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述表名可知它们均在坞中(或坞上)升举,汉简无堠上、累举、直上表之名。堠顶只一席地,兼设或同时并举烽、表似有局限。故地表用地烽竿的设施升举,而地表之于坞上表,犹地烽之与旁烽,可能是同物异名。所以,堠上烽与坞上表的不同位置,是它们的又一重要区别。汉简中不见记地烽竿高度,因此不知烽(堠上)、表所举高度有何差别?居延简曰:“坞高丈四尺五寸,堞高六尺,埤堄高二尺五寸,共高二丈三尺五寸”(175·19)。地烽竿如高三丈,则露出坞上不逾丈。估计地烽竿会比堠上烽竿高大些。
有几种用途明确而性质特殊的表:
亡人赤表:
见(15)、(16)、(17)、EJT23·765等,又称赤表、亡赤。此为告示各塞警戒逐索逃亡者的红色表号,亡人多指在逃罪犯与亡越塞檄的吏卒百姓。(37)简言居延有人南逃,其前方较远的广地塞需举亡赤表,这等于实行全线戒严。随后以文书传檄塞上,补述详情,专称为“亡人赤表函”,见甲1912等。
兰入表:
亦见(37)及EJT23·765。兰同阑。《汉书·成帝纪》:“阑入尚方掖门”,应劭注:“无符籍妄入宫曰阑”。因此,兰入表是发现敌迹的警告性信号,表示已经或正在侵犯塞防。
诟表:
见(18)、(19)、(20)。诟,作斥责、辱骂解。用表号诟责,并需传递,约是警告、责问某种违法行为,最可能是烽火滞留失误的督责、催促。
汉代表号还有不少难解之谜。其一,是表号的装备数额。据莫当、大湾簿,每燧只装备一枚布表。例(29)、(37)、(43)、(44)及“品约”册的敌警、亡人警,亦只举一表,因知守御簿的布表即是品约册的坞上大表。但烽火记录之表数,有多达六、七枚,与装备数量相差悬殊。我们认为,这应是某段时间内举表的总数,并非一次或一竿所举的表数。但表的不同品种名目确实众多,如亡人赤表的数目有一至三桓,诟表数目每次为一枚,兰入表的数目不明,均为烽品不载,可见汉代表号用途极广泛。除了一枚发布敌警的大表,其他表号或受另外制度的约束亦未可知。在居延都尉辖区,目前尚不见亡赤等号,其种类、数目、含义当因时因地而异。至于坞上表、大表、地表以及小表,与堠烽、旁烽、地烽一样,其相互间的确切关系,目前只能略作推测,均有待深入探讨。
表在唐代停止使用。《通典》守拒法引述所谓“古制”曰:“城上……别立四表以为侯视,……夜举火如表”,言敌近城举一表,逼城举二表,登梯三表,攀女墙四表,或为汉、唐之间制度。宋《武经总要》引此文,末句作“夜则加烛于表”,其表约如篝笼之类,内置烛可照明于夜,已非布表,而汉代表号皆用于白昼。明《武备志·墩堠图说》:每墩备黑、白旗各一、灯笼三、木梆一,墩上立二竿。此旗相当于汉表。《清通典》卷七六记清初制度:敌百人至万人入侵,递次挂“席”一至七领,辅以炮声一至连发。其席约草编方形,不会过大,略同汉代表、烽。
(三)烟类
