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回乡下,带一些东西去,返城时再带一些东西来。

带回去的是物质的,可见的,而带回来的,则是巨大的空虚和回忆。这一来一去,记忆的口袋里,东西变得越来越多。这份掺杂了食物、药物、植物和动物的清单,有些具体,有些抽象,它们串联着我生活过的乡村和城市,记录着我的来处和去处,每一件物,也都是证物,我把它们保留在纸上,只为给自己留下一些线索,这样我就不至于迷失在城市时,找不到回乡的路。

食物篇

回来,不光是和亲人乡邻的相遇,还有一长串味蕾熟悉的食物在等着你。

二○二○年十一长假的第一天,汽车在京藏高速上一路向南狂奔,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这句话。

事实上,我并不是一个擅长于吃的人。长这么大,除了馋祖母的茶饭,也喜欢大家喜欢的美味,所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也没吃出啥名堂。

由于体重日渐增加,我也老劝自己,体检报告里有十三项指标都飘红,得管住嘴,可是每次回乡下,就想着难得回来,不能亏待自己。于是,每一次回来便会有一份食物清单。

这次回来,排在清单首位的食材是白菜,需要十斤,附加粗盐两袋。祖母要在秋天的时候,把整个冬天吃的咸菜腌上,白菜是腌咸菜的最佳食材,而粗盐能给它提味。

辣椒和蒜若干。祖父生前最爱吃辣椒蒜,家里也总有祖母用熟油拌好的辣椒和蒜。祖父去世七年,辣椒罐和蒜罐从来没有空过,吃饭的时候,它们摆在餐桌上,不吃饭的时候,它们被祖母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那里供着祖父的遗照。

胡萝卜三斤。我们那时候吃胡萝卜,从不去镇上买,每家的菜园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胡萝卜。孩子们在巷子里捉迷藏,饿了又不想回家找吃的,就到附近的菜园子里随意拔一根胡萝卜,在腿上蹭掉泥,土腥味还没除干净就咔嚓一嘴咬下去,满嘴甘甜蔓延。那时候我们经常模仿大力水手吃菠菜的样子吃胡萝卜,然后兔子一样在村庄里胡蹦乱跳,似乎永远不知道疲惫,后来才知道,胡萝卜里的胡萝卜素可以维持眼睛和皮肤的健康,改善夜盲症、皮肤粗糙的状况,这看着粗糙的大地,馈赠给人们的食物,竟然藏着那么多功效。

祖母让我买的胡萝卜,我以为是腌咸菜用的,有了胡萝卜,咸菜就会咸里带着甜,这跟乡下生活之味一致。可她并没有按照我设想的来做,而是把胡萝卜切成丝和丁,在面条上撒一些,在白米粥里撒一些。原来,她怕吃惯城市口味的重孙女们,不认乡下的粗茶淡饭,想着看到黄黄的胡萝卜,一定能多吃几口家乡饭。

事实证明,孩子们确实吃不惯,她们的味蕾也根本不是一根胡萝卜能激发的。这用了心的胡萝卜,最后都让我吃了,对此,祖母应该没有意见,我知道,在众多的儿孙里,她一直偏爱着我。

每次回乡下,经过镇上的时候,我都会先去镇东头那家饼子店买些馍馍。我开车有个毛病,跑完高速就一整天不爱吃东西,这样容易血糖低,会眩晕,而镇上软和热腾的馍馍,是必须要吃的,它能治我这毛病,还能调动我的胃,让它快速回到童年模式。

馍馍是乡下人的叫法,书面语叫饼。我总觉得,馍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面在一系列工序之后,变成了饼,吃着口感酥脆,还便于携带。我那时候在镇上上中学,全靠馍馍护佑我的胃和正在发育的身体。时间长了,我就成了馍馍肚子,几日不吃馍馍就会想。我最喜欢在馍馍刚出锅的时候吃它们,乡下人都说,新媳妇的舌头和腊月里的猪肉最好吃,那时候我不知道新媳妇的舌头是什么滋味,只吃过腊月的猪肉,但是我觉得,刚出锅的馍馍,比腊月的猪肉香多了,咬一口,应该像新媳妇的舌头一样。

说腊月的猪肉好吃,可能说的并不是猪肉本身,而是一种记忆。那时候,我们每家都养猪,按理说,养一头猪,既不能耕地又不能下蛋,最不划算,但是乡下人最看重的春节却少不了猪肉。亲戚进门,猪肉臊子面先得端上来,这是朴素的乡下人待客的基本礼遇。

小时候到镇上,总是要买点东西回去的,跟着父亲赶集,喜欢啥,一定得不到啥,回来的时候提着他觉得我们需要的东西,小嘴噘得老高。现在,领着我的女儿在镇上的商店转悠,她们要啥我买啥,弥补式地,再买点自己当年想买又没买到的,最后才想起来要给祖母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猪肉必不可少,祖母的意识里,招待客人不能没有猪肉,我们一年回来一两次,跟客人一样,也必须有肉。我通常会买肘子和猪头肉,肘子留给父亲和孩子吃,猪头肉绵软,祖母嚼得动。肉提回来,祖母就全部分解了,满满几盘子全端上来,我笑话祖母,这是猪开会还是猪亮相,她就骂我嘴贫,说猪肉也塞不住嘴。

