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者,万物之本源,诸生之根菀也,美恶,贤不消、愚俊之所生也。
——《管子·水地》
一
在甘渭河流域,土地是分为土和地两部分的。
土是保持着野性的原始土,也是大众的,无私的,没有具体的归属,谁都可能成为它的主人。它们从一开始就像现在一样,**着,只要你乐意,随便使唤它,只要有人需要它身上的东西也随时可以拿走。
你想撒欢,它不吭声,你跪在上面哭泣,它们也不回应,甚至你冲它撒尿,它们也从来不会恼。这些都是我后来才发现的,那时候,我们只觉得土和我们密不可分,我们生下来会走路了,就和土打交道,等长到能放牛割草打酱油,就开始向土地索取。
春天,农家菜园子里的菜才被种进土里,而按照时令生长的野菜,已经拖家带口冒出头来。我们常做的事就是提着铲子去野地里拾野菜,这些土里长出来的花花草草,因为不用操心,所以一出生就名称模糊,因此,我们除了吃它们,还会给它们起名字,顺便也给养育它们的土起名字。
多年以后,我已经忘记乡下的野地里到底是辣辣英辣,还是小蒜辣;也忘记了吃一口苦苦菜,是先苦舌头还是先苦心头,却单单记住了这个“拾”字。那时候不懂字和词语背后所隐含的意义,也没有将其和土地关联到一起,现在想来,从这个拾字,就能看出土地的大方。
如果把植物们比作儿孙,那土地就是抚养它们长大的父母,我们挽着篮子,提着铲子,看到叶片肥大的苦苦菜,就将它们连根拔起,一整个苦苦菜就成了我们的,它们连向土地打一声招呼的机会都没有,而土地对此却不嗔不恼,要是我的母亲,她的东西被别人不打招呼拿走,会追上门去骂的。
我们经常向土借东西,从来没有归还过。我们家的苜蓿,刚好够一头牛吃一年,祖父从春天开始就惦记着秋天的时候储青草给牛过冬,所以苜蓿长到第二茬的时候,不再让我们去割了。我背上背篓牵上牛,去沟里找土借草。那里水草丰茂,够牛吃一夏天的,我吝啬到牛吃了它的草,还不给它一泡牛粪,每次看到牛尾巴微翘,就把背篓伸过去,准确无误地接住,然后背回家。牛不拉粪的时候,背篓也不是空的,铲一背篓蒲公英,晒干能换来两块钱。
放羊的人向土借的东西更多,他们赶着羊从田埂上走过,羊低头赶着草,一嘴下去,草就一个坑,有馋嘴的羊,会把头偏向别人家的地里,那里麦苗长势正好,放羊的人就用牧羊铲铲土,朝那只不安分的羊身上扔,这一铲还带着骂声,是提醒羊走正道,不能吃不该吃的。
野地里的草木就没有这个顾虑,羊群走在田埂上偷窥着麦苗又担心放羊人扔土,就只能忍着。放羊人不是不想让羊吃饱,他心疼麦苗,也怕被人看见了说闲话。一个人的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宁愿对着野地说内心的苦闷,也不愿意和熟悉的人吵架。羊走正道了,他就没这个麻烦了。羊和放羊人到了野地,就彻底放开了,羊想吃啥吃啥,吃饱了尾巴一抬,留一些羊粪蛋,把地养肥点,放羊人把自己放展,美美睡一觉,或者冲着老天爷唱秦腔,野地默不作声,好像是被美倒了一样。
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些过往,才发现那时候我们对于土地,只有索取,从没想过要报恩。而动物们就不一样了,它们躲在土里,知道土的冷暖,知道土的薄厚,它们把窝安在土里,随时能听见土的脉动。它们还把粮食藏在土里,春天的时候,经常有麦子或者别的作物从土里冒出来,人们以为是土长出来的,就夸这土有眼色,一镰刀割走,招呼也不打。
土是野的地,而野地有野地的脾性,它们野,可以让草木随意生长,以自己喜欢的方式,不管是垴里,还是坡上,种子落在哪里,哪里就能长出芽,长一棵还不算,一长就一片。我们村里有一块不适合耕地却长满野桃花的地方,人们觉得它没什么用,就连名字也不给它起,后来镇上来统计山林植被,村里的人在表格里随意填了个桃花山,从此它就叫桃花山,不过此处只有桃花没有山。有了名字,这一山的桃花就长得更好了,一到春天,它们一准最先烂漫起来。这一坡桃花,是土生出来的,所有繁华和落寞只有土知道。
