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平康坊。

大乾最为繁盛的销金窟。

青石长街宽阔平整,各色招牌随风摇曳,楼阁相连,酒肆茶坊里传出丝竹管弦的乐音。

胭脂水粉的香气混杂着酒肉香直钻鼻腔。

行人如织,车马喧嚣。

赵恒给了陈长安两日时间来收息,足够在这热闹地界捞足油水。

正好找机会打听一下自己家里的情况。

陈长安买了一串糖油果子,边吃边翻看账本。

越看心越惊。

这苏家的财力实在骇人。

单这一条街,挂着苏家招牌的营生就占了半壁江山。

难怪王府里那几位夫人斗得死去活来,苏美妃还能坐稳二夫人的位子。

这哪里是二夫人,分明是尊财神爷!

陈长安停在一家名为聚宝斋的玉器行前。

这是名单上的第一家。

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店内雕梁画栋,货架上摆满各式温润玉雕。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掌柜迎了上来。

看清陈长安一身青缎长衫,年轻脸嫩,连个随从都没带,热情登时减了三分。

“这位公子,看点什么?”

陈长安扯下腰间那块苏字玉佩,在掌柜眼前晃了晃。

“奉赵爷的命,来收这月的利钱。”

掌柜动作一顿,细小的眼珠转了转。

“哎哟,这位爷!”

他换上一副苦相,连连作揖。“您可来得不巧。”

“上个月接连下了几场暴雨,进京的官道毁了,运货的车队翻在半道上,好几箱上等玉器摔得粉碎。”

“这月小店实在是周转不开,交不出全额利钱啊!”

陈长安嚼着最后一口糖油果子,拿过桌上的棉布擦手。

“是吗?”

陈长安点头。“天灾人祸,确实怨不得人。”

掌柜暗喜。

这书生模样的雏儿真好糊弄,随便编几句瞎话就信了。

陈长安丢开棉布。

“可这与我何干?”

掌柜表情僵在脸上。

陈长安双手撑在红木柜台上,身子前倾,居高临下逼视掌柜。

“这聚宝斋借的是苏家的地。你们赚没赚到钱,都得按契约交息!”

“今日你若拿不出息,那便直接拿铺子抵债。”

“你,带着你的人,滚出平康坊!”

这番话字字见血。

掌柜大惊失色。

这小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收息要的是个细水长流,真要把铺子收了,谁来经营?

“大爷息怒!”

“小人这就去后面凑凑,砸锅卖铁也给您把利钱凑齐!”

他匆匆跑进后堂,过了一会,抱出个小木匣和一本账簿。

“爷,这是三百两雪花银。”

“这是这个月的明细,您过目!”

陈长安扫了眼白花花的银锭,又翻开那本账册。

“就这些了?”

这古代的流水账记法繁琐无比,换做常人看上两页就得头晕。

“贵人明鉴,真就这点了。”掌柜叹气。

陈长安心底冷笑。

前世在现代社会混迹,这点财务作假的套路早就烂熟于心。

他手指在账页上飞速划过,口中念念有词。

“初三进和田籽料一批,记支银八十两。”

“而市价和田籽料不过五十两。多出的三十两进了谁的口袋?”

“初五售翡翠观音一尊,记收银两百两。同样的货色上月记的是两百五十两。差价呢?”

“还有这后厨杂费,八个伙计,一月吃掉三十两银子?”

“你们天天吃龙肝凤髓?”

陈长安每报出一笔账,掌柜的腿就软一分。

等陈长安翻完最后半本账册,那掌柜已是浑身冷汗,双膝发软。

旁边几个店伙计听得呆若木鸡。

这还是人吗?一目十行,把每一笔虚报的烂账都扒得一清二楚!

“你这账做得很花。”

“真当苏家没人能看懂这破账?”

陈长安合上账本,随手砸在柜台上。

“自己去赵爷跟前领死,还是乖乖把剩下的缺漏补齐?”

扑通!

掌柜直挺挺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大爷饶命!”

“小人鬼迷心窍,小人这就把短缺的全数补上!”

看着补齐的八百两银票,陈长安揣进怀里。

经此一役,他的名号被其他看戏的眼线传遍平康坊。

接下来几家铺子去收租时,那些掌柜个个如临大敌。

一进门就恭恭敬敬送上利钱,私底下还往陈长安袖子里塞红包。

他们是聪明人,生怕这位活阎王翻旧账。

对于懂规矩的,陈长安把红包照单全收,账簿随意翻翻就合上了,拍拍屁股便去下一家。

水至清则无鱼嘛。

日偏西。

陈长安站在群芳阁门口。

这是平康坊颇有名气的青楼之一。

一进门,香风扑面。

穿着艳丽的老鸨扭着腰迎上来。

“爷驾到,有失远迎!”

老鸨把陈长安请进二楼雅阁,奉上好茶。

利钱交接得很痛快。

看账期间,老鸨挥手赶走杂役,凑近陈长安。

“爷真是风流倜傥,年轻有为。”

“我这里刚来个雏儿,那腰段,嫩得能掐出水!”

“您今晚在咱群芳阁休息一下,妈妈让她好好伺候爷!”

送上门的女人,寻常男人哪有推辞的道理。

“不必了。”

但陈长安抿了口茶,没有半点犹豫。

他五感敏锐。

虽然出了王府,但他总能察觉到暗处有视线跟着。

多半是那苏美妃派来监视的眼线。

自己要是敢白嫖,之后指定没好果子吃。

没必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犯险。

街对面的高楼屋脊后,韩月伏在青瓦间。

见陈长安严词拒绝老鸨的美色**,她眸光微动。

这小子居然不贪女色,倒是有几分定力。

楼内,老鸨见他不吃这套,脸上堆着奉承的笑。

“爷真是清正。您慢走~”

陈长安走到楼梯口,脚步一顿。

他想起了那个蠢货卯四。

“你这楼里可有个新来的倌人,叫清卯?”

老鸨转了转眼珠,摇头笑答。

“公子说笑了,哪有姑娘叫这等怪名。”

陈长安点点头,迈步下楼。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老鸨跟在身后送客。

“哎哟!爷您瞧我这记性。”

送到门口,突然她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是买过一个叫清卯的丫头。”

“不过她早挂牌接客了,身段软、活儿好!”

“爷若有兴致,我叫她来伺候您解解乏?”

三年前!

陈长安猛地回头,死死着盯老鸨。

老鸨被他盯得发毛,赔着笑脸不敢出声。

他默默收回视线,一语不发,大步离去。

卯四拼死拼活给妹妹攒赎身钱,甚至不惜去偷世子的金雀。

结果他心心念念的妹妹三年前就已经卖身接客,成了群芳阁的挂牌小姐!

那对收了卖女钱的父母,这些年里还一直瞒着他,把他当牛做马榨干最后一点骨血!

这世间的底层人,也如此吃人不吐骨头!

下午,陈长安来到平康坊最深处。

京城最大的青楼,洛神阁。

也是苏家在此地最赚钱的一块肥肉。

整座楼高四层,雕梁画栋,门口停满了达官显贵的马车。

陈长安正要迈步。

一辆豪华马车驰骋而来,在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一名锦衣青年跳下马车,神态飞扬跋扈,往洛神阁里闯去。

兵部尚书之子,林轻羽。

他连正眼都没看陈长安一下,带起一阵劲风,直接擦肩而过。

在这位大少爷眼里,一个牵马的下人,连让他记住脸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