我年少的时候,猪肉是按照规划吃的,猪蹄子和肘子,只能在年三十晚上煮,家族里的亲人们来拜年,要用这个下酒,猪头肉年初一吃,说法是稀里糊涂吃吃喝喝,过年啥吃法,这一年就都这么吃。

猪身上其他地方的肉,可是要严格按照规划来吃的,节俭的人家,一头猪能从腊月吃到来年的端午节。那时候没有冰箱,猪肉就被炸成肉臊子,压在缸里,做饭的时候,用勺子挖一点出来,拌在饭菜里,就当吃了肉。

乡下的素淡的生活,就这样带上了荤腥气。其实,除了有点肉味,是根本见不到肉末的,相当于猪油。这也能吃出过年的味道,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贫瘠而又充满向往,总觉得离顿顿吃猪肉的日子不会远。

这样的日子确实不远,现在,两盘猪肉摆在餐桌上,两个孩子的吃相,很像小时候的我,而牙齿松动的祖母,已经不大吃肉了,她看着我们吃。我突然就想起小时候过年,我们一家围着一盆子猪肉大快朵颐,祖母就在一边看着,不时递盐和醋过来,就是不吃肉。我们老以为她不饿,是啊,难怪她永远那么瘦弱,祖母似乎就没有饿过,这么多年,她靠什么活着啊?

药物篇

以前,祖母靠什么活着,我说不清楚,现在,她靠药物活着。

我准备去镇上前,问祖母还有什么要买的,祖母就拿出她的药盒子——那个童年里装满好东西的木匣子,里面装着半盒子的药。

祖母的这个小匣子,是从娘家带来的,抽拉式,带个小锁,外形别致而见木匠的功底。

出嫁的时候,这匣子里装着她所有的小物件。后来,这匣子里装着她的嫁妆——一对银手镯和两个金耳环,以及春节要发给孙子们当压岁钱的崭新人民币,还有旧年里留下来的粮票,爷爷的烟锅嘴,叔父们参军前拍的照片,有时候也会有些许糖果、饼干。

这个匣子原本被祖母锁在衣柜里,只有我们不在的时候才拿出来,我从这里面骗走过面值20 元的人民币,偷偷戴过银手镯,吃过甜得让人心里发慌的糖果。在我贫瘠的童年,那个盒子跟阿拉丁神灯一样,满足过我。

我不知道这个匣子是啥时候空了的,又是啥时候变成了药盒,只知道,祖母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装进去了,除了药。

祖父走后,我把他的烟锅带到了城里,挂在书房的书架上,看着它,就觉得祖父站在那里看着我,这样,我不至于在读书的时候分心。我上初中的时候,就是在祖父的注视下学习的,他不认识一个字,让我们兄妹好好读书,我听着他吧嗒吧嗒吸旱烟锅,就盼着书本里的知识能像烟草一样,用烟锅吸进身体里去。现在,烟锅头不在乡下了,而离过年还远,崭新的人民币没有必要提前准备,旧年里留下的粮票和老照片,已经不知去向,糖果现在不用藏在木匣子里,木匣子里就只剩下银手镯和两个金耳环,以及一张长期的二代身份证,它记录着祖母出生的时间。

我想,祖母应该是嫌匣子太空吧,就把药装了进去。她从匣子里拿出几片已经吃完的胶囊片,说这两种药各样给我买一盒。我才发现,祖母的盒子里的药,竟然涉及心血管、牙疼、中耳炎、肠胃病等多种疾病。

这个生于一九三二年的老太太,身体已经到了靠药物维持的时候,可是她坐在我面前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她已经垂老到要吃好几种药。我老觉得她像泥塑的菩萨,多少年了,一直是那个样子,面色红润,皮肤光滑。可当我近距离观察她的时候,才发现,那红润是老年斑在聚集,而光滑的皮肤是因为失去了水分。

木盒子里的健胃消食片,是我所熟悉的药,小时候生活还不是很宽裕,家里的粮食交过公粮之后,剩下的一家人刚好吃一年,每个月多少小麦要磨成白面,这些白面多久能吃完,这些都要心中有数。祖母不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有时候也会出现寅吃卯粮的情况,祖母就想办法用粗粮填补空缺。乡下人吃粗粮是吃不腻的,就怕吃得久了,肠胃受不了。我们小时候没挨过饿,但经常把自己吃撑也很麻烦,胃跟调皮的小孩子一样,折腾人,祖母就拿健胃消食片来给我们当糖果吃,吃了胃就舒服了,又能多吃饭,循环反复,这味药几乎伴随了整个童年。

现在,轮到祖母用这味药喂养自己的胃了。她的胃,忍受过好几年的饥饿,忍受过槐树皮的粗纤维,忍受过剩饭的亚硝酸盐,有过一家人吃饭它不饿一家人吃完它喝汤的小心思,熬过了饥饿贫穷,这颗乡下千千万万的母亲共同拥有的胃,终于熬不住了,在本应该颐养天年的时候,胃却泛酸、胀气、糜烂、溃疡……积攒了八十几年的毛病,统统出来作祟,偏偏遇上独居的不爱吃饭的坏习惯,祖母只能靠健胃消食片来安抚它,与它和解,可是,八十多年的委屈,胃还能承受多久?