以灶、囱升烟,约始于秦汉之际。《墨子》诸篇所言之火,其装置与汉烟近似。《杂守篇》曰:“筑邮亭,……亭一聋灶、鼓。寇烽、惊烽、乱烽,传火以次应之,至主国止。其事急者,引而上下之。烽、火以举,辄五鼓传,又以火属之,言寇所从来者少多,旦弇(暮)还去来,属次烽勿罢。望见寇举……烽,夜以火如此数”;《备城门篇》:“城上三十步一砻灶,……三十步置坐候楼”;《号令篇》:“屯陈、垣、外街、衢街皆楼,高临里中。楼一鼓、聋灶,即有物故,鼓,吏至而止;夜以火”。以上之聋灶、砻灶即发火装置,设亭堠、候楼上,亦即“城上烽燧”之燧。砻、聋,前人考订为垅、垄[见孙诒让:《墨子闲诂》的《备城门篇》、《号令篇》。],即垅丘。又《史记·滑稽列传》:“垅灶为槨”。是垅灶周高而中空为火膛,内常蓄火种,夜遇警,投薪草即燃火发号。
烟灶制度:
灶 一 一 (68·40)
栊灶少一 (EPT57·109,候史广德坐罪檄节录)
烟造一 (莫当燧等节录)
汉代发烟装置,曰灶、栊灶、烟灶。栊同垅、聋等。窀,灶字古文,见《说文》。造,为灶字音假。坐罪檄为宣帝元康时简,犹沿用战国旧名,王莽时称烟灶。烟灶的形制,下部约同《墨子》聋灶,上部加筑一高囱。据(75),此囱贴傍烽台筑起,上囱口出堠顶女墙之“埤堄”以上二尺,简文谓之“堠上烟窦”。烟窦,又称烟突、烟堗,即烟筒。此简以下皆建筑学术语:“要中三尺,□明上积三尺,□除八寸,规矩进一”,似谓囱半高(腰)处方三尺,向上每三尺收分二寸。按台高五丈计,收分至堠顶,囱口约方一尺四寸。《墨子·备城门篇》:“埤堄广三尺、高二尺五”;前引简175·19“埤堄高二尺五寸”。囱口在埤堄之上,通高接近于堠楼高度,约12米左右。简言囱在堠顶,燃烟之灶必在堠下。烟灶遗迹,居延至今犹存例证。一是1974年发掘甲渠塞第四燧烽台西南角,发现利用堠、坞夹角,露天筑一灶,灶台高1.1米,方70×60厘米,中有圆形火膛,后方于烽台壁上挖出宽60、深30厘米的沟槽作囱,残迹高1米,外敷草泥,沿台壁通向上方。另一在金关遗址F1西北角,亦贴堠壁与坞墙夹角筑一灶,灶前高60、后高110厘米,台面向前倾斜,下有火口、火膛,后部依壁角向上筑囱,径60厘米[参见甘肃居延考古队:《居延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文物》1978年1期,又本书476页),文三页,图五;文五页,图十三。
]。此二灶皆可定为烟灶,烟囱都是紧贴烽台筑起来的。与此类似的遗迹,都可能是烟灶。
举烟方法:
汉简举烟必曰举堠上、亭上烟,明证出烟处在堠顶。如堠下灶膛内充塞薪柴粪草,燃火后,火烟籍抽吸之势,拔高十余米,冲出囱口,故远方得见堠顶孤烟直上。过去或以为放烟之灶、囱皆筑于堠顶;或以前述之灶为炊事灶;或袭旧说,以为烟柱聚而不散乃燃狼粪所致,皆非是。堠顶如设灶,难免烟火弥漫,且需多蓄薪草。炊灶依烽台散出炊烟,易于堠上烟号相混。又居延现存烽台大半毁圮为矮土堆,不经发掘,实难发现烟灶遗迹。现在,遗迹、简文无不吻合,烟号、烟灶之制已毋庸置疑。例(49),烟字近似“熛”,乃笔误。或释作“熛”。但《说文》释熛为火迸飞状,而古今皆不见以熛为号,故当以释烟为是。
汉代烟号因有烽、表配合,每燧只设一灶,每次多只举一烟。例(66)“昼举二烟”,约连举两次,即一烟放毕再放一烟,但也可能暂时断绝烟路,形成二烟、三烟的效果。下例:
烽火□板一 (莫当燧簿节录)
吏卒更写(?)为烽火□板 (199·3)
□字,上从四、网,疑是幂字,以物覆孔穴曰幂。幂板可覆塞烟囱口,控制烟的出路,放烟、止烟及二烟以上,约由戍卒在堠上操作,燃火、灭火则在堠下。
