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盯着卯四手臂上的恶疮。
黄水顺着结痂边缘往下淌,腥臭扑鼻。
他探出两根手指搭在卯四的手腕脉门上,脉象枯涩,跳动滞缓。
龙脉诀附带的医理篇章在脑海翻动。
这不是生病,这是种阴毒的慢性药,顺着血脉扎根,平时全靠蚕食活人精气。
陈长安收回手,走到床板角落掀开破布,取出一排打磨过的石砭。
这是前两日托孙老头从府外带回来的粗劣物件,比不上精贵的银针。
但在有真气加持的人手里,一样能救命。
他将石尖放在火烛上燎烤。
“忍着。”
陈长安落指极快,手腕翻转。
三枚尖锐的砭石分别扎进卯四小臂上的天鼎、曲池、内关三处大穴。
真气顺着石尖强势渡入。
那股灼热感钻进经脉,卯四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剧烈战栗。
恶臭的黑血夹杂着粘稠的黄水顺着创口全被挤压出皮肉,滴在泥地上滋滋作响。
一炷香的功夫,烂肉发白,毒血排清。
陈长安收势拔石。
“多谢安哥!”
卯四扑通跪在地上,喜极而泣,头磕得木板直响。
“您真是活菩萨!”
“这毒你从哪染上的。”陈长安丢过一块破布给他包扎。
卯四动作一滞,言语吞吐躲闪。
“小人在内院伺候世子爷,昨夜清理书房,不当心碰了桌上的紫铜香炉,早起就成这样了。”
“香炉?”
陈长安眼皮抬起,直勾勾看他。
卯四吓得缩起脖子,竟连别也不告,连滚带爬往外跑去。
破屋内重归安静。
陈长安坐在床头端详手指残留的血渍,冷笑出声。
香炉里放烈性慢毒用来熏屋子?
除非世子不想要命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杂役院外突然乱作一团。
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管事刘庆的怒斥传来。
刘管事嗓门扬得老高,把院里的杂役挨个往外轰。
不到一炷香,院落内被清空。
夜色沉下来,月光洒在光秃秃的青石板上。
细微的皮靴踩地声停在破屋门外。
吱呀一声,干瘪的木门被推开。
世子李知卯迈步进屋。
他换下白日的常服,穿着一身青纹锦袍,手捏描金折扇,后头连个侍卫都没跟。
陈长安赶忙哆嗦着站起身,拍打掉裤腿沾染的干草叶子,佝偻着身子低头行礼。
李知卯用扇骨挑开眼前的蛛网,环顾四周,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他合拢折扇敲击掌心,开口道:“古人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林轻羽眼瞎,只看到了黑煞星那匹千里马,却不识你这位治马的伯乐。”
陈长安弓腰不动,充耳不闻。
李知卯往前走近两步,笑言:“本世子也有意当回伯乐,你……”
“可愿做我的千里马?”
陈长安抬起头,满脸都是憨厚与木讷,“世子爷,小的没读过书,不认字。”
“您说这买马卖马的生意,小人听不懂。”
李知卯手上动作僵住,死死攥紧扇骨,脑门上青筋直冒。
这狗奴才还在这儿装傻充愣。
李知卯收起那副假笑,端起主子高高在上的架子。
“明人不说暗话。”
“你医好我的下人,展现了你的价值。”
“留在杂役房做牛做马屈才了,从今日起,来内院跟着本世子吧。”
陈长安直起腰看他,却突然扯了个题外话,“卯四身上的毒,是世子爷下的吧?”
李知卯不答,把玩着扇坠。
陈长安紧跟一句。
“人也是您打发来试探我的。”
李知卯敞开折扇,遮住半边脸。
“是又如何。”
“何苦弄这么阴毒的玩意儿,草菅人命?”陈长安反问。
“左右不过一条贱命罢了。”
李知卯打量着屋内散发霉味的破烂摆设。
“路是他自己选的,怎么走,走到哪......全看他自己的手脚。”
“他若不贪财,不去碰主子的东西,如何会染病?”
李知卯收起扇子指着地面,“本世子让他这辈子吃穿不愁,他却手脚不干净当了家贼!”
“我本可以按规矩惩治他,现在没剥他的皮已是恩典。”
“就是死了,也是活该!”
陈长安在肚里暗自盘算,把这番强盗逻辑品出了几分道理。
贪财偷盗,落入陷阱受罚,怪不得谁。
说白了就是本事配不上野心。
“你如果来我麾下办事,荣华富贵随你挑,绝不短了你的前程。”
李知卯图穷匕见,直言。
陈长安把背脊重新弯下去,摇着头,言语卑怯,“小人手脚粗笨,只配给马洗澡。去内院怕脏了贵人们的金砖。”
“小的还是想留在马厩过踏实日子。”
李知卯身子定在原地,眼底全是骇然的惊愕!
一个成天铲马粪吃馊饭的下等杂役,放着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不要,就这么推了?!
自己可是镇北王府未来的主人!他怎么敢?!
陈长安目光隐蔽地掠过窗外飞檐的暗影,有人就藏在距离不过数丈的地方。
那人龟息功夫练得极佳,却逃不过龙脉六穴全开后的敏锐听力。
呼吸频率和那日苏美妃屏风后面那位,并无二致。
可无论是世子,还是世子带来、躲在院外的侍卫,竟无一人发现暗影的存在!
李知卯身为王府世子,本该有无数资源堆砌武道,此刻却连别人贴着头顶偷听都毫无察觉。
又瞎又聋。
宛如被人架空的傀儡。
镇北王卧病不出,大王妃把持府内重大人事权,二夫人掌控天下财运命脉,三夫人手握大乾边军。
这个世子除个空头衔,手里一无兵二无钱。
连林轻羽那个兵部尚书的儿子都敢在王府的狩猎场当众打死宝马,完全不把世子放眼里。
这位世子还得笑脸迎客,背地里搞这种下毒设套的下作手段,试探一个养马的杂役。
跟着他混,等于是绑在一条四处漏水的破船上。
屋内的空气下降到冰点。
李知卯脸上的所有表情渐渐消失,他盯着陈长安,冷酷的杀机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
陈长安看似不为所动,实则双膝微屈,做好了准备。
只要这草包世子敢拔刀,他就马上跪地磕头大喊饶命。
两人陷入死寂对峙。
半晌过去。
“有趣!”
李知卯大笑出声,将折扇别在腰间,
“你这样的硬骨头,不多见了。”
“不来便罢了!”
他扭头走向院外。
一脚即将踏出门槛时,他顿了顿,侧过头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语。
“王府水深,世事无常......”
“你好自为之。”
锦绣华服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
躲在屋檐阴影里的韩月,把指尖扣紧的剧毒暗器收回袖口。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寒霜,眼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死士营出身的她见惯了贪生怕死、攀附权贵的各色人等。
可这个卑贱到骨子里的杂役,居然把世子的真心招揽都拒之门外,安守贫贱。
不管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只要能稳住二夫人的病情,又没着了别人的道,这枚棋子就绝不能丢!
韩月身段柔软,借着夜色隐去身形,宛如一缕夜风,直奔白玉宫而去。
次日天刚亮。
日头刚冒出墙头,扎着丸子头的青杏一把推开破木门闯进院子,步子轻快走到陈长安跟前。
“收拾一下,二夫人传你。”
这可是陈长安头一回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地被请进白玉宫。
陈长安拍了拍麻布衣衫上的尘,迈出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