阿莫西林分散片是我不熟悉的药,但是对于它的成分和治疗方向,却一无所知,请允许我照录说明书:适应症为阿莫西林适用于敏感菌所致的下列感染:1. 溶血链球菌、肺炎链球菌、葡萄球菌或流感嗜血杆菌所致中耳炎、鼻窦炎、咽炎、扁桃体炎等上呼吸道感染。2. 大肠埃希菌、奇异变形杆菌或粪肠球菌所致的泌尿生殖道感染。3. 溶血链球菌、葡萄球菌或大肠埃希菌所致的皮肤软组织感染。4. 溶血链球菌、肺炎链球菌、葡萄球菌或流感嗜血杆菌所致急性支气管炎、肺炎等下呼吸道感染。5. 本品尚可用于治疗伤寒、伤寒带菌者及钩端螺旋体病。

这么多年,生活的不幸没有让这个小脚老太太趴下,这溶血链球菌、肺炎链球菌、葡萄球菌、流感嗜血杆菌、肺炎链球菌、流感嗜血杆菌、大肠埃希菌、奇异变形杆菌、粪肠球菌就轻易让她卧床不起了。祖母过了八十岁之后,我们就最怕秋天,总觉得秋天的祖母随时可以像山上的植物一样被大地收起来。

于是,我们老跟她开玩笑,要是撑过这个秋天又能多活一年。

能不能多活一年,完全仰仗秋天,也仰仗这些菌,希望它们像秋风忘记一棵草一样忘记祖母,让她不至于很快凋零,阿莫西林君,祖母是否能熬过这个秋天,全靠你了。

祖母是否能熬过这个秋天,还要靠感冒清热颗粒和银翘解毒颗粒。这么多年,祖母最怕感冒,用她的话说,感冒就像有人把魂给抽走了,走路走不稳,睡觉睡不踏实。这个我深有感触,我应该是遗传了祖母的害怕,对于感冒也是敬而远之,每一次感冒,人都是飘忽的,脚发软、头发昏。可是怕有什么用,感冒还是每年都会眷顾祖母,最严重的时候,祖母半个月没下床,村里的赤脚医生束手无策,送到镇上的医院才见好。那时候,我们一边给祖母治病,一边忙着准备老衣和棺材板,想着祖母这一次是躲不过了。也好,被一场感冒撂倒,然后和我们告别,从此也和疾病、痛苦、孤独告别,这是村里很多老人求之不得的死法,干净利索,还不连累儿孙。可是我们并不觉得受连累了,也并不急着让祖母死去,她活着,老院子里就有生气,老家就还是家,我们打过去的电话就还有人接,如果她死了,老院子就撂荒,老家就没有家,打给老家的电话就永远无人接听了。

好在祖母争气,二十天后,可以下地走路,我们开开心心地把她接回家,怕她看见棺材板,悄悄藏起来。

硝苯地平缓释片主治各种类型的高血压及心绞痛,这药我也是熟悉的,祖父活着的时候,它就是家里的常客。我还记着它的性状:薄膜衣片,除去薄膜衣显黄色。服用方法是:口服,每日1 次,初始计量每次20 mg(1 片)。

童年有很多个周末的下午,我陪爷爷躺在炕上听秦腔,每每听到秦腔《血泪仇》唱:“手托孙女好悲伤,两个孩子都没娘,一个还要娘教养,一个年幼不离娘,娘死不能在世上,怎能不两眼泪汪汪”时,祖父就哽咽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刚强的男人,但是也是我见过的泪水最多的男人,我母亲去世那一年,他没有当着众人哭过,但是一个人的时候,总悄悄落泪,有几次他也不顾及我,听到伤心处就泪流满面。看见我,哭得更凶,许是悲伤过度,竟然面色起了变化,呼吸也紧促起来,我赶紧下床,拿来他常吃的几种药,倒了一把送进祖父嘴里,这其中就有硝苯地平缓释片。这药,救过祖父的命,现在继续救祖母的命。

我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来表达对祖母的敬意,可总是词不达意。在诸多被我否定的词语里,泉这个意象,能勉强概括祖母身上散发出来的光环。祖母首先是六个孩子的母亲,泉眼一般散出的六股清流,悠扬婉转或者曲折迷离,祖母竭力让他们走得稳一些,远一些。她用乳汁喂养的六个孩子,开枝散叶,将泉水带到更远处。祖母这个泉眼,一辈子没出过村庄,八十多年里为儿孙们暗自使着劲,她的乳汁早已枯竭,身上的水分也开始流失,已经瘦成干瘪的河床,她需要补充水分,一瓶生理盐水能维持多久,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我只知道,祖母这眼泉,快要干涸了,如果没有生理盐水,她将会枯萎得更加明显。