汉代烟号对后世烽火颇有影响,惟因烽、表二号逐渐减省,故烟数及灶囱数逐渐增加。《通典》守拒法引“古制”:烽台“上置突灶三所,台下亦置三所”。按此文所记似有讹误。其台上三所当为囱(突),台下之三所为灶,总共为三所。《隋书·长生晟传》一次放四烟,灶数增至四所。唐兵部《烽式》之烟,于台下地面另立四灶,灶曰“乌炉”,囱曰“土筒”,高一丈五,半腰以下方形,向上渐锐收分,与(75)汉式做法全同,但囱、炉皆独立,不依烽台。炉中燃苣,筒上升烟,同时可放四烟。筒口覆瓦盆,用以启闭管制,作用略同汉时之幂板。以上乃魏晋隋唐制度。唐以后,烟灶亦废。明《武备志》墩堠图说云,每座烽台备“草架”三垛;甘肃省博物馆藏《抚院火炮号令》:“遇大虏……各墩昼烧烟柴五堆”,《兵守火炮号令》:“见贼二、三十骑,白日即烧烟柴二堆”;《清通典》卷七十六:“边境设立墩台,……遇有紧急,举烟为号”,此草架、烟柴,实乃汉代之积薪。
(四)苣火类
《墨子》记苣为城防照明火把,《备城门篇》曰:“城上二步积苣,大一围,长丈,廿枚”;“五步一爵穴,大容苣,……人擅长苣,长五节,寇至城下,闻鼓音,燔苣,复鼓,内苣爵穴中照外”。苣火作烽号约与烟同时。
苣火的形制、举法:
汉代苣的实物,甲渠第四燧所出二枚,残长82、径8厘米,芨芨草把束绳四道,分五节,中三节贯小木橛,[参见甘肃居延考古队:《居延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文物》1978年1期,又本书476页),文六页,图二七。]原长约1米。敦煌汉塞,据甘肃省博物馆的调查,皆芦苇扎制,一种长110、径10厘米(出D、D、3号烽台即斯坦因TⅥb);一种长过2米,径15~16厘米(出D·D·10号TⅣa),用来垒筑积薪。罗布淖尔之苇苣,全长63、径8厘米[参见黄文弼:《罗布淖儿考古记》(1948年哈佛燕京学社版),文一〇七、一一七页,图版二七。]。
汉简之苣有大苣、桯苣、四尺苣、小苣等:
小苣二百桯苣六 (莫当燧簿节录)
小苣三百桯苣九 (大湾簿节录)
大苣卅 小苣、四尺苣各百 (EPT49·13节录)
毋角火苣五十 (264·32 甲1383)
承苣少卅七 (82·1甲475)
苣一币、一□不利 (68·95)
前述第四燧及D·D·3之苣或即四尺苣,长汉制四至五尺。罗布淖儿所出者不足三尺,或为小苣。敦煌的长苣火出堠旁,有的已点燃,可能是大苣。唐兵部《烽式》曰:“烟尽一时,火尽一苣”,“无事尽一时,有事尽一日”。苣之长短大小不一,应与燃时间及举法有关。
苣火在堠(土焦)上燃举,每次最多三火。其举法,劳干等以为桔槔举兜零,中立置苣火。或说用烽竿、绳索悬系苣把于空中。但仔细推敲,苣把如何固定,几火团簇一起能否分辨……等等,似均可诘疑。唐代苣火不用高竿。《烽式》之苣火,于四烟灶间立四土台,台上立木橛,橛上插苣把长五尺,“干苇作薪,苇上用干草节缚,缚处周回插肥木”,一次可放四火。此法当起源于汉代桯苣。桯为直立(或横连)的主木,如伞盖中柱曰桯。桯柱插在苣的一端或中腰,升举时列竖于堠顶,如唐之橛苣火。小苣等,则先用木橛钉在某物上,保持燃火的角度,然后升举竿顶。莫当、大湾簿将小苣、桯苣分为两项,知二者在应用上有区别。又二簿所列苣数比例皆为100:3,小苣似经常使用,消耗多;大苣、桯苣或不常用。
