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轻羽连余光都未扫过这人。
陈长安乐得如此。
他与这纨绔本无恩怨纠葛,没必要上前招惹。
跨过高门槛,进入楼内。
洛神阁里头布置得相当讲究。
没有刺鼻的廉价脂粉味,空气中飘着几缕淡雅幽香。
一楼宽敞,灯光偏暗。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正中间搭着个气派的白玉台子。
二楼是一圈镂空雕花的木栏杆,隔成一间间私密雅座。
陈长安挑了个偏僻角落落座,今日来收利钱,不急于一时。
小二殷勤倒茶。
陈长安随口问了两句,正好撞上洛神阁每月的揽月大会。
老鸨在人群中穿梭。
大堂正中央搭起一座高台。
半透明的纱幔从屋顶直垂而下,遮挡住台上的风光。
台下客人聚精会神。
这便是猜花。
姑娘们坐在幕后抚琴弄弦,客人仅凭琴音、身段轮廓,以及飘散的独特香气,猜测是哪位娇花。
猜中者今夜饭钱全免,并能以极优惠的价格入其闺房。
一位娇小人影在纱幔后坐定。
琵琶声如珠落玉盘。
几名客人凑到台前,贴着边缘猛嗅。
“是秋水姑娘!”
有富商大声喊道。
纱幔拉开,果然是叫秋水的清丽女子。
富商得意大笑,扔下一锭银子当赏钱。
接下来是献舞。
十二名佳人穿着薄透的舞裙登台,曼妙身姿随鼓点扭动,细腰盈盈一握。
台下叫好声不断,金银如同雨点般掷上高台。
若看中哪位,便花钱买她下来雅谈。
陈长安静静喝茶。
他经历过大风大浪,这些阵仗难以让他侧目。
曲终人散,台面清空。
大堂内的灯火被人熄去大半,只留高台顶上几盏琉璃灯。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名女子从幕后走出。
步步生莲,身段婀娜。
一袭华丽的拖地长裙,步履摇曳。
她头插凤尾金簪,脸上蒙着半透轻纱。
哪怕遮住半张脸,单凭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波,便足以让在场所有男人心跳加快。
所有男人的视线钉在她身上。
花魁林婉儿!
她婷婷立在台前,没有开口唱曲,轻启朱唇叹道,“小女子漂泊红尘,宛若无根浮萍。”
“闲时作得半首短句,还请诸位才子指教。”
婉转嗓音在大堂回**。
“浮萍本无根,随波两茫茫。”
“凡胎落泥沼,何处是归乡?”
她温声细语,“诸位公子才高八斗,今日谁能对出绝佳的下半首。”
“婉儿愿奉上香茶,与君彻夜谈幽。”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二楼包间里传出阵阵吟诗作对的声响。
楼下那些文人墨客更是搜肠刮肚,争相作答。
有人念悲秋,有人言风月。
林婉儿听了,轻摇螓首,半点反应皆无。
陈长安端着茶杯。
他脑子里装满唐诗宋词,随便拽一首出来,都能把这群土鳖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生生忍住了。
他的身份特殊,在这到处都是眼线的京城出风头,简直找死。
角落里站起一名瘦小的青衫书生,高举酒杯大喊。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平生当看万里河山,开万世之太平!”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好狂的口气!好大的格局!
陈长安手里茶杯捏碎,茶水混着瓷片扎破掌心。
那是他写进治国十三策里的原话!
当年熬了多少个大夜,融汇华夏几千年精髓写出来的宏愿。
现在居然被一个逛窑子的嫖客当成泡妞的筹码念出来!
“这位公子好文采。诗词大气磅礴。”
林婉儿眼睛亮起。
她盈盈一拜,轻声细语。
“只可惜,这不是公子所作。”
青衫书生涨红了脸,嘴硬反驳。
林婉儿笑颜如花,声音传遍大堂。
“妾身前些日子见过一位贵客。”
“这句诗,是吏部尚书大人的侄子,王是非王公子所作。”
王是非!
这畜生抢了自己的功名,还拿着自己的文章在青楼里招摇撞骗!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陈长安只能强行把火气压进肚子里。
等着!
二楼传来一声放肆大笑。
一道锦衣身影凌空跃下。
林轻羽身姿挺拔,一身锦衣华服,居高临下扫视全场。
“王是非算个什么东西!没那篇治国策,他连个屁都不是!”
林轻羽出言不逊,根本不在乎会得罪吏部尚书。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全场鸦雀无声。
谁敢在大庭广众下辱骂吏部尚书的侄子?找死吗!
但兵部尚书家的公子敢!
林轻羽大步上前,直接贴近林婉儿。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掀开林婉儿脸上薄纱。
惊艳绝伦的脸蛋暴露在众人眼前。
饶是陈长安见多识广,也不由一愣。
那是一张美到令人恍惚的面庞,面若桃花,精致的眉眼间透着化不开的柔情。
面纱遮掩下的右侧锁骨下,隐约可见精致的花鸟刺绣。
台下众人齐刷刷倒抽冷气。
“婉儿姑娘,本少爷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酸腐诗词。”
林轻羽目光里满是**裸的占有欲。
“但本少爷就是看中你了,你说该怎么办?”
他这话霸道无比,台下老鸨不敢吱声。
兵部尚书之子谁敢惹!
“林少爷自是人中龙凤,武艺超群。”
林婉儿神色柔和,不见半点惊慌。
“能得林少爷青睐,是婉儿高攀了。”
林轻羽听得极其受用,仰天狂笑。
在佳人的惊呼声中,他将人直接打横抱起,大步离去。
大堂里寂静几息。
老鸨赶紧招呼舞娘上台,继续唱曲跳舞。
丝竹声再起,陈长安已无心再听。
陈长安用布条裹住流血的手掌,站起身。
这林轻羽行事真是百无禁忌。
不过,这花魁居然认识王是非,或许会是自己顺藤摸瓜的突破口。
陈长安离开座位,找到老鸨。
他掏出苏家的玉佩,放在老鸨眼前。
“大爷有何吩咐?”
老鸨认得这信物,立马换上谄媚的笑脸。
“给我安排一间靠着林婉儿的屋子,我要见她。”陈长安收起玉佩。
老鸨一脸为难。
“大爷,这可使不得。林大少爷还在里头办事呢。”
陈长安懒得废话,“带路就行。”
“我心里有数,绝不坏他的好事。”
老鸨犹豫半晌,只能领着他穿过背光的长廊,停在深处的一个幽僻小院外。
院门紧闭,周遭无人打扰。
老鸨退走后,陈长安站在院墙外。
他调动真气,五感放大,哪怕是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也能听清。
隔壁实在太安静了。
陈长安正疑惑这姓林的小子会不会是个不举,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突然,一声刺耳的惨叫从主屋传出。
“啊!”
是那个花魁的声音!
陈长安怕里头有诈,硬是等老鸨带人冲进去了,这才跟在后头迈过门槛。
屋内一片狼藉。
红木圆桌翻倒在地,名贵茶具碎成一地瓷片。
林婉儿发丝散落,衣衫不整,缩在房间的角落,浑身抖个不停。
而在屋子正中央。
不可一世的林轻羽四脚朝天躺在地上。
双目暴突,死不瞑目。
一根尖锐的金簪正中心口。
陈长安停下脚,呼吸一滞。
堂堂兵部尚书之子,武师大成境的林轻羽。
就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