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水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管子·水地》中说,水者,地之气血,如筋脉之通流者。

这大地的气血,它们有来处,也有去处,比人的脉络清晰。

我们纠结于自己的过去,无非是要确定来处,明确身份,这样才好名正言顺地在大地上生活。

这件事,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后来意识到要寻根的时候,才发现,知道底细的人已经不在世上,而留在人间的,大多对此也稀里糊涂。

而关于我们的来处,可谓众说纷纭,有说山西大槐树下来的,有说陕西动乱时逃难来的,有说天水逃荒而至……总之,说法越多,越觉得语焉不详,越想闹明白就越毫无头绪。

不过有个线索是可靠的,人一定是受了河流的启发,他们逐水而居,向水学习,聚集在某一处,这样一来,孤单的一个人,才会变成一家人,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而万物,皆离不开水。

那些弥散的水,从毛细血管一样的河**流下来,原本是一小股,后来成为很多股,最后汇集成为一条河,因此,它们清楚自己的来处,也知道自己的成分,即便是被截流、阻隔,因为有方向,始终在流淌,不至于涣漫。

可以说,水是大地之上谱系最清晰,脉纹最明显的物体。

那些细小的水,和大地的关系最密切,它们来自大地深处,洞悉大地的心思,喷涌而出以后,顺着大地的褶皱流淌,形成河流,滋润大地。

大地之上,一条河就是一座村庄,它有自己的名字、形状、曲折的一生、暗流、错综复杂的隐秘之路……当然,一条河也有自己的命运,人们在河边居住,鱼儿和水草在河里生长,大地因此丰富而又具有多样性。

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河流史就是人类生活史,只不过人类是在河流存在很久很久以后,出现在河流上的一个小小注脚。

历史的长河,只有河流才是唯一的主角。

在没有掌握重力这回事之前,我觉得,水是这大地之上最聪明的物体,它跟情商很高的人一样,圆滑、坦然,遇到阻隔就绕道,遇到下坡就加速,从来都是坦然自若,从善如流。

乡下的河流,大多瘦弱,没有背景,也没有远大宽阔的出路。

从山里或者沟底渗出来的时候,你都无法将其与河流两个字联系到一起,等它们汇集到一起,才意识到,这来自大地深处的精灵们,如此迷人。

神话传说中,人的开始,就始于泥,而泥恰好是土和水的结合,众多的人,需要河流一样多的水去塑造。对应到生物学里,人之初,本身就是住在水里的,温暖的子宫包裹着最初的生命,怀胎十月,人一直接近水,一直依靠水,一直学习水,等出生以后,更是和水相依为命。

本以为命运的河流里,人和水互相关照,其实,是人一生依附于水,如果没有水,生命不可想象。

我们是被缺水缺怕了的一群人,村庄四面环山,像个敞口的大锅,这锅聚人,却不聚水。山上下来的涓涓细流,白白地向远处流淌,沟里渗出来的水,还没来得及形成泉,就被心急的人一马勺舀进桶子里。

为了这一口水,人们得半夜三更起来,趁着月色去排队,等它缓慢地从大地深处冒出来。极旱的时候,人们就没有那么礼貌了,为抢一勺水大打出手的事情常有,经常是水没等到,却等到了打架者的泪水。

在乡下,泪水和泉水,有同样的滋味:咸苦。

我见过最小的河流,是人用嘴喷出来的,短暂而绚烂。乡下人缺水,因此也简化了很多生活的细节,有些人一辈子也可能只洗一回澡,而此生唯一一次澡洗完之后,也就意味着这个人和这尘世永别了。

没有水的日子,很多事就得将就,但有些场面是不能将就的,比如出嫁。失水的村庄,人人面带土色,没有胭脂粉饰,也没有滤镜磨皮,对水历来小气的母亲,在女儿出嫁时犯了难,家里的水只够吃一顿饭,这出嫁的脸,又该怎么洗?眼看着迎亲的队伍已经抵达村庄,等一场雨显然不可能,去沟里取水也来不及,邻居家更没有多余的水可以借。情急之下,母亲噙了一口用来做饭的水,让女儿闭上眼睛,当水珠从母亲嘴里喷出来的时候,每一滴水都带着细小的光芒。这一刻,待嫁的姑娘,脸上有了水色。

后来,相近的画面被一个叫刘岳的青年诗人写进了诗歌里:一碗水从天堂运来/ 渴死了祖父/ 父亲随手递给我/ 我递给妹妹/ 妹妹呀,洗净你尘土的脸/ 出嫁!