离合苣火:
是一种特殊举法,见(45)、(72)、(74)等。离合指反复地分合往来,《图书集成》卷二六六引《墨客挥犀》:“战棚以长木抗于女墙之上,……可以离合,设之顷刻可就”。离合火、苣火大约是水平状地来回运动,与累举烽的垂直上下不同。苣火用烽竿、桔槔难以做出离合的效果,疑由戍卒手执之左右摆动、交挥一定次数、时间,但火书不详。
居延苣火、诟火:
见(5)、(20)、(21)等例。分别为居延烽、诟表的夜间对应信号,含义相同,也应有其独特处,如特征、数量、举法、应用范围等,但目前均无可论定。
《通典·守拒法》引“古制”云:夜及晨微明时报平安,举一火;闻警,举二火;见敌尘,举三火。其制早于唐代,唐苣火在地面,称“放”不称“举”。明《武备志·墩堠图说》曰,每烽台“灯笼三盏,白纸糊,务要粗径一尺五,长三尺”,一灯相当于一苣,又移至堠顶竿上升举。前引《抚院号令》、《兵守号令》,夜遇敌举燃火把,数目与日夜所燃烟柴数相应,但举法不明。
(五)积薪类
积薪见于先秦及《墨子》者,用为燃料储备及城防守御。《墨子·备城门篇》曰:城中“五十步积薪,毋下三百石,善蒙涂,毋合(令)外火能伤”;《备梯篇》:“城上繁下……薪火、水汤以济之”。汉代则专作为烽火信号。
积薪的形制、使用:
积薪燃烧时,烟浓、火烈,为了安全,又不致遮蔽,混同其他烽号,皆于坞堠较远处存放、燔燃。金关遗址残存的积薪,在堠台东北十米处,底径150、高60厘米,内杂草稭、树枝、残简等。甲渠第四燧遗址东20米,为积薪燔燃处,现遗留极厚的灰烬层。敦煌西部汉烽燧,积薪有远距坞堠百米以上的,彼此间距亦远,排列方向多垂直烽燧线,便于侯视应和。最典型如D.D.21燧(TⅩⅡa)南五十米的十六堆积薪,南北行为组,每组四堆,堆距20米,东西组距为14米,呈方阵状。D.D.23(TⅩⅢ)南70米,共四堆,底1.9×2.5,高1.3米,以长苣把交互垒砌成方体,共16层。D.D.24(TⅩ1Ⅹa)同上,垒叠24层,每层厚16厘米,其上顶倾圯一侧,底与地面之间有一空隙。据甘肃省博物馆搬迁的一垛计算,约一吨半重,合汉制五十石左右。
汉简所记积薪,可与上述实况结合考察:
大积薪三 小积薪三 (莫当燧簿节录)
大积薪三 (大湾簿节录)
大、小积薪皆簿坠 (821· 甲475)
小积薪一,上□顷 大积薪二,上□顷 (214·8 甲1169)
小积薪一,上□顷 (214·47,又214·108)
小积薪二,未更 大积薪二未更积,积薪八,皆毋埒,巩木不涂白土恶 (264·32甲1383)
积薪八,皆毋涂布 (142·30 甲797)
积薪、巩木皆不土恶,负八算 (EPT59·6节录)
积薪分大、小两种,约属日、夜的不同规格,似别无意义。每燧装备量,大、小积薪似呈三、三或四、四的比例。前举D.D.21燧的十六堆积薪,每组为四垛,多余的三组或为备用品。积薪久积会颓圮变型,需定期更换曰“更积”。为防风雨、失火,其外表皆涂泥、或白垩,后者使积薪于旷野中目标更为显明。又有埒、巩土等附属物。埒为矮垣,巩木今释巩土。此二物或指保护积薪的短墙、笼架之类,由简264.32.EPT59.6可知巩木之为物亦需涂泥防火,大约是木质的。后世积薪,如《通典·守拒法》:“烽台……置柴笼三所,流火绳三条,……见敌烧柴笼”;《武备志·墩堠图说》:“草架三座,……离地五尺高,用木横阁,使草柴不著地,不为雨湿所浥”,都注意到防潮通风和坚固、易燃等问题。
