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鸿业叫，拍拍独轮车，宝蛋小身子往上一拱，跳上来坐好。天还早，太阳正从东山挤出来，细细一条红光，铺开几丈长。鸿业欢喜初升太阳四平八稳的样子，像正戏前打过门，呼胡铿铿锵锵响一阵，观众眼珠子瞪累，嘴巴抿紧，喉咙干透，四脚僵成硬棍，演员才从侧门出来，一声“咦——呀”，震得大河翻滚。戏请了五天，蒲剧“义和班”班底，《薛刚反朝》《三家店》《西厢记》《赵氏孤儿》《窦娥冤》五大本，就在龙王庙舞台演。
集资时，里长率人亲自登门，族长叫鸿业议，将六村联合的事报于里长，议定由里长出面，令六村族长同商同议，日子就定在龙王庙会最后一天。
独轮车沿一条深车辙下行，身后世界慢慢合拢，鸿业每每回头，总望见天幕一点点压下来，像号令一阵急似一阵，催促他前行。他知道不能急，山路狭窄，被水冲毁的地方还没修平，能看见泥水推开的印痕和**出来的岩石，青草从一些隙缝里歪曲着长起，那是假象，一脚踩上去就会踏空，被一股力气拽着，翻滚到山下去。鸿业小心翼翼，像驾驶自己的命运，一步步走到分岔道口。
从一个山顶下到沟底，又爬上另一个山顶，龙王庙舞台上已响起一片，铙钹、马锣、小锣、梆子，叮叮咚咚。鸿业让木桃、宝蛋去看戏，自己在庙外平台摆摊，和玉秀坐在一起。柳制品和布老虎、老虎帽、虎头鞋站成一排，像一种流动，柳条和线的流动，又像一种语言，一种形态，一种舞蹈，脱离物的束缚变幻无形，与铁、麻、布、绳在空中缠绕、交织。集市上物种丰富，门类繁多，第一次刺激到鸿业，他渐生迷惑，仿佛脚离地面，径自往高里升，三尺，一丈，十丈，百丈，他能看到整个集市，整个龙王庙，整个壶口滩，整条大河，整个天下。拉船道两里来来回回，一河六村人祖祖辈辈，鸿业想，是谁蒙住他们的眼睛，看不到两里外的世道人情。他让玉秀去集市转转，回来问她，集上都有啥？
玉秀说啥都有，卖吃卖喝，卖布卖绳，卖鸡卖蛋，粮油酱醋，牛马骡驴，猪娃羊羔，要啥有啥。
鸿业问，给你个集市，你卖啥？
人要啥，我卖啥。
人要吃要喝。
我卖吃卖喝。
人要穿要戴。
我卖穿卖戴。
人敬天敬地敬祖宗。
我卖鞭卖炮卖纸香。
人死要埋葬。
我卖棺材板。
她的话浪一样冲击他，似乎她就是那条河，说“我要远行”
山阻挡不了，树阻挡不了，悬崖阻挡不了，她就只是一浪一浪朝向远方，驶入目的地。他在她的目光下有点心慌，像乘坐一艘船航行，既有风平浪静的安宁，也有疾风骤雨时内心的激**。他努力控制，不让情绪外扬。
多年以后，鸿业告诉玉秀，就在龙王庙集市上，他感觉头顶开了一树花，花蕾像人形，穿米白色钗裙，风一来就跳舞，送过一阵又一阵香。他想向玉秀证明，一丝一缕成长起来的情愫被命运之手编成了笼，将他俩牢牢扣紧。船正经过一片开阔地，两岸河滩长着窜天的杨，令玉秀惊叹，她让船行近，再行近，想透过河水看到根。她看不见，河水如同雾障，只浅浅漾着树影。她责怪自己老得没了劲，如果年轻二十岁，她就要脱光凫进去，潜进水的最深层，看看树根。
玉秀说，我最圆满的死法，就是死在河里。
这话二毛说过，娘说过，爹说过，鸿业知道，自己也想过很多次。
树被一层金辉耀着，越来越远，越扎越深。
他们被同一个日头晒着，慢慢融化。