这是一种含蓄的大方的表达,虽然诗人呈现的细节和我所见过的真实生活有些出入,但这首诗歌已经完全表达了失水的村庄在一碗水面前的难肠。

有时候,苦日子能把人变聪明,于是下沟的位置就出现了一座坝。人们把天上的水,地下的水拦截在一起,形成一泊,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到河流,准确地说是河,因为它的流动被人为操纵,没有自由可言。

这条被堵死的河,解决了整个村庄的吃水问题,也让村庄温润起来。而原本开阔的下沟,被一道土坝截成两半,上游的水惦记着下游的远方,下游的远方像痴情的女人等着心爱的汉子。制造它的人,已经不怎么走这道坝了,路面长草,上下游的草木,渐次汇合,彼此交换上下游的消息。

从此,村庄里的另一个世界,住在水里的鱼和蛙,以及水藻和被水吸引的飞禽,这让村庄变得丰富而神秘。在同一个空间里,两种不一样的生活互相交织,互相纠缠,彼此成全。

大地之上的河流,有很多种形式。

你站在塬上往村庄里看,村庄本身就是河流,四面环山,每一条路就是一条支流,不管风从哪里吹来,或者人从哪里来,路都能带其到合适的渡口。而那从烟囱里升起来的炊烟,不管色泽还是形状,都像极了朝上的河流,它们从厨房里流出来,最开始还是一团,然后就四散了,你会觉得,它们短暂地流淌之后,归于天空这片硕大的海洋。

其实,抬头往天上看,天也是一条河流。平静的时候,没有云彩,天空就变成了蔚蓝的海,遥远而辽阔,就差倒映出大地上的事物;愤怒的时候,云彩裹挟着闪电,要把天和地翻个过的感觉。大地上的人们就躲起来,等着老天爷的愤怒平息,云朵重新变成河流,流到大地上。这样,旱塬上的河流就复活了,在此之前,河床**,虚土在风的作用下,代替水流动。

大地之上,植物是更为具体的河流。一棵树站在大地上,根须是向下的河流,深入大地内部,它知道人间的苦乐,也知道大地的深渊;树杈是向上的河流,天空辽远,它们可以肆意生长,翻飞的波浪叶子,婆婆娑娑,无意间就把大地的空间拔高。十万棵玉米笔直,既是**的流水,又是翻飞的巨浪,在大地上以静态的方式奔腾。豌豆是藏在河床的暗流,弯曲的茎蔓,向深处延伸,蛇一样缠在玉米上,豆荚里藏着圆润的珍珠般的小果子。小麦是平原上的溪流,舒缓、迂回,恨不得漫过整个平原,它的野心比玉米还大。我常常站在麦浪中间,张开双臂,等风吹过来,起伏的麦田中间,我也成了有野心的浪花。

耕种下作物的牲畜们,用蹄子在大地上冲出属于自己的河床。牛走过的地方,泥浆厚实,有积水卧在蹄窝里,这小小的河流留着牛的味道;马跑过之后,尘土四溅的样子和水花四溅的样子一模一样;毛驴性子缓,它应该是曲折婉转的小溪,经过的地方,痕迹涣漫,你都不知道它是不是流动过。

连那些贴在地面上的花花草草,也都是河流,它们细小的花朵,低矮的茎蔓,都是河流的组成部分。打碗碗花用小漩涡让我迷路,马兰用二十二个花瓣把河流分解成二十二条更小的溪流,蒲公英像瀑布,四处飞散……我躺在一地花草之间,觉得自己开始涌动,开始流淌。

人本身就是一条河流,不过是站立的、行走的河流,每一条毛细血管,都像山泉一样,汩汩流出最初的水,血管再将它们运送到身体的每一个方向,这河床,百转千回。**是身体这条河的外流河,隆起的部位,喷薄的火山,时而**暗涌,时而寂静如初,而膨胀的火山一旦爆发,一定有嘴唇作为外流河的入口,一条河和另一条之间,吸吮、吞咽、消化、吸收……没多久,另一条河流就开始丰腴起来。