积薪发号,每次最多燃三堆,一般由戍卒持火种出坞前往点燃。汉简之“取火遂”(甲1977、1991)、“取火椎钻”(305·2)及“茹”(见莫当、大湾簿),分别为取火工具、引火物,备火种熄灭时取火用。如坞燧被敌围困,次燧、旁燧可代其燔薪,见(58);或本燧改发信号,见(72)、(74),以免信息中断。但也可采取以下特殊措施:
火箭发火法:
例(62)乃新出某“烽火品约”散简。“堪茹矢射积薪”,堪,同纳、龛,解见《广雅释诂》。茹,《说文》以为饮牛也,实际上碎细柔软之绒状物亦可称茹,而此处乃指引火信物。今西北民间方言,曰继火、引火仍称“茹火”。箭矢堪纳信物火种,即古之熛矢[ 《墨子·备城门篇》:“为烟矢射火城门上”,烟矢为熛矢之误。],汉简又名“茹尖槀虻矢”(EPT21·56),即火箭。火箭多用于火攻,见《墨子·备城门篇》;又《通典·守拒法》:“火箭,以小瓢盛油冠矢端,射城楼木板橹上,瓢败油散因烧”;又“以瓢盛火符(附、缚)矢端,……中夜齐射敌营”。用于遥射积薪发火,可能是汉代所首创。后世如《通典·守拒法》曰:烽台备“火钻、火箭、蒿艾”等物,其箭、艾等亦用于遥使柴笼发火,盖承汉制而来。又同上守拒法说烽台备“流火绳三条”;《武备志·墩堠图说》云,每烽设“火绳三条”,略同今之导火信索,其两端连接烽台、积薪,燃其一端,可将火燃导至积薪处,亦勿需下堠前往点燃,又另是一种遥控发火方法。
鼓
除上述五类以外,或有以汉简之“木薪”、“芮薪”、“马牛矢”等为烽火用具者,皆非是,此处暂不赘论,仅附述鼓的作用。
鼓作烽火信号,已见《史记·周本纪》。击鼓闻声,使用简便,昼夜皆可。但鼓音无形,不宜传远,又易受气候和其他噪音影响干扰而失误,有很大局限性,故历代作烽号或作布令工具并不固定。《墨子》诸篇鼓号,既指挥战斗,又传递警讯。后一作用,如“烽、火以举,辄五鼓传”,似作主要烽号烽、火的辅助号令。除此而外,扰乱敌方,以及禁行、报时、启闭城门等等皆用鼓号。汉代,边塞每燧虽皆备鼓一枚,又破城子曾发现击鼓之枎(枹)棒,然而见诸敦煌、居延的全部烽火品约,均无鼓号,由知鼓号不作烽火信号。司马相如《子虚赋》:“击灵鼓,起烽燧”,灵同令,乃司命布令之号。新简EPF22·331“燧有鼓一,……常悬坞户内,□□尉卿使诸吏旦、夕击鼓,积二岁”,可证边塞早晚击鼓,乃用于相互联系、报时或直戍,与烽火警讯无关。敦煌简“□□□晨时鼓一通/日食时表一通/日中时表一通/”(TⅢXⅡ,f:06)[转引徐苹芳:《居延、敦煌发现的塞上烽火品约》(《考古》1979年5期)。
],即此种定期联络信号。晨时一鼓,与旦夕击鼓正合。汉代以后,文献记载或以烽、鼓并提,详情不明。而《通典·守拒法》,每燧备鼓,烽号却无鼓。唐兵部《烽式》亦无鼓。宋《武经总要》之鼓仅指挥守城作战,不传远。至明清,鼓为火炮代替,兼有烽号、指令两种用途,称号炮,与战国时相仿,但需要其他烽号配合,无单独使用者。
边塞烽火的运用和传递
一、烽品的烽号与烽号组合