三代以后,我们这些祖母的血脉,大多已经不在乡下生活了,乡下成了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联系人是目不识丁的祖母。

她这一生,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也就没了文字带给她的煎熬。

没有电话的年代,子孙们都围在身边,后来四散离开了,她就着急起来,为了不让她孤独,我们给她安装了电话,后来换成更便利的手机。祖母从来没有拨出去过一个电话,她只会接电话,听到声音了心就放下了,听不到声音干着急,后来她学会了看天气预报,殊不知听到儿孙们所在的城市天气变化,心里更着急。时间久了,祖母垂老的心脏,越发承受不了,于是,速效救心丸就很有必要,它比儿孙们可靠。

我总觉得这些年,祖母除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腰腿不是很硬朗了,身体是没什么大碍的。原来我看到的,都是假象,我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拿出来的是自己最好的状态,我离开以后,她就恢复了病态。

我的记忆中,祖母从来没有病倒过,或者说从来没有躺在**等着侍奉,相反,祖父父亲和我,都被祖母照顾过。我小时候体弱,经常莫名晕倒,赤脚医生对此束手无策,祖母就用土办法搭救我。她也学着赤脚医生的样子,拿热毛巾敷在额头让我出汗,应该是祖母的土办法起到作用,我很快就恢复了,下了炕,祖母就端来了一碗面条,我一直以为我的病只有祖母能治,所以在离开她去外地生活的时候,从来都是小心呵护自己,担心一旦病了,远在乡下的祖母会束手无策。

祖母不光搭救我,还用她的药治疗过她的重孙女。回乡下的第二天,就遇上了雨。雨打在房顶的时候,两个孩子就蠢蠢欲动,想出门和雨亲近,在城里的时候,她们是不可能淋到雨的,雨像街上的过客,除了在同一个空间出现,不可能产生交集,雨伞、雨靴、车、房子,每一个都是阻隔雨的利器。孩子天性喜欢下雨下雪,可只能隔着车窗或者阳台玻璃,看雨落下来。在乡下,雨是亲切的亲戚,来得次数多了不嫌弃,时间长不来还会惦记。到了乡下,孩子们自然可以和雨亲密接触。结果过于兴奋,出了汗淋雨,大女儿很快就着凉了,发烧、咳嗽,整个人迷迷糊糊。回乡下的时候走得急,忘了给孩子带药,正想着去镇上买点药,祖母就抱着她的药盒子来,她竟然也备着孩子们吃的药,药吃完,孩子很快就入睡了,祖母就一直坐在她身边。

看着这个画面,我就想起来我小时候生病的情形,那时候祖母不会去找药,而是拧了毛巾敷在额头,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疗治我。乡下的孩子好养,城里的孩子金贵,这是祖母常说的,所以她不会用养活了六个儿女的方法去关照重孙的病。我突然有些失落,祖母八十七年的生活经验,在孩子面前失效了,一个留守老人,学着电视上的方法照顾第四代,谁说乡下还停在过去呢。

其实,这些年祖母最大的病,在心上,这病的名字叫孤独,是一种任何言语都医治不好的病。她十几岁嫁到我们村,开枝散叶到最后,孤身一人守着四合院,儿孙们一个个离开,一个个成为心头的牵挂,她的寂寞,只有土狗喜喜知道,结果它还死了。夜里,满屋子的孤独,祖母说天不黑她就睡了,她不是瞌睡,她是怕这黑夜一样巨大的孤独。天亮了,孤独变成了阳光,压在她身上。她想告诉我们,可除了接听键不知道手机怎么才能和儿孙取得联系。她想告诉喜喜,这只狗活着的时候也孤独,现在死了一了百了。她出门去找人说,村庄里多数的四合院都落着锁,两扇大门冰冰凉凉。好不容易遇到个人,不是忙着赶路,就是和祖母一般年纪的,耳朵基本上成了摆设,喊着说话都听不清,只给你个冷漠表情。孤独无处可去,装在祖母心里,压在祖母身上。

健胃消食片、阿莫西林分散片、硝苯地平缓释片、补脾益肠丸、感冒清热颗粒和银翘解毒颗粒……这些药,已经不是清单上简单的名字,它们替我们这些做儿孙的,维持和照看着祖母的身体。临走的时候,我特意去了镇上,按照祖母药盒子里留着的药盒,买了新的药回来。它们责任重大,要保护我的祖母不能出任何意外。

植物篇

保护祖母的任务交给药物,保护村庄的任务则交给草木和牲畜。

如果非要介绍下村庄的位置和形状,我会这样描述:圆锥体的几座山,凑在一起,山的顶部是山野,底部是沟壑,村庄在圆锥接近根部的地方。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山会多出一块平坦的地方,来安放村庄,而不是让它呈现出倾斜状,那样的村庄将是多么迷人。