人吃水的时间长了,就有了水的性情,反复、固执、无情,终有一天,也像水一样流向未知的大地。

每到婚丧嫁娶的日子,祖父总会从箱子里拿出那副已经旧得掉渣的家谱,亲手颤颤巍巍地挂在墙上。于是,我们便在祖先的目视下,迎接新人,送别亡人,延续生命。

那时候分不清家谱和中堂有什么区别,都是一个卷轴,都是墨水勾勒,可是家谱挂上去之后,就要摆供品,就要焚香,说话时不可大声,吃饭时要先给家谱上的人夹几筷子。

后来祖父对我说,家谱上住着祖先。再望着家谱时,觉得从第一个人生发出来的先辈图谱,像一条河一样流淌在陈旧的纸上,于是就生发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我的家族,一部分人以辈分和名字的形式活在家谱上,由时间和敬畏供养,而另一部分人,活在大地上,由土地、空气、粮食、水养活。先辈们虽然离开了大地,但是他们在家族的河流里永存,而我们在先辈的护佑之下,生生不息。

认识了字,知道了每个名字背后的意义后,再回头来看家谱,就仿佛通过这简易的谱系,看到了我姓氏的源流,找到了数典认祖的证据,也从而探知到村庄的历史、地理和民俗。

而以记载父系家族世系、人物为中心的家谱,流到了祖父这一脉,就停住了,名字的部分是一个又一个等着被我们填满的方框。我曾经问过祖父,家谱上为何没有他和祖母的名字,他笑着回我,等我们的名字写到家谱上,你就看不到我们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一天好遥远,希望它永远也不要到来。

根据家谱的走向看,祖父是我们整个家族的一个关键点,作为家里的独生子,他的存在,代表着某种转折,假如没有他,我们的家谱可能就此断了,祖父的存在,使得家谱这条河流持续流淌着。

在我看来,在整个家族里至关重要的祖父,其实是个保守的人,这一点从他的三个女儿出嫁的距离就能看得出来。大姑嫁得最远,从我们村翻一座山,过两个村庄也就到了;二姑嫁到了紧挨着大姑所在的村庄,两姊妹想见面了,出门走几里地就到了一起;祖父最疼三姑,可是女大不由娘,留不住,祖父就让她嫁到了离我们村最近的镇上。三姑出嫁的那天,我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迎亲的队伍就到了家门口,祖父为此而不悦,对方知道这是他舍不得三姑,便用谁让你有眼光把闺女嫁这么近的话来安抚他。从此,三个姑姑像一条河的三个支流,按照祖父的意愿排列在大地上。祖父祖母有个头疼脑热,三个姑姑就像能感应到一样,齐齐来探视,无非是大姑和二姑相约,然后到三姑家所在的镇上集合,买了点心鸡蛋牛奶,翻过一座山,就守在祖父祖母的身边。

三个姑姑其实更像倒流河,她们被安排得如此之近的好处,在母亲去世后我就切身体验到了,那时候,三个姑姑轮番来照顾我们,做饭、洗衣服、纳鞋底、收麦子……我每次送她们回家走到山顶停下了,看着她们一步三回头的样子,眼眶就湿润了。也正因为这个,我才理解了祖父的良苦用心,只是苦了三个姑姑,自己的清贫日子要操心,心里还牵扯着我们的可怜光景。

和对三个姑姑的苦心安排相比,三个叔父的未来明显让人省心得多,到了合适的年龄,他们便接过祖父手里的鞭子,继续在祖父耕耘过的土地上忙碌,而到了我们孙子辈,情况就明显不一样,我们先后离开了村庄这个小小的河床,分别在上海、兰州、银川、石嘴山等地落地生根。也只有我们走远了,祖父的河流才开始蔓延,他再也没有办法安排每一个人的生活,只能通过电话线小心翼翼地打探我们的生活,就像河流,源头老惦记着支流的去向,支流又未必只顾着往前走,它们心里也一定惦记着源头。

堂妹是祖父这条河流流淌得最远的一支,她远嫁新疆之前,三叔和三婶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他们觉得,就这么一个女儿,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但是近水能抚慰人,而嫁到千里之外,有个头疼脑热只能两头干着急。

这个时候,还是祖父的话让他们下了决心,祖父抛开他安排三个姑姑的初衷不提,只说年轻的时候去新疆讨生活,曾被那里看不到头的肥沃土地所吸引,也曾立志扎根于斯,可惜最后因为诸多原因未能如愿。祖父这一生,注定要从出生的地方繁衍,而在他心里,从他这一支生发出来的骨血,不一定要一生守着这贫苦得喝水都成问题的乡下。

堂妹出嫁那天,临出门前,祖父喊住她,递给她两个小陶罐,一个装水,一个装土。我们不明就里,后来听赤脚医生三爷爷说,堂妹出嫁前,曾在新疆水土不服过的祖父,特意向他打听了预防水土不服的方法,带水和土则是他根据听来的经验开出的方子。