汉北边塞防数百年间,以防范匈奴侵扰为主,同时兼有拦禁越境、隔绝内外和保护附塞各民族等作用[参见《汉书·匈奴传》元帝时侯应奏章。]。汉简所见烽火,大多属敌警性质。烽品是关于敌警的条例。预先分析敌情,分别予一定的烽号组合作代表,即构成烽品各品条的信息。从烽号组合为信息的过程中,可以清晰地看出烽火的实际水平,并充分揭示出烽火技艺的内部规律性。在这方面,新出的“品约”册堪称为“杰作”。其“品”的部分,按我们的理解可表解于前表。
这份“品约”的某些条文有前后承接关系,又其中有某些术语,均需加以说明。“和”,即此燧按彼燧所发之号应发以同样信号。“和如品”:按品约相应之条应和。例(51)“举燔、燔薪如故”,乃承例(50)而言,指烽、积薪数比照上一条例(50);“举烽如故”,又专指烽数比照前述。例(53)、(54)之“部烽”,为各塞(部)代表性信号,详见下文。(55)仅言“举烽”而不言数目,所指仍为部烽,乃省略之辞。
综合上表及其他西汉时期烽品残简,汉时边塞运用烽号,有如下一般性特点:
1.不仅注重烽号的类别、数量,也很重视其不同品种,新创的烽号繁多,因而有可能、并非常善于组合出许多复杂的信息,为历代烽火所不能比拟。例如,上表所列前十一简,至少包括三十六种昼夜的信号组合,彼此无一类同。其运载信息的容量极大。而这种组合既严密又巧妙,彼此不会重合而导致混乱,详尽、准确地表达出各种(或可能出现的)重要的军事势态。
2.着重通告敌之来去、时间,尤其是入侵部位和意图,对其人数实力及进攻程度,则不如先秦及魏晋以下烽品规定的那么详细、突出。例如,西汉烽品中少见关于小股敌人入侵的品级,似乎只有五百至一千人以上的大规模敌人,才能引起注意。这与汉代边塞的战争和军事防御特点有关。
3.烽号有主次之别、职能之分。表示敌情的轻重缓急,或增减烽号数量,或改变组合。烽、火、积薪是为主的、常用的信号。烽和火多用来代表塞防部位。其数目多寡,可表示敌势急缓,也可不表示。特殊举法的烽火,不都意味紧急严重。积薪是代表敌情实际性信号,一般数目愈多而敌势越烈。上表的敌在塞外→入塞→入腹地→大举攻亭鄣,积薪数由无递增至三垛,但个别的也有例外。总之是相当灵活变通,不循常例。表、烟较次要,多辅助、注解主要烽号,如(46)与(47),(50)与(51),其区别俱在于表的有无。烟在(48)、(49)中亦同此;在(72)可暂代积薪,表示坞燧被围。此二号于敌警中不多用,表的其他用途不在此例。所以,以烟示远、以表定品的看法[劳干:《居延汉简研究》(石印本),释文一,八页;考证二,二七页。],似缺乏根据。
4.各塞皆有代表自己部位的“部烽”。部烽以烽数或特殊举法表示,夜代以火。上表的三个塞,昼夜的部烽是:殄北塞昼为“烽一、□□烽一”,夜为“离合苣火”;甲渠塞为烽二和苣火二;三十井塞为烽一、苣火一。烽品的其他信息,几乎皆以部烽为基础,加减别的烽号而成。部烽是烽品诸信息的索引。一视部烽的烽、火数目,即知敌警部位,加上积薪数,敌势即大致可判。但这可能是西汉至东汉初年的特点,有的却例外,如例(74),敌情分三级,不分部位,无部烽,烽、火数逐级递增,积薪的作用不明显。因此,我们断定它是东汉中期以后的制度。
5.敌警烽火的信号组合因时因地而异。例如同是入甲渠塞,昭宣时期的例(2),与东汉建武初的(46)不同,前者举烽、烟、积薪,后者有表无烟。同是被敌围困,例(72)肩水都尉的烽燧改举本亭烽号外加一烟,(58)居延都尉的,则由旁亭代为燃薪,如此等等。同时、同地的某种情况,如(44)与(47),信息则完全一致。其中,(44)的木中燧在伊肯河东岸,即甲渠塞河南道上塞的某燧。