沟是村庄里草木茂盛之地,山野草木次之,我怀疑,这圆锥与圆锥之间,就是植物勾连在一起的,这些植物,还勾连了我和村庄,它们的根和血管一样。

最近几年,我很少去沟里,只是远远看一眼。这一次回到乡下,就突然很想去看看。走到沟口,却有些恍惚,这还是童年时的下湾沟吗?那时候,站在坝面之上,就能完整地看到下湾沟弯弯曲曲的样子,现在,下湾沟已经高于坝面,树木成林,下湾沟被藏了起来。

我沿着小径向下,没入树林,心里忐忑起来,疑心这里会有野兽出没。 蒺藜,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野兽,它划了我的手臂。

小时候看武侠电影,看到流星锤和铁蒺藜飞来飞去,就到处去找相似物,遇到蒺藜时,才发现,高手们的武器就是模仿蒺藜的,不过蒺藜在乡下,并不伤人,还会救治人。

“蒺藜子一升,熬令黄,为末,以麻油和之如泥,炒令焦黑,以敷故熟布上,如肿大小,勿开孔贴之。干易之。”这是我在三爷爷的手抄本《千金方》里看到的句子,乡下人笨拙,经常会鼻青脸肿,身上到处是伤,作为赤脚大夫的三爷爷,常以蒺藜散敷之,身上的肿痛就被这看上去凶险的植物化解了。

那时候,电影里的人飞来飞去,我也学着飞,可就是飞不起来,村里正好修梯田,一层一层的地呈现出来之后,被挖的虚土堆在悬崖下,我们就从梯田里飞奔,然后做一个起飞的姿势,就从十几米高的悬崖跳下来了,来不及做别的动作,咚一声插进虚土。快感来得快,也去得快,没跳几回,我就碰在了硬物上,一阵刺痛之后,眩晕倒地。醒来已经躺在土炕上,双腿被纱布包扎着,剧痛难忍,我以为我残废了,试着抬腿,还能动,再掐,也疼,就放心了,不过腿肿得不像自己的,三爷爷的蒺藜散,就这样用在我的身上。我第一次受伤,是蒺藜救了我。

这带着刺的蒺藜,让我想起了另一种植物——苍耳。想起苍耳,就想起用苍耳和玩伴盟约以及对女孩子的戏谑。那时候,我们把彼此当作此生离不开的伙伴,上学在一起,放牛在一起,打架在一起,每时每刻,形影不离。我们怕分离,就把彼此的衣服用苍耳粘在一起,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这样一辈子就不会被分开了。我们也把苍耳放在女孩子的麻花辫上,看着她毫无知觉在人群里,或者看着她发现后找不到谁干的时那种气急败坏,我们暗自开心,那时候乐趣随手拈来,我们也从来不珍惜。现在,我孤身一人,站在蒺藜身边,回想起苍耳粘着的另一个少年,他现在身在何处?而那个被我们戏弄的女孩子,麻花辫是不是早已盘起?

茫茫人海,我找不到他们,只能去找苍耳。顺着沟往它的底部走,还真就遇到了苍耳,它们像是知道我在找一样,出现在小径的一侧。我采下几个苍耳,想着带回去给孩子,攥在手里的苍耳,已经没有童年时的尖锐,难怪它没有粘住那个少年,让他们流落在天涯。

车前子是我在小瀑布下发现的,明显高于紫云英和别的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这么说吧,远远看过去,它谦谦君子一样,落落大方,或者是个女孩子也说不定,亭亭玉立。我有一种忍不住要去撸的冲动。那时候,我不知道它叫车前草,它跟前没车,说它是草,叶子过于宽了些。只知道它们晒干了,厘出籽,能卖钱。我们就背了背篓去铲车前子,漫山遍野地找,能铲的都铲了,一粒粒籽变成一毛毛钱,我以为车前子再也不会出现了,没想到多年以后还能遇到它。

三爷爷告诉我,车前子的药用作用,和它的籽一样多:祛痰、镇咳、平喘,车前草主治小便不利、淋浊带下、水肿胀满、暑湿泻痢、目赤障翳、痰热咳喘。车前叶不仅利尿,还能祛痰、抗菌、降压。这味甘、性寒的车前子,被我们铲回来晒干,然后卖给镇上的药贩子。有时候我会想,当年我们采的那些车前子,医治过谁的病痛呢?

车前子医治过谁,我不得而知,蒲公英医治过三哥,这是我亲眼见过的。那一年,三哥老说肚子疼,一喝酒就吐血,去医院检查,已经是肝癌晚期。村子里的人胆子小,一听得了癌,腿就软了,医生让去省城的医院就赶紧去省城的医院,让回老家静养就回老家静养。躺在炕上的三哥,脸铁青,肚子隆起,呼吸已经急促了,送回老家,明摆着是等死。三嫂子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翻山越岭去几十里地问阴阳,这病咋得的?能好?