其实三爷爷也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有用,堂妹出嫁的路上抱着的水和土,不一定能一解她的思乡之苦,但可以肯定的是,到了新疆她一定能理解祖父的苦心。后来我专门查找过带家乡水土治疗水土不服的说法,可惜查无所获,只在《本草纲目》《水部》中,看到“水为万化之源,土为万物之母”的话,就觉得,家乡的水土带到远方,就等于把家乡带到了远方。

多少年以后,再想起堂妹出嫁时祖父让她带水土这个细节,我突然就佩服起祖父来,他让堂妹带着的,不光是乡下的水土,还有斩不断的根脉。河流是原乡的标记,是一个人生命的根系,人是背着原乡远行的河流,人这条河流到哪里,根就扎在哪里,蔓延、生息。

我一直不会游泳,却喜欢泅渡这个词,这或许和从童年就开始的自我改变有关,也或者,人的一生本身就是一次一次泅渡的过程。

我生活的这条河流,在十岁的时候,出现一个巨大得让人悲痛的漩涡,母亲的去世,让我和我的家庭沉入水底,周遭是深水一般的压力,喘不过气。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什么是孤独,就学着抵挡它、忍受它,尽量不去人群中。于是,村子底部的死水河就成了我躲避孤独的去处。坐在寂静的死水边,看着河水在风的作用下一波推着一波前行,像时光之手推着生活一样,但到了岸边,这波浪就折回来了,风的力量再大,也没办法给它们出路。如此反复,水跟已经接受了现实的人一样,麻木,呆滞,这应该是在千百次努力之后的结果,要不然岸两边的土,为何被冲刷得如此光滑。

其实,这些死水并不是我看到的那么颓废,是我错怪了它们,它们有自己的苦衷,它们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只能隐忍地借着风,冲撞河岸。

那时候,我就觉得那一波一波没有出路的水中,隐藏着太多的疑惑,闹懂它们,就闹懂了人生,可是当时年龄太小,岸边生发出来的少年惆怅,最后都变成了遗憾。我不能一一破解水的密码,在水的启发下开始改变自己。

我开始在书海里寻找出路,最初走很远的夜路,挨冻去镇上的中学,然后再辗转去县城的高中,经历四年的煎熬,在我经历了两次高考之后,终于在一个六月,给自己找到了一条摆脱沉重命运的出口。当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准备向村庄告别时,我悄悄去了村庄底部的死水河,告诉它我要走了,死水一动不动,我却恨不得跳进去给每一滴水都说一遍再见。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蹲在岸边,掬一捧水,洗一把脸,像壮士一样,再也没有回头。

多少年后,再看走过的路时,才发现,人生这条河流,少年时以为困囿于山涧一生,最远也就去个镇上,年轻时去了县城才发现柏油路上的水,随时可以成为河流,也可以随时消失得无踪影,而内心的汹涌,推着年轻的身体气势如虹地湍急奔流,不畏惧狂风暴雨。现在,好不容易冲破壁垒,把泉眼扎根在坚硬的城市,而我的两个孩子,像两股从我们身体里流出来的清泉,开始撕扯和牵绊,这时候才发现,我这条河,已经和乡下的那一潭死水没有两样了,两岸的风景越来越固定越来越熟悉,内心开始有所牵绊,不再如从前般一往无前,奔流也慢慢地放缓了脚步,甚至瞻前顾后,停滞不前。

父亲的河流也被我改道,他本来可以在乡下让风吹,让雨淋,让寂寞裹紧,然后枯竭于此,可是我没动用任何工事就轻易改变了他的方向。进城意味着,本来行至暮年,生命的长河已经趋于平静,已经不容易再起波澜时,父亲被硬生生地引流到了陌生之地。虽然父亲这条河已经深沉得让人不易捕捉到任何情绪,可我还是能看出来他的局促和不安。他尝试着在新的河床流淌,但明显缓慢,没有了在乡下的跋扈,像个学步的孩童一样。有几次,我站在楼上,看我的父亲站在街道的人流之中,神情紧张,紧盯着路河对岸的红绿灯,人群向前,他努力地泅渡自己。每每看到这个情景,眼眶里就有了小小的温热的咸的河流,我并没有想着阻止它们,任由它们在脸的河**纵横。