6.各烽号的举放约有一定次第,白日先烽,次表、烟,再积薪;夜则先燔积薪,后举苣火。此次序在各时期未必尽同,但一定范围内是大体一致的。
7.同一信息的昼夜区别,是将烽改为苣火,数目不变,积薪照旧,见例(45)至(49)。依此类推,未规定“夜入”的品条,若猝然有警,似可变换出夜间信息。据此,我们在上表试补出部分夜间的信号组合。大概昼夜总有相对应的信号,如居延烽、诟表之于居延火、诟火。
二、发现敌情与发出警报
居延塞防在太守、都尉治下,设作战、军需、民政、水利、屯田、迹候(包括邮驿交通)等系统[参见陈梦家:《汉简考述》(《考古学报》1963年1期)]。迹候系统地处外围,或险要、道路附近,筑起鄣塞坞燧,平时谨慎迹候,战时举烽火报警,为塞防之耳目。迹为侦查侦察敌迹,候为侯视敌情、传递烽火,二者紧密联系。其事于边塞诸防务中最关紧要,故督烽诏令中每每三令五申,严厉教饬。
迹的设施为天田、柃柱、悬索。天田是塞墙外侧修治的长条软沙地带,人马一过,必遗痕迹,即知人数、方向,唐代称为“土河”[《图书集成》卷二九三载唐《通典·守拒法》。]。柃柱、悬索设在天田或其他处,用木柱、绳索拦截示警。每日按时检视天田、塞防,称为“日迹”,由候长、侯吏以下吏卒轮值,当值的筹牌为“日迹梼”,符信称“日迹符”,记录文书曰“日迹簿”。日迹范围不仅限天田,有时还需越界追踪。行迹时远离塞燧,为虞防遭遇敌人,多半是武装执行任务。汉简戍卒装备中,必设靳干、幡一项,应即《墨子》之所谓“斥候表”。斥候,通迹候。戍卒用靳干幡向本部随时报告动静。如果隐瞒或失误,则要受到严厉惩处。
候望岗位在堠顶,亦轮流值候,监视敌情,侯视烽火并予以应和。敦煌简“二月庚辰卒四人,其一人常侯,一人斥(迹),二人积薪”(《流沙》戍役13)。居延塞大致亦如此。除卒以外,候史、燧长、助吏也亲自值候、应和。轮值所用之时间,昼长而夜短,白日每卒或一日一轮,或十日一换,夜晚则仅值戍五分之一“夜”,见例(8)。准前文分析,昼夜举燔烽号至少需二人配合,而汉烽燧吏卒一般三至四人,故迹候之事最繁重而辛苦备至,是不得稍离职守的。甲1035“魏贤,己卯夜直候,离”,乃是对擅离烽台的值候者的举劾。到了非常时期,“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其艰难情形可想而知。
例(2)记辛未日早食时,临木燧迹候卒发现大批匈奴人在附近出没,即按烽品报警。敌知有所警戒,西北遁去。甲渠塞将此事报告都尉府,都尉于同日指令全区警备。例(44):辛巳日傍晚,匈奴骑步兵侵入木中燧,燧长即刻举号报警,城北燧见警号亦准备应和云云……。此二例说明,烽警总是由某亭燧迹候者首先发现并发出,再渐次传告各地的。
