,且与朝廷干系极深。

不过最让他火大的,是那首《治国十三策》里的诗!

那是他字斟句酌写出来的科考绝密文章。

此文乃科考绝密,万万不可外泄!

除了主考官和那个无耻窃贼王是非,绝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这本该是他陈长安名动天下的筹码,如今却成了旁人寻欢作乐的谈资。

这洛神阁的花魁,肯定知道内情。

王是非那个王八蛋,绝对来过这儿!

他找来老鸨,亮出苏家的牌子稍一施压。

连哄带骗之下,直接敲定了第二天拜访林婉儿的时间。

次日午时。

一处幽静别院。

青砖黛瓦,流水潺潺。

小厮在前方引路,推开雕花木门。

屋内焚着清幽檀香。

林婉儿端坐于临窗的紫檀木案后,手中正捧着卷古籍细读。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水袖长裙,长发随意挽起,未施粉黛的容颜清丽脱俗,完全不见昨夜的惊惶与狼狈。

听得响动,林婉儿放下书册,美目流转,打量着来访者。

“听妈妈说,公子手持苏家信物,点名要见妾身。”

陈长安落座,单刀直入挑明来意。

“实不相瞒,在下入王府当差前也曾寒窗苦读。”

“昨夜听闻书生吟出那句气吞山河的诗词,惊为天人。”

“特来请教,姑娘是如何结识那位王是非大人的?”

“公子说笑了。”林婉儿掩唇轻笑,嗓音婉转。

“妾身不过是供人赏玩的金丝雀,一辈子也飞不出这方寸之地。”

“自是那位王大人登门寻访,妾身才有幸得见。”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眸底泛起崇敬,连带着语气都变得热络。

“王大人常跟妾身谈及《治国十三策》。”

“那当真是千古第一奇书,字字珠玑。不仅对农桑商贾有独到见解,对边军调度更是鞭辟入里。”

“作书之人,当受万民景仰。”

“若能入朝为官,定能开万世太平。”

林婉儿轻叹一声,“只可惜那位王大人行事全凭喜恶,没有章法。”

“常常来花街买醉,为人……实在不拘一格。”

陈长安心头怒火乱窜,双拳在袖中捏得骨节作响,指甲掐破了皮才强行压住骂娘的冲动。

王是非懂个屁的边军调度!

老子熬瞎了眼写出来的治国大计,你就拿去青楼嫖妓?

抢了老子的前程不说,还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陈长安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对方。

“他还会来吗?什么时候来!”

林婉儿被他这吃人的架势吓了一跳。

在这风月场混久了,她早就看出这人执念极深。

不过她没计较陈长安的失态,依旧细声细语。

“贵人们的行踪,妾身哪敢乱打听。”

见这人从始至终手脚规矩,林婉儿心中对这青年多了几分好感。

她左右环视,确信门外无人方才压低声音。

“不过,妾身倒是听闻了一些风声。”

“王是非大人如今已不在吏部挂职,转而高升去了镇北王府内当差。”

“听说,是在王府里给世子爷当首席太傅。”

林婉儿压着嗓音透露,“听说大王妃对他极其赏识,将其奉为内院座上宾,地位尊贵无匹。”

陈长安心头大震。

世子太傅!大王妃的心腹!

好你个王是非!

陈长安强行咽下一口恶气。

老子在这儿端屎端尿,这贼子却在内院当着世子的老师,吃香喝辣好不快活!

这笔账,老子必亲自从你身上割下来!

陈长安整理好情绪,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解惑。”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昨夜那位青衫书生,姑娘以前可曾见过?可知其底细?”

林婉儿俏脸忽的浮现红霞。

“妾身从未见过他,未曾探明他的身份。”

她手指绞着手中丝帕,若有所思给出评价。

“但他不仅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还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昨晚洛神阁能保住,定是他暗中照拂。”

陈长安点点头,大步跨出门槛。

这京城的浑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波诡云谲。

而镇北王府,他非得拿下不可!

不仅为了打通剩下的龙脉大穴,更为了亲手把那窃贼的头拧下来!

大王妃又如何?世子太傅又怎样!

挡我陈长安的路,全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