阴阳不告诉她答案,让回去多吃蒲公英。三嫂子就疯了一样,带着三个孩子去沟里找蒲公英,夏天的时候,蒲公英一簇一簇的,像是知道三嫂子在找它们,可转眼到了秋天,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寻不见影子。眼看着三哥的肚子越隆越高,蒲公英就是寻不着。秋天还没深,三哥就走了。三嫂子去找蒲公英回来,还没进门就晕倒了,一篮子蒲公英,撒在门口。我在三嫂子家门口,看到一簇蒲公英,就想起到处找它们而不遇的事,这些蒲公英应该是愧疚了,才在三嫂子家的门口扎了根,可是它们再也救不了三哥。

从沟里回来,女儿嚷着要我带她去山上。每次回来,带她去山野是必修课,在城市里,不管是去动物园,还是去科技馆,总有我不认识的东西,面对一个6 岁孩子的好奇心,我经常语塞,而在山野,就没有我不认识的物事了。其实,我也渴望去山野,去看看久违的草木。

在山野,遇到最多的是蒿子和冰草,它们比我离开村庄那时茂密。山野已经彻底成为它们的领地,那些此前被逼走的杂草,大摇大摆地回来,小径上,地垄上,到处是它们的影子,它们还占领了被撂荒的土地。此前,它们是被铲子、铁锹、镰刀、旋耕机、除草剂赶走的,现在,铲子、铁锹、镰刀、旋耕机生锈,除草剂自己跑不到山上来,被封印的杂草,获得重生,然后展开疯狂报复。就在我展开想象的时候,放羊娃赶着羊过来了,他像来救援的一样,那群羊不急不缓,我能感觉到草木们已经紧张起来。草木收紧,剑拔弩张,似乎一场战斗随时要打响。

可是,并没有冷箭从草丛里射将过来,只有两只锦鸡从草丛里扑出来,女儿被吓得赶紧躲到我身后,我则欣喜地跑到锦鸡出没的地方,试图寻找锦鸡蛋之类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

放羊的人告诉我,羊的觅食力强,食性杂,能食百草,可我发现,羊就是不吃冰草和蒿子,我摸了一把冰草,它用锋利的叶片回应了我,很明显,它们已经不认识我了,它们也已经不是我那会放羊认识的冰草了。

我一直很喜欢草木皆兵这个成语,感觉杀气腾腾。此刻,山野中,这些蒿子、冰草就是这种感觉,一百棵一千棵一万棵草的眼睛,警觉地盯着我,也盯着我们身后的山野,生怕我们夺回被它们攻占的山野。它们纹丝不动,一定是在想着对付我们的办法;它们随风匍匐,应该是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草木是大地的骨头,原本的大地到处都是草木,是人用火用镰刀用铁锹改变了大地的面貌,现在,人撤退了,家园却并未荒芜,只是把大地归还给草木。草木是山野理所当然的主人,我闯入它们的领地,怎能不战战兢兢。我们不敢贸然抬腿,只能退回到草木留出来的小径上。

小径上行走,目光不能停在脚下,要往远处看,说不定,在某一个山坡上,就能看见一抹黄,它们就是野**。我一直把野**当作我乡下远嫁的妹妹,它们远离村庄,不是在半山腰,就是在悬崖边,大地应该是偏爱它们的,才把它们置于人和牲畜不容易接触的地方,这样好留着自赏这孤芳。野**虽远,但不孤独,它们三五成群,把花开在一起,远远看去,黄彤彤一片,靠近后,芬芳四溢。我一直有把它们从山野移栽到城里的想法,第一次,我把一整棵野**挖了出来,用塑料包裹了根部,小心翼翼把它带进城,我找了最好的花盆种它,把阳台上的花朵移开留出最好的位置给它,结果花开了一下午,还没等天黑就蔫了。第二次,我采了野**种子,用土包裹了,把它种进花盆里,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花盆像年轻寡妇的肚子,瘪瘪的,我等不住了,挖开土,发现那细小的种子已经枯了。这野**算忠贞的花了吧,离开故土不长,离开花丛不开,它们比我有出息多了。

打碗碗花在秋天是极少见的,因为“打碗”的花语,从春天开始,它就让我们提心吊胆,一个夏天过去了,村庄里能摔的碗都摔了,能打的孩子屁股也已经打了,到了秋天就应该消停。可是,一株打碗碗花就这么突然被眼尖的女儿发现了。她指着白色的碗问我,爸爸,这朵花像个喇叭,你看风正在吹它。

我被孩子突然扔出来的句子触动了,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还真有一株打碗碗花。

打碗碗花很有意思,从它的命名就能看出来,乡下人见识少,在田野上遇到一朵花,看着美,就想给它们起名字,但是又没读过《诗经》,更不会翻字典,看它的形状像啥,就给它起个啥名字。打碗碗花的名字一开始应该不叫打碗碗花,可能叫碗碗花,一个碗一样,朝天举着,名字朴素得像它素色的花瓣,后来应该有人摘了它回去就打碎了家里的碗,就给加上了“打”这个字。我那时候没少摘过打碗碗花,回家也抢着端碗,可一个碗都没有打,以至于我怀疑这花名不副实。打碗碗花虽然早已开花,却一直不着不急地开,直到夏季尽头才猛地发起威来,一股脑地全部盛开,有一些坚强的,还能挺到秋天。远远地看上去,那举着的碗,被戟一样的叶子护佑着,三瓣的叶子,硬是把打碗碗花从夏天护送到了秋天。可是,这戟如何能抵挡得住女儿的小胖手呢,还没等我拍照,她就端起了这朵花的碗。这打碗碗花是不是真的能打碎碗,我不得而知,我只看见它被女儿摘下来之后,很快就枯萎,连给我拍张照片的机会都不给,这也是算是贞烈的花朵了,它从来不会用颜色和气味取悦任何一个人。

