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将开未开。
鸿业听到冰层破裂，如山体崩塌，巨石落入水中击起偌大声响，哗啦哗啦，出门察看，河上冰雪混杂，一浪一浪的水顶破冰层，涌过河滩，往山脚前来。去冬天寒，壶口冰层较往年厚，封得严实，上游河水流下来，冲不开、带不走，只好顶破它，从下边、旁边涌上河岸。鸿业看到，山路和河滩连接的地方，一尺粗的柏树、槐树连根拔起，泡在水里，低一点的石窑也被水漫了进去。
又是一场灾难。
滩地冬麦经此一劫，很难再长起来。
回窑，水汽扑了一脸，木桃半个身子俯在面盆上头，正努劲把面往一起捏，玉蜀黍磨得粗，麸皮金黄，每一颗都在保持独立性，狂傲着散在她的手心。近来她神色总似责备，眼神一递一送，寒风般凛冽，有时将身子钻进面瓮，半天不出来，像和粮米对话，给我吧。不，我也不多了。当她出来，抖动两条光线，长蛇一样缠过来，勒得他心酸。他知道，拉船一年半，脚没沾地，拢共挣了不到三两银，光景越发恓惶，若非龙王庙会那点进项，一家人得喝西北风。风箱呼啦呼啦，宝蛋跟着前后晃动，小身子像长在把手上。鸿业替下宝蛋拉风箱，吃烟想心事，听见有人吼问，宝蛋，你爹呢？门一推，风漏进来，卷起门帘往起掀。“这下大河得迟开半月了。”顺子说，把信递过来。鸿业一看是明道让替他找两个娃。大河行船一趟十几二十日，郭明道说苦，可长河一趟抵得上壶口十年，能让人长进。鸿业和顺子嘀咕半天，两人合适。柱子过年十四，二狗十七。行不行，得问。
两人先去万有家。冬日天寒，窑门紧闭，一股气息在窑里蔓延，有霉，有酸，有馊，有臭，没有木窗，窑面顶一个圆洞，冬来破布塞严，不漏光，也没有细泥裹墙，麦秸草从窑壁支棱出来，被熏得黑黄。人在窑里，单靠门缝一点光，看见土炕，席垫，被褥，缺边，破洞，残缺不全。脚底坑洼不平，靠墙立几口黑瓮，不知道里面空不空。万有婆姨在灶膛前烧柴，火光映着脸，听见叫，抬头看过来。
柱子说，我去，娘，你让我去。
我……娘说不出话。
鸿业看出她在纠结，大河柔缓、温暖，船行其中如被包裹在棉被中，柱子身披金光，被大河一浪一浪滋养。而在河深处，阴冷、冰凉，肉身在岩石间打转，水草如魔鬼的双手张扬。她不确定它的方向，目光沉沉盯住火光。窑外，无边无际的光束流淌于大河，被尚未融解的冰层吸纳，把白色反光投射到山体上，鸿业不能消解柱子娘眼里的忧虑。爹死于大河行船，大河依旧在行船；二毛、万有死于大河，大河依旧在流淌。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死，更多人活着，依旧活。
鸿业开始眩晕，从万有家出来，像风中一截油蜡，十分虚弱。他问顺子怎么想，顺子说一月一两银，比拉船强。鸿业说行船有风险。顺子说活着都会死。鸿业就让顺子带话，问二狗的意思。
鸿业意识到，这世上不止一条大河，还有另外一条时光之河，人一出生就淌在那里，跟着它一起一伏。两条大河一样无情，随时会开一个岔口，把人扔出它的轨道。他不能确定让柱子和二狗行船是否正确，就像他不能确定联合六村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大河将开未开，冬的过程被拉长，期待如同小嫩芽，被死死压在冰下。鸿业把六本簿册翻到烂熟，点到一个名字就看到一张脸，和一眼窑——他走进去——“只要能挣钱。”他们说。鸿业挨住跑了六村，只听出这一个意思，穷怕了，填饱肚子比喊口号重要，别给我讲大道理。
鸿业去讨葛先生的主意。
先生，我见过每个人，可没有一个人跟我有呼应，我说的话好像他们听不懂。
先生说，你举起“公”字大旗，他们还在“私”阵营。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立场不同，语言自会有分歧，这也在情理之中。你不要指望他们跟你有共鸣，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更应有坚忍不拔之志，你的决心要靠自己奠定。
鸿业说先生，我只是悲悯，他们都像苦刑犯，不管年龄大小，都像活了很多年。生活从脚踝开始，一点点侵吞他们的健康，最终给他们打上标记，流放河滩，在二里拉船道上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他们替肚皮受苦役，更是替习俗受苦役。先生说，大河拉船是机会，也是桎梏，约定俗成了，很难打破。我年轻时有个理想，让族里男娃都苦读圣贤，考取功名。几十年了，还是一句空话。人心里的沟比大河深……
先生咽下的半句话，过两月才被鸿业醒过来。当时姚二领人从身边经过，翘起眉尖挑衅。“排队要排很久才能拉一趟船，人为什么要听你的？”他说：“跟谁挣的钱都是钱，钱和钱一样，他们才不管哪种更干净。”最后一个词被姚二拉长，字与字之间滚着一些特殊意味，好似它们故意离得很远，中间牵一块大滩石朝他砸。鸿业不能回话，舌头僵在嘴里，喉咙壅堵，直到离了好远，才一点点疏通。喉头咕咚一声，接着一声长嗝。