在乡下,我走过的路,是父亲走过无数次的路,我流淌的河床,是父亲流淌过的河床,我在父亲的护佑下横冲直撞;而进了城,我和父亲互换了身份,父亲走过的路,我走过很多次,而父亲流淌的河流,不远处就能看见我的身影,父亲在我的影子里,学着适应。我明白他在人群里的无助和迷茫,因为这是我曾经经历过的。刚来到城市的时候,我被夏天扑面的热浪打得措手不及,站在十字路口,又被这路的河床错综复杂的来处和去处所困惑,我脚上的布鞋感觉到了我的不安,它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条条叫作乡下的河流,日夜不息地朝城市这片海洋奔波,我们这些终于抵达了城市的水滴们,瞬间就淹没了,只能靠自己找存在感。

我最喜欢的作家帕慕克,曾这么描述河流:当黑暗吞陷一座城市的时候,黑色的流体浸**着每一个灵魂,洁净的或者龌龊的,张牙舞爪,但它是脆弱的,甚至害怕一根火柴的微光。

钢铁表面滑过永世的冰凉,黑暗让美变得遥远而不确定。像伊斯坦布尔的海峡一样,白天,它多么湛蓝和美妙,而到了夜晚,城市的灯光让它成为一个移动的黑域,浪尖上跳舞的灯光让黑暗越发神秘莫测。诗句追逐着诗句,玻璃窗外,呼啸的风带来了夜汛的潮湿气息,斑驳的灯光底下,世界重归无序和复杂。

而此时,一个外乡人很容易被城市的暗流吞噬了,包括她的灵与肉。

乡下的很多人,如同我和父亲一样,选择背离村庄,进入城市,他们的灵与肉,随时可能被城市的暗流吞噬。我和父亲,两滴在乡下无法相融的水,在城市的波浪中,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引领,时刻提防着这黑色的流体以及暗流。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养人之外,山水还有别的用处,比如给诗人们以寄托,给画家们以灵感,也给落草为寇者以庇护。

水绝顶聪明,也绝顶无情,就成了天然的屏障。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有仇,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有仇,一条河横在中间,于是双方就老死不相往来,除非河流干涸,时光倒转。

我一直希望有时光倒转的机会,这样,我就可以穿越到童年,回到甘肃和宁夏交汇处六盘山腹地那个叫山河镇的地方。

山河镇,两面高山,山字有了,一条河流从两山的连接处流过,河便跳到了地图上,山河两个字,就成了立在路边的路标,也成了我乡愁的归处。

山河镇有山河的气势,也兼具了镇的内秀,和身边的大山比,它小巧玲珑,却交通便利,三座山聚拢在六盘山腹地,形成小片平坦之地,这不起眼的交汇处,自有它的迷人之处。这里聚山,也聚人,十里八村的人们,住在山上的人们,过路的人们,做生意的人们,就把这里当成了集市,甘肃、宁夏的货物和人,在这里集散,我们的童年,也在这里写了个感叹号。

乡下的集市,大都分布在一条叫甘渭河的河流的两边,从东到西,共有四个集市,一个一、三、五逢集,一个二、四、六开市,一个逢九,另一个逢十五,山河镇上赶集的具体日子我已经忘了,但是记着一条街上挤满了人,我跟在祖父身后在人群里寻找想买的东西时的激动。

集市也是一条河流,货物和需求是重力,把四面八方的人吸引到同一个河**来。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街道上人声鼎沸,面孔各异的人们,接踵而至,扮演各自的角色。赶集的人,脸上写着要买的东西,凑热闹的人,像河流里的泡沫,轻轻一弹,就消失了。摆摊的人或站或蹲,面前的簸箕、脸盆、牛缰绳、剪刀、白布、菜叶子默不作声,和摊主生着闷气。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祖父自有安排,我只操心牛市的交易和羊肉包子摊的板凳什么时候空下来。

牛市在路边的一处低洼的坑里,牛被聚集在这里,形成河流的暗涌,贩子们到处物色买主,然后是卖主、买主,和贩子在衣襟下交换手指头,一来二去,没有一句话,但是买主和卖主的脸色却有着很大的变化,一头牛就有了准确的交易价格。