野地收留动物,也收留不知道来路的人和早夭的孩子。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拖着病腿的乞丐,村里人第一次见乞丐,觉得可怜,就让他吃饱了几天,想着他吃饱就走人了,没想到他住在了山神庙的房檐下。大家想不明白他为何留在村里,只觉得他不进山神庙而住在屋檐下这个举动讲究,也就不赶他,让他像一株植物一样野蛮生长。不过,乞丐没多久就死了,这下成了一件麻烦事,人们不知道他的来历,也就不知道如何安置他,商量了几天,村里的年轻人在山神庙附近的荒地上挖了坟,选了个好日子,葬了。每年春节,去山神庙里上香的人,也会顺便在他的坟头烧点纸。我一直觉得,这事干得很漂亮,但是,有个事要说清楚,与其说是村里的人收留了他,不如说是野地收留了他。村里人在他死后两三天里,一直在商量埋葬他的地方,谁也不想让一个陌生人占用自己家的地,只有山神庙周围的荒地没有人觊觎,适合收留来历不明的人。
在甘渭河流域,早夭的孩子是进不了坟地的,人们就想到野地,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平出一块地来,专门葬他们。通常,人们会让火先带走早夭的肉身,然后野地收留骨灰,葬了之后大地之上也不留坟头,清明亲人们也不会来祭拜,就只有野地记得它们。
二
在我的划分里,改造过的土才能叫地,地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不过前提是被合法地分配给我们,并且签字画押,盖上红色的章,这样一来,我们就和一块被改造过的土地建立了某种关系。我们在土地上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包括把死去的亲人种进地里。因此,我们对土地心怀敬畏,像伺候家里的长辈一样,小心翼翼。
祖父和乡下大多数人一样,把地看得如生命和名声一样重,一生清白的他,也在分地的问题上留下了话柄。脑子活泛的祖父,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把乡下的活物拉到陕西去换紧缺的麦子,折腾了几年,觉得还得守着老本行,就安定下来伺候几亩薄田。村里人看他见过世面,就让他当了生产队的队长。用祖母的话说,这是祖父此生做过的最大的官,这个职务除了费我们家的鸡蛋和肉之外,再没有任何好处。祖父则反驳,话不能这么说,没好处咱们家那些离家近的肥地是咋来的?
其实,这个祖父嘴上引以为傲的事,却成了压在他心里的一块病。当年,祖父借着当队长的便利,拿到了村里最平坦的几块地,理由是那里埋着族里的祖先,再者坟地太多也影响耕种。祖先的眼光恩泽了后代,要不是埋的地方大,别人准会抢这块地。祖父嘴上说有坟地影响耕地,自己却刚拿到地就提了纸火去拜,向先人们道歉后的第二天,就把长满杂草已经看不出坟堆样子的坟地平整成耕地。别人看到坟地变了耕地,背地里骂我祖父贼,祖父则笑而不语,只是每一次耕那足足有两分地的坟地时,他都走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安睡的先人们。
祖父背负骂名得来的几亩地,很快就不够养活一家人了。
我出生的时候,祖父抱着我去村里要地,得到的答复是,村庄里的所有土地已经有了名义上的拥有者,没有多余的地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也就是说,我一出生就成了我们家唯一一个没有地的人,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等我看到村里的两兄弟为了一亩地在地头打破头的时候,才意识到没有地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假如有一天,我长到了可以分家的时候,因为没有地,我会不会因此成为一个穷光蛋;再说远一点,如果一直没有地,等我死了,我埋在哪里?