从北边走过来一人，径直走到跟前，鸿业一看，是郭明道，说今日专程行船至此，要拜一拜龙王，保一年平安。鸿业嘱玉秀看摊，自己陪他同去。明道在庙门口买一把香，一刀纸，去河伯像前拜，鸿业只是四周看看。龙王庙建于明朝，五间正殿依山面水，四梁八柱，挑角挂顶，正中供奉河伯像，旁立牵马战神及守卫四名，神像四周，有二龙戏珠、雷电贯顶之图形，厅壁绘有大禹治水和河伯施雨等壁画，厅门十六扇，俱是斜格宇门，正对舞台。鸿业觉着，戏演给神看，而神根本不看。
他盯着《河伯施雨》。画中人动起来，先在壁上行走、端立注视、倾听、关注，神态庄肃，接着私下对语，眉目流转，把心底情绪显露，慢慢地，他们走下墙壁，到舞台上去，到舞台下去，融在众人中间。鸿业猜想，这些人本就是画匠的父母家人妻儿子女，他受命画传奇故事，从虚无里造出实景，便照着众亲邻，把他们画在墙上。似乎看到画匠涤手、静心，关起庙门，以俗世为蓝本，一笔一画描。
明道拜罢，和鸿业走出庙门，乃问鸿业，为何见神不跪不拜？鸿业说人竖起的神，还是人。人有局限性，限定了神的门类派别，人跪了这一类，就只信这一类，人信了这一类，就没有其他类，所以我敬神信神又怕神，却从不拜神。明道闻之大笑，说你此话有理，咱们中国人自古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求神拜佛是跟神佛做交易，神佛所谓有求必应也是人的理想，所以好人求佛，坏人也求佛，我佛慈悲，是被架在炭火上烤，应了这一个就应不了那一个，只好做无相佛，无事佛，告诉众人，求神不如求自己。
鸿业从上次见过明道，就觉四壁黑沉沉的暗夜裂开一道缝看出一些希望。那些天他将肉身安置在炕上，精神却在从未到过的高度奔忙，恍惚有个设想，将平面重叠，化单一而多样，在壶口滩画几个圈，一个圈是一个圈的活法，一个圈有一个圈的出路，圈与圈并行，间或交叉，却绝无冲突。想来想去，只是虚无，单从万般杂乱中想出第一条，先联合六村拉船人。
明道连连称是，夸这法子好。
鸿业大受鼓舞，待六村族首议事，就带了明道一起去。
人都在庙前石滩坐定，能望见一河长水浩瀚渺茫。鸿业将明道介绍给众人，又分别介绍众人给郭明道。上市、中市、南村、留村、南垣、古贤六村族长，葛先生，里长。里长亲自坐镇，说难得你们为这事坐在一起，咱六村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自古靠拉船谋生，如今郭万庚仗着和官府有牵连，想把拉船营生独占，咱不能答应。
六村族领都说是，河是大家的河，不是他郭万庚的。鸿业听出三句客套话后，各村开始拨拉小算盘。上市说自己离河最近，最应该受益。南垣说自己虽离得远，却是第一个下滩拉船，“想当年我们几十壮汉”。南村一族人数最多，提倡以自己为主，其他五村为辅才公平。鸿业知晓各家立场和角度，俱是“小我”，便开宗明义，说联合六村，不只为对抗郭万庚，还为建立秩序。
说着蹲下来画图、算数，说我通过多日观察，滩上每天最多来五百人，只要有秩序，这五百人都能拉到船，现在之所以混乱，是因为无序。所以六村联合最重要的是建立秩序，有了秩序，人人都可以拉船，原本一人拉一趟的，可以拉两趟三趟，还能减少争斗，避免损伤。
有人问，秩序怎么建立？
鸿业说，把所有拉船人统计下来，集中调派，集体拉船，所得钱财均分。
又有人问，谁来首领？