在山野里游走,很容易就陷入到植物们所构筑成的迷宫中,原本我只是带孩子来山野看看的,野**用一身金黄让我们迷失方向,冰草和蒿子又把我引到山野深处,现在,我们的惊喜略等于锦鸡的慌张,它们扑梭梭地向天空飞去,我站在原地,想着自己是一朵打碗碗花,伸出双臂,想端住什么,或者抱住什么,可是,除了植物们迷人的气息,空空如也。

动物篇

比起大地,天空寂寞多了,草木护佑着的大地,时常会引起天空的妒忌,因此,大地派出鸟雀,时不时飞到天上去,让天空也热闹热闹,可不管鸟雀怎么飞,天空老是一副被亏欠的样子。

这飞向天空的鸟雀里,我最熟悉的是麻雀。而每次回乡下,也总能和鸟雀们不期而遇,时间长了,就觉得它们不是鸟雀,是替我守着乡下的兄弟。

我坐在炕上看电视,秋天的阳光照进窗户里,人容易瞌睡,我关了电视倒头就睡。恍惚中,我出现在滚牛坡上,那里有一片糜子地,糜子快要成熟了,祖父让我去赶麻雀。可是我却不能动,滚牛坡上,是一件我穿过的旧衣服,填充着稻草,代替我站在田野里。麻雀落下来,我没办法吆喝,也没办法挥动手臂,任由它们集结,然后扑向糜子。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女儿摇着我的胳膊喊,爸爸你说梦话了,赶紧醒来,我这次从田野里回到炕上。起身出门,就看见院子里晾晒衣服的铁丝上,停着一只麻雀。

这梦境,应该是由它而起吧。我无从知晓,就坐在屋檐下观察它。

这灰褐色的小精灵,我看着它,它也贼溜溜地观察着我,它肯定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它们,它们和小时候见过的麻雀长得一模一样,不需要分辨,而我已经粗笨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这小小的灰褐色的精灵,在天黑之前飞走了,它迅疾而又无声地飞翔,把夕阳的余晖抖落一地。 那时候,我们村子里的人家,日子都过得紧,白面馒头也都不是能常吃到的,家里不可能有剩下的粮食,养猫养狗的事都不常见,麻雀就更没得喂。可麻雀不嫌弃,它们总会飞到屋顶来,再叽叽喳喳叫几声,面带土色的一家人,就显得热闹。它们也让人恼,晒在院子里的麦子,湿气一散,它们就飞下来啄食,刚成熟的糜子,糜杆都没压弯它们就落在上面,腊月里挂在屋檐下的猪肉,也时不时去叼几口。人们赶不走麻雀,我们就把麦子撒在地上,然后支起筛子,用一根木棍顶住,木棍上栓长长的绳子,麻雀们钻进去吃麦子,我们就拉绳子放下筛子。麻雀是刚烈的鸟儿,是养不活的,我们就这样弄死过好几只麻雀,可它们并不怕,前赴后继,像一群饿极了的人。

看到麻雀,就自然想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句子来。在乡下,麻雀被当贼一样防着,燕子却像等亲戚一样盼着它们来。

燕子似乎看重家庭出身,一贫如洗的家庭,屋檐下就见不到燕子。

都说“麻雀只入富贵之门,燕子不进寒苦之家”,这个我得替它们反驳一下,一般清白的村庄,麻雀没得选,哪家有粮食就往哪家落,而燕子就不一样了,它也会飞进寒苦之家。比如,我家屋檐下就有过燕子。那些年,村子里都是土屋子,房檐内里是芦苇和树枝,燕子选好人家,衔来杂草和毛发,就开始筑巢。村子里的人是绝不会驱赶燕子的,虽然它们叽叽喳喳,虽然它们总是把粪便拉得到处都是,人们觉得,屋檐下有燕子,说明这家人聚齐,能过上好日子。

我们家的那一窝燕子,基本上没看到什么好日子,它们筑巢之后,我们家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先是母亲车祸去世,接着是妹妹半路辍学,没几年,祖父也离我们而去。燕子们看着我们家道中落,也不离开,还生了好几窝小燕子,它们见证着我们家的悲欢离合,似乎努力着要把我们家带出困境。我记得母亲临终前的那夜,低矮的屋子里,昏黄的灯光照着的每张脸都目光呆滞、表情哀伤,他们不说话,等着母亲留下遗言。屋檐下的燕子,整个晚上,也出奇的安静。这窝燕子知道我们家过得不容易,但是它们一直没有离开土屋,后来父亲执意要翻修堂屋,拆老屋的时候,独独留着房檐,等燕子自己飞走。父亲后来告诉我,那燕子就是不走,最后只能把窝拆下来,放在偏房的屋顶,它们才离去。这是一窝重情义的燕子,我们家的新房子盖好后,父亲特意在屋檐下留了位置,可再也没见燕子回来。