好在这些问题都随着几个姑姑的出嫁迎刃而解。老实了一辈子的祖父,在我的姑姑们出嫁之后,一直没有将写着她们名字的地交出去,而是以家里添丁的名义,继承性地承包着。可是,我知道,那终究不是我的地,我没办法在它上面签字画押,只能偷偷跑到地里,把我的脚印留下。
很多在地里留下脚印的人,最后的最后,都隆重地回到了地里。我们家最先回到土地的,是我的母亲。那时候,乡下死了人,全村人都要来参加葬礼,主人家的孩子们就很神气,开心的时候领着我们去看红色的棺材,看厨房里一个月都吃不完的馒头,看纸扎的小人和院落;不开心的时候不许我们进四合院,不许捡地上没响的鞭炮,不许听哀乐队吹的唢呐声。这些都是他们家的,我们只能顺从,我就想着啥时候我家也死个人,这样我就可以得意一回。祖父祖母都还不是很老,我就死了这条心。可没想到,十岁的时候,我的母亲竟然就用一场意外的死亡实现了我的这个后来让我感到耻辱的愿望。大人们哭,我跟着哭,大人忙着准备葬礼,我站在门口等村里的小伙伴。可是,那种神气却没有来,我失落地站在屋檐下,就觉得,我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下葬那天,看着土把我的母亲埋住,我就疯了一样扑上去,我抓住地上的土,不让它们垒起来,可是它们哪里肯听我的。
我的母亲从此成了一抔黄土,那时候看《西游记》,孙悟空每次在陌生的地方遇到难对付的妖怪,都会喊土地神出来问个明白。我跪在地上,内心喊着土地土地,可是地面上没有任何东西冒出来,我抓住一把土,扬了起来,土迎着风就刮进了我的眼睛。
我就恨这土地,无情无义。我很多次都去母亲的坟地里守着,想着母亲被种进地里,也能长出来。我用泥水捏一个母亲,把她放在坟头,然后就哭个不停。我向土地乞求,让它把母亲还给我,可它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回应。
后来读诗歌,看到日本诗人石川啄木的一句诗:“一块泥土和上口水/ 做出哭着的母亲的肖像—— / 想起来是悲哀的事情。”才知道,全世界的土地都是冷冰冰的,而全世界用土捏失去的亲人的孩子,都是可怜的,这悲哀的事情,每天都在大地上发生。
慢慢长大,我才觉得,土地并不是冷冰冰地吃了人,而是替我们照顾离开的亲人,也就对土地没那么多怨恨,想明白了,甚至还把土地当成了亲人。每年清明、春节,我们给先人上坟,有一些因为年代久远而标志模糊的坟,我们老吃不准它们具体的位置,于是就在大致的方位跪下来,焚香、烧纸、叩拜,认认真真对着黄土做完一整套祭拜仪式。给先人们叩首,其实就是给大地叩首,反过来给大地叩首了,先人们也就领受了我们的敬意和缅怀。
三
其实,对于土地的恭敬,基本上贯穿了甘渭河流域人们的一生。
户口本上写着出生地,这是土地之上最为具体的故乡;而讣告上,则会写上一个人死去的时间以及埋葬的地点,这样,这人的一生就被完整地记录了。
我曾仔细阅读过一份乡下的讣告,它和报纸上电报简洁的内容不同,乡下的讣告,不光写着生与死,还记载着亡人下葬的时间和埋葬的具体位置。
一个没有地的人,离开村庄可能是最正确的选择,这样,既能避免没有地的尴尬,也可以去外面找找属于自己的地。可是,等我离开,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离土地越远,心里的牵绊就越多,土地像无形的手一样,拽你,牵扯你。你会惦记留在乡下的祖母,是否能健康地撑过这个春天;你会担心祖父留下来的四合院,是不是长满了野草;你甚至会想,睡在大地深处的亲人们,有没有回来过,他们回来会不会为看不到我们而着急。
于是,就一次一次在梦里,在记忆里,回到土地之上。我至今做梦,还能梦见我在开阔的土地上走路的情形,四周是看不到头的土地,我走啊走,走啊走,就是走不到头,我停下来,却发现身后有东西在追赶我,我实在走不动了,停下来,任由追我的人处置我,我紧张,我战栗,后面发生了什么,戛然而止。我多次自己解梦,觉得这是我人生前二十年的写照,我在这块土地上跋涉,想走出这没有希望之地,走出这枯燥之地,走出这伤心之地,于是,内心就有一种力量追赶我,鼓励我,鞭策我,后来梦境之所系戛然而止,肯定是因为,后面的是不可预测的未来,我不确定我是否准确解梦,也不确定我是否完成了走出这个过程,只知道,不管我走多远,对于土地而言,我只是个暂时的逃离者,背井离乡之后,终究要回来。