鸿业要说让大家投名，被葛先生拦下了。先生说这联合六村是鸿业想的法子，我看，还是由鸿业先行操持，待成了规模，再议不迟。
里长也说，鸿业和勤善、顺子率先发动，在壶口滩顶住郭万庚，已为人先，下一步六村联合，我看也该由他三人挑起大旗。
郭明道见状，忙向众人说，我们常年跑河运的，有帮有派我回去向各路领头人详细说清楚，大家一起抵制郭万庚，让他没船可拉。你们这里六村联合，把大家统到一起，和鸿业共进退咱们双向夹力，一道使劲，郭万庚只凭手下几个喽啰，拉不了千斤重的大船。
六村当即表态，回去就造册，把各村名簿统起来，由鸿业集中调派。
鸿业闻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怪味——是河腥味、霉斑味和死去水草的味道。他和明道沿拉船道一步一行，看见风干的泥脚印横一只，竖一只，像看见拉船人伶仃的身影，听见飘浮在河道上空的号子声：哟，嗨哟，嗨哟……哟，嗨哟，嗨哟……听到了吗？鸿业问。
水声，拥挤声，还是号子声？
混在一起，分不清。
利也大河，害也大河。
两人在瀑布前站定，看着一壶大水翻腾，有如千军万马过境。鸿业想，今天是农历十月二十，六村联合的动员日，也是我实现理想的第一步——脱离“小我”，撑起大旗，为一河六村谋福利。
小雪流凌，大雪冰封，今天以后，大河放慢流速，冰一层层积聚，跌跌撞撞，磕磕碰碰，黏在一起，最终封堵在壶口，聚起可连通晋陕两地的大冰桥。这是一个休止符，大河进入冬眠，将巨大身子藏在冰层下面，留给世人满目宁静。鸿业不相信大河给人的错觉，他听过它在冰下咆哮，永不休止的激流噪声，如密林中呼啸的山风，如巨型动物留下的足印。
明道说大河一封，万物都停了，你却不敢停。鸿业忙问何故，明道指着行船道问，你知道这条道经过多少年才形成？
鸿业说有史为记，明朝弘治年间，大河两岸农业发展到鼎盛阶段，却苦于交通闭塞，货物无法外销。久而久之，上游人就地取材，伐木造船，将货物顺河运到下游，这才有了壶口滩的旱地行船。算起来，也有两百多年历史。
明道说我怕的正在于此，习惯早已形成，断难在一朝一夕更改。你要利用这大河休养之时，串联每个拉船人，不要轻信六村族长的承诺，以免三月河开，又是一场措手不及。
两人惺惺相惜，乃约定来年三月河开，明道行第一艘船来，两人要再上龙王庙，喝一顿烧酒，祭一回河神，让六村联合实实在在地运行起来。
送别明道，鸿业回到集市，摊前一堆残火，柳都变成灰烬，空中缭绕淡淡草木香。
“郭万庚干的。”玉秀说，展手，掌心躺一只小元宝。“他买了就是他的，不让他烧？”
这问题让鸿业头疼，他没有回答。突然飘起雪花，一片又一片从头顶落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扬起，扬起，再扬起，人从山门涌出来，被故事勾走，又落回现实的身体，看起来像做了一场梦。
木桃叫鸿业走，鸿业没动，雪落到身上很快化掉，衣裳变得沉重。他看着一阵风过，灰烬被吹散，像黑蝴蝶一片一片飞远，知道它最终会停留在一个地方，或者沟边，或者山涧，或者河里，被大水深深吸引，融进它的恢宏。
他问木桃，你听，大河在说话。
说什么？
总有一天世道会变。他盯紧，驿站就在半山腰，五眼石窑的窗花融了雪，正在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