我被这诡异的讨价还价方式吸引,总想知道衣襟之下,是如何暗流涌动的,可一直没有答案。

牛市在十点准时散去,能卖的牛早卖了,没有卖掉的还要回去赶着干活,没有人有闲工夫在这里耗着。这个时候,羊肉包子摊上的人开始少起来,吃早饭的时间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尚早,精明的乡下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吃饱肚子,我便趁人少去缠了祖父,叫一笼羊肉包子,狼吞虎咽起来,第一个吃完,才意识到吃得太快了,我应该细嚼慢咽,这样就可以延长吃包子的时间,这样就有机会让同学或者同村的玩伴看见。在集市上吃包子,是那时候乡下比较有面子的事,我坐过好几回,没有一回碰见熟悉的人,这让我觉得很没面子。

集市的河流一般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就到了尽头,人的河水倒流,回到自己的来处,镇上的街道空旷,像从来就没有河流来过一样。而到了固定的赶集的日子,这里将再次热闹。如此反复,这条季节性的河流,流淌过我的童年,将我的人生从少年带到青年。

很多次,我在所居住的城市逛超市,恍惚回到童年的集市河流里,可是所见的每一个面孔都是陌生的,摆在柜台里的每一件商品,都板着脸。如果超市也可算作河流,那一定是一条被冰封的死水河。

我总盼望着再一次汇入乡下的集市中去,感受人流的拥挤,寻找童年的痕迹。于是,最近一次回乡,我在山河镇停了车,想带孩子找找童年的集市,可是这里已经变成了干涸的河床。

长长的街道两边,山还在,河流还在,医院还在,戏台子还在,路上跑的疯子也还在,就是集市不在了,三三两两的人,无精打采,两侧的门面房的老旧手写招牌还在,里面却没有好吃的糖果和能画画的蜡笔,取而代之的,是空空****,以及大铁锁上的锈迹斑斑和厚厚的灰尘。

我的童年的集市河流,在这里算是彻底断流了。

往低处流是重力给河流的命运,但人可以改变河流的命运,当然,河流也改变过很多东西,包括人的一生。

乡下的人,一生简单得一出生就能看透一辈子,一个人这一生要干的事情,大地早已安排妥当,人只需要按照时间节点,去完成它们。不出意外,人在大地上出生,也在大地上死去。

有些人的一生是一条完整的河,起点和终点之间,隔着好几十年,有些人的一生,像季节性的河流,流不了多久,流着流着突然就断流了。

乡下的人,断流无非是老死、病死和意外死亡三种。三种死亡中,第一种最常见,也是自然使然;第二种最煎熬,就相当于眼睁睁看着一条河流断流;第三种,包罗万象,每一个都沉重而悲伤。我要说的死亡在第三种类型里,它的名字叫溺亡。

如前面所述,一个人最开始的时候,是住在河里的,子宫把人浸泡其中,输送养分、营养,好安稳地等待预产期。按理说从水里来的人,应该是不怕水的,可偏偏没有鱼的习性,于是除了给身体里灌进足够让自己活着的水之外,人对水对河流敬而远之。

水和河流却经常招惹人。大夏天的,我的玩伴本来是跟我们一起捉迷藏的,大家都汗津津的,没觉得热,偏偏只有他说要去河里冲凉,一个猛子扎下去,他就鱼一样消失了,等人们找到他的时候,肚子鼓鼓的 。人们说这是受了水的蛊惑,河流里住着鬼,它们不上岸,却有把人勾引到水里的办法,这个用一条生命换来的警告,对我至今还有作用,我一直对河流充满敬畏。

河流不招惹人,人有时候也会自己投奔河流。乡下的河流里,每年都会有人因为想不开跳进河流里去找答案,或者说,活着活着活不下去了,一头扎进河流里,不活了。这个时候,不会游泳的乡下人,只能看着他在水里扑腾,然后消失。河流成了他们生命的尽头。村里有个叫水生的,长得俊俏不说,还出落得白净白净,当乡下人一个脸色的时候,他就显得与众不同,每个人都被他的白所吸引,而他却被水吸引。一个午后,他从水最深的地方进入涝坝,等出水的时候,水浸泡过的皮肤更加白皙,只不过是那种瘆人的白。人们不知道他为何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了结自己,但是隐隐约约听说,他的精神出了问题,并且很严重,以至于从自己的名字下手,最后结束自己。后来人们才发现,水生这个名字确实不一般,那时候大家大多叫地生、路生,而他却叫水生,水生的人,最后可不被水收走。

逝者如斯夫。被水带走的,最后也埋进了大地,而大地上更多的人们,继续像河流一样奔腾着,不管是在波澜壮阔的河床,还是在曲折蜿蜒的山涧,一滴水拥挤着另一滴水,一滴水追着另一滴水,勇往直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