这些人躲闪的眼神，身体如遭秋风萧瑟，把活力一点点送出去，只剩暗褐色的干枯皮肤，和蒿草一样的毛发，连最该清澈的眼珠，都像经过千年苦难的大河，混沌暗黄。鸿业不需要问原因。他理解大河，就能理解这些人。
郭万庚一天不退出壶口滩，他屁股后就永远会有人。
鸿业约里长一起去找郭万庚。
驿站经一个冬，变了模样，石窑两旁新修四间边房，挂着红彤彤的灯笼，传出的人声盖住了大河声响。丰满、热烈的状态超出鸿业想象，他隐约有一种惧怕，怀疑自己努力维护的早在这里被撕裂。郭万庚站在头顶，以一根线提起了六村人，给他设置迷障，让他相信一切尽在掌控中。然后打一个响指，说张鸿业你来，他就来。他注意到郭万庚的笑，稳妥，嘲弄，成竹在胸。
郭万庚问，鸿业来是想带你的人回去？我先请二位开眼，看看他们都在干什么？
鸿业被怪兽咬住脑袋，那些躲在窑里抹纸牌、掷骰子的人如尖刺在他脑中乱捅，他眼底生起死灰，想避开人，扎入河底，像老狗一样号哭。他从未如此屈辱，被他视为亲人，心生悲悯，要拉出深渊的人，变成长剑刺入他的心。他听见一串冷笑，郭万庚说，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人心，你为他人利益计，他们却只想自己，你违逆不了人性。
鸿业回到河滩，浑身发抖。号声依旧在河上回**，汹汹滚滚如同又一条长河，黄河中衍生，黄土里孕育，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豪情，顺势而为，逆势而上，逾千年而不变，经万世而弥坚：
哎，呀呼嘿……
哎，呀呼嘿……
哎，呀呼嘿……
拉船人赤脚前行，躬身屈背，依旧把汗落在滩上。鸿业湿了眼眶，喊勤善过来。
咱们输了。
不算输，船家的联合抵制有用，咱拉得多，十条船里他们只能拉两条。跑那头去的还是少数人，大部分人都按咱的安排来，也挺高兴，说每天能拉好几趟，一天比三天挣得还多。
咱不能苦了这些实诚人，你记下他们，今天只给他们算钱。
勤善问，鸿业没说什么。
夜正在降临大河，早春傍晚寒气逼来，从他膝盖骨侵入，小钢钉一样乱窜。他盯紧滩口。那几个年轻身影悄然逼近，他们对他的知晓一无所知，像大家一样，挤过去，伸手。
鸿业把五个人留在最后。
“这对其他人不公平。”他说。
香味一阵一阵飘散，鸿业闻出是地皮鸡蛋馅，肚子抽紧，响了两声。龙王庙会上玉秀就决定，要在龙王辿开摊，她说壶口滩一天来船十几只，一只船上五六个人，谁能离开吃喝呢。她说得对，人经不起这种**，饥饿消磨意志，再刚硬的大汉也需要食物滋养。
他说：“吃了这顿水饺，你们得给我准话。要么像其他人一样好好拉船，要么退出去，再不拉船。”
有个娃说：“河滩不是郭万庚的，可也不是你的。”
“没错，河滩是天下人的河滩，跟谁也没关系。可咱们现在六村联合，你占着名额不拉船，就得让别人替你拉，你挣别人该挣的钱，就是偷窃。想想这都是些什么人，你们的爷爷、叔叔舅舅。”
五人要说话，被鸿业按下了，先吃吧。
胃一点点温热，愤怒慢慢平息，鸿业知道他们在簿册上的位置，也进过他们家，看过一片狼藉，再不忍说一句重话。“知道吗，”他说，“以前我也觉得拉船像蠢驴，被人蒙住眼一圈又一圈，在二里拉船道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没有边际。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就是轮回，就是天道，好比日升日落，花谢花开，一年过完又一年，咱一河六村人就靠拉船繁衍生息，把生命延续下去。”
风那么轻，那么轻，五个年轻人不再争辩，影子和鸿业叠在一起，在月下让人感动。鸿业又说，我也年轻过，对什么都好奇，可有些东西不能沾，你们在郭万庚那里耍的不是钱，是命。我劝你们一句，快收手。想拉船就好好拉，不想拉船跟我说一声，可以学手艺，学技巧，天下这么大，百行百业，总有你想学的。
送走五个年轻人，玉秀非要再煮一碗饺子，说鸿业没吃饱。
小土灶，双耳铁锅，河柴塞入灶底，水沸得很快。一轮月在天上遥遥闪，照得四下明亮，玉秀问鸿业，这么操劳卖命，不多挣一文，图什么。鸿业不说，反问，她说一天能卖几十碗，比拉船强。
夜越加深入，大河依旧喧嚣，同时空茫、辽阔，鸿业觉得他正和玉秀沉入水底，安详，温顺，没有纷争。被流水一丝一缕编织，人不反抗，不迷茫，只顺从，和水一同沉降。大河仍是一浪一浪响，较白日清澈，闻着它的香，还有股甜夹在其中，细细品，终于嗅出山桃花的味道。他说，桃花开了。玉秀说，嗯。满山遍野山桃花绽放，嫩叶娇绿，像一片慌乱的唇。他不知道说什么不多余，被两座山结结实实拥紧，新修山路散发湿泥香，一些小石块淘气，有时拉远他们，有时拉近。他听见玉秀喘息，细微的抖，一团汗湿的白，似乎一片心事全在那里，他牵，就能扯出来。
一个声调若隐若现，嗯——呀——嗯——哪——啊——，像盘古开天前就在那里，和天，和地，和山，和树，和河，和万物，亘亘古古活在一起，如今被水婆拾进嘴里，就由她哼出来，满山遍野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