进城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被乡土气息纠缠着,以至于别人见到我,就一眼看出来我来自乡下。每一次从乡下回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让城里的水从我刚从乡下回来的身上浇灌下来,从头到脚,冲去我从乡下带来的土味。我并不是觉得这身土味有什么不妥,我只是想从味道上和城里人近一些,这样就能掩饰我的乡土气息。其实,这些年在城里生活,基本的技能都是靠在乡下的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年积累下来的,在城市里走得稳,也无非是因为乡下的土厚实,给了我根基。而在这一点上,我的父亲却刚好和我相反,每次回乡下前,他会洗一个长长的澡,把在城里穿的衣服换下来,穿上乡下穿的衣服,然后奔车站而去。这样,他就可以从容地坐在乡下的亲人身边。
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我才发现,不光我逃离了土地,还捎带着把父亲带离了乡下。从根本上说,这事是违背了祖父遗愿的,虽然他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但是凭着他一生对土地的挚爱,他肯定希望他的儿孙们能守着他用名声换来的土地。
可是现在,事情完全不是他要的那样了,那些曾经长着庄稼的土地,要么种植着果树,要么埋着人,要么长着草,这都不是祖父想要的。我们为了让他安心,每年在埋他的那块地里种玉米,修长的玉米秆拔地而起,郁郁葱葱,祖父的目光无法穿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玉米生长、成熟、收割,而对于其他地里的状况,一无所知。
父亲刚进城的那段时间,我曾为我们如此对待祖父留下来的土地而感到惴惴不安,所以清明节和春节跪在他面前,内心总是忐忑,怕他看出我们的愧疚,因此怪罪于我。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是迫不得已的,比如,如果父亲一直留在乡下侍弄那些土地,我的孩子就要找没有血缘关系的保姆来带,在土地和孙子面前,父亲知道轻重,所以,他只能违背自己父亲的意愿。
而时下,这种违背,在乡下越来越多,祖父泉下有知的话,他也一定能理解,他们侍奉了土地一辈子,肯定不想只在大地上忙活一辈子,他们肯定希望儿孙们能有一天摆脱折磨人的土地。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越来越多的土地被闲置,甚至重新变成原始的样子,有人开始想办法,他们把闲置的土地流转起来,让留守在村庄里的人来打理,如此一来,离开村庄的,就不用担心侍弄了半生的土地荒芜,也不用为瞒着死去的人而内疚。如今,土地有它们新的命运,儿孙也有他们的去处,祖父肯定希望,儿孙们能有比自己一生更宽阔的活法。
有些东西充满了矛盾,在土地上劳作的时候,觉得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没有尽头,好不容易逃离了乡土,又似乎被某些东西牵扯着。经常会想起土地,那些充满了记忆,又藏着我们太多秘密的土地,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它就像一根线,总是想把你拽回去,然后永久性地留在原地。这些年,我离土地越来越远,本来没有学会侍弄土地的我,甚至连作物的生长常识都变得模糊起来。不过,这不影响我一到假期就带着孩子回去亲近土地的习惯。站在土地之上,我不止一次地告诉她们,等我死了,要回到这里来,她们只回答我一个嗯,我知道她们还不熟悉这片土地,也无法理解我落叶归根的夙愿,好在她们对这区别于城市的所在,表示出了浓郁的兴趣,看到她们不反感土地,并且自然亲近土地的样子,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不管我有多远,混成什么样子,只要我想回来,这片土地绝对会热情地接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