傍晚,我给女儿讲乌鸦的故事,祖母突然来了一句,很久没见乌鸦了。这乌鸦似乎是一夜之间消失的。我怀疑它们是受不了人们的唾骂才消失的,那时候,乌鸦整日无事可干,站在枝头嘎嘎地叫,日子让人本来心烦,听到这聒噪的叫声,这烦恼就被放大了。人拿乌鸦没办法,只能唾它,骂它,用石头扔它,好像这样它们就可以把霉运带走。其实,那时候,人们的日子只是清苦,还不至于倒霉到喝水塞牙缝的境地。人们只是想让这清苦日子早点过去,这乌鸦一直叫,心里的盼头就被搅乱了。

特别是冬天黄昏的时候,如果村庄里传来乌鸦叫声,整个村庄都会提心吊胆,都说冬天难熬,村里的老人们最怕过冬,也最怕听见乌鸦叫。

乌鸦就真的不叫了,鸟雀们也都不怎么叫了,只有布谷这些时令鸟儿,跟鸡一样,时令一到,完任务般朝天空叫几声。

也没有人仔细听,是布谷还是别的什么鸟叫,也没有人再担心乌鸦聒噪了。这村庄的灵动,停留在房屋和院墙之下,全靠猫猫狗狗了。

我是在去小卖部的时候遇到那只猫的,它趴在墙头上,正盯着一只麻雀,似乎已经很久了,应该是早就做好了攻击的准备。我的出现,让它的计划落空,它因此愤愤不平,到手的麻雀飞了,又不能对我这个给它制造麻烦的人怎么样,只能“喵”

一声,悻悻地消失在巷子里。

这是我回乡下这段时间见过的唯一一只猫,接下来的几天,我专门留意了一下,再也没见到它的踪迹,也没有发现新的猫出现。我开始怀疑,它是不是这村里的最后一只猫。

村里的人,都是利己主义者,养猫猫狗狗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村里猫最多的年月,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个时候,大家都在自家地里忙乎,到了秋天,麻袋里粮仓子里都是粮食,虽然大家藏着掖着不想让别人发现,老鼠才不管你这茬,谋算着麦子都码放整齐了,就悄悄钻进来。那时候水泥还是稀罕物,房子都是泥土盖起来的,不经老鼠挖,很多放粮食的屋子都沦陷了。人就开始和老鼠斗,鼠药不敢用,怕伤及人或者别的牲畜,老鼠夹子的作用又很有限,猫就派上了用场,谁家有一只猫,就成了香饽饽。有几年,老鼠泛滥,一两只猫根本应付不过来,村子里的猫就开始大面积繁殖,几乎一家一只。水泥普及,房子坚硬到老鼠打不了洞,猫就开始慢慢被遗忘了。现在,村里的粮仓大多空置,老鼠早就转移了阵地,好几年都没见过老鼠,猫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没有人会养一只猫作为宠物,它们孤僻怪异的行为,乡下可没办法匹配。那么,我遇到的这只猫,靠什么生活呢?它又是谁家养着的?养着做什么?这些不得而知,可以确定的是,这只猫的存在,至少可以让村庄动物清单保持物种的丰富性。

具有同样功能的,还有一头毛驴。我很多次写到它,可对于它,却还是那么陌生。每一次去看它,它从来都不会理我,我像一个多情的少年,在自己心仪的姑娘面前,束手无策。它在槽头的时候,小眼微闭,满怀心事的样子,或许用深谋远虑这个成语会更恰当。它似乎看破一切,对于我的出现,无动于衷。

它一定是乡下最有思想的牲畜了,它一张口,天机就被道破。

这毛驴,孤独,清高,要知道,当年它们可是村庄里最受欢迎的牲畜。山上的路难走,羊能走的毛驴就能走,还能驮粮食。

村里的地刚分到每家每户之后,毛驴立下汗马功劳,在山坡上运过小麦,在沟底驮过水,去山上,随便一个野地里,就能吃饱肚子,回来还能攒一地的驴粪。毛驴多的时候,一头毛驴叫一声,村庄里就响起毛驴交响曲,现在,和声部分已经悄然消失,只剩下这头毛驴,它代表毛驴生活在村庄里,丰富着生物链条。这个链条断了,毛驴这个谱系,就从此在我们村消失了。

剩下的牲畜中,羊的数量最多,它们的流动性也最大。满山的草木,若不是它们啃食,估计早就泛滥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替我们掌管着村庄,像个猎人,满村庄巡视,发现草木试图霸占村庄,就群起而攻之,一口下去,草木就矮了半截,村庄还是原来的样子,这样,不管我们离开多少年,再次回来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村庄当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