此种首发烽火,对该燧来说,烽火记录专称作“出”,接受别燧信号而传递者称“入”。此点陈梦家已略论[陈梦家:《汉简缀述》(中华书局·1980年),《汉代烽燧制度》,一五九至一六零页。],甚是,今再证之。出、入是烽火所属关系的术语,犹如邮书课之“入南书”、“入北书”,南、北为方向;入,谓由外而内,指过路文书。例(15)之烽火南向称出,(17)、(20)二例南向皆称入,而甲1912“出亡人赤表函一,北”北向也称出。此四例同向南的有出、有入;同称出的,一向南而另一向北,可见出、入与南、北无必然联系。(16)、(17)皆系向南方发出的信号,其中(17)是接受北方别燧信号再传向南方的。甲1912,则是向北方始发一表号,复发去公文一函。赤表函,乃为亡人赤表事所发之函件,并非函件表皮为赤色,也不是边界报急的“赤白奔命书”[陈直:《汉书新证》(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年),丙吉传。]。(17)、(21)二例又可证:称入的烽火最终仍需继续传递出去。
三、烽火的方向、起止、受付
烽火传递的方向和目的地,取决于烽火性质,并受塞防布局及烽燧线路、次序的制约。
居延都尉塞防,地处额济纳河下游。在中心区(黑城子及其东、北)的都尉府、居延县以东、巴丹吉林沙漠为一天然屏障,烽燧遗迹罕见,详情有待再探索。北部噶顺诺尔、索果诺尔二湖,及附近沼泽洼地,为出入蒙古草原之孔道,设殄北塞,其位置当比目前诸家所推定者再偏北一些。西北至西南的伊肯河(最北可至穆林、纳林二河交接处)两岸,筑甲渠塞,共两道防线。此塞最强,汉简所见燧名约近八十个,今据新旧简已考定其组织系统与相对位置,详见另文。甲渠,疑即T18(贝格曼编号,下同)附近通向K710附近古渠的原名。南方,自P9博罗松治至A21布肯托尼,筑卅井塞,一道烽燧线。此三塞及古泽、湖泊等,环绕屏护中心区。其中,府、县周近是否设防,暂不明。但殄北中部的A10,甲渠河东的T88、T95,卅井的T130、T120等处,似均有烽燧线路向中心区域辐辏。这幅粗略的示意图,如结合“品约”册,表明在每塞内部、塞与塞以及塞、府之间,都有烽火线路相连。后二者尤其重要,它是防区首脑及各系统间的联络枢纽。如著名的居延邮路:从都尉府—居延县—甲渠—索关—卅井向南运行,串通诸重要部位,同时也是烽燧、烽火的重要干线。
据前引诸例,居延边塞烽火运行的方向、方式、起止,可归纳下述几种:
1.定向传递——如居延烽、火,总是从北向南。约由都尉府发出,沿居延邮路南传至肩水、张掖等地。
2.单向传递——如各塞传报都尉府的烽火,又兰入、亡人及诟表、火等,因其出、入地点不同,方向可不同,线路又可能不止一条,但皆单向沿某线路直传至目的地。
3.多向传递——敌在本塞某处以外,始发燧发号后,向两侧及其他亭燧传递,直至本塞全部应和为止,见例(53)。如他塞需应和,如(45)至(52),即由两塞联接处传向他塞,直至遍布全区。这是同时的多线多向传递。
4.无向不传递——如例(54),敌在某塞附近长期出没逗留,始发燧发号后,只传应一定时间,然后有警之燧继续举号,保持警惕,本塞其他部燧不再应和,暂不传递,亦无方向。
5.往复流动传递——例(8),记某燧于乙、丙、丁三夜分别应和木辟、临道、木辟燧各一苣火。其简之首尾,当分别缺甲、戊夜,合为五夜[参见劳干:《居延汉简研究》(石印本),考证二,三二页。]。每夜和一火,却来之不同烽燧,疑木辟、临道燧,分处该燧两侧方向上,乙夜从木辟燧传来,丙夜从另一方向之临道燧传回,丁夜再从木辟燧方向传来。这种规律的现象,只有烽火在某固定的烽燧线上往复运行不止时,才会发生。上简所言,很可能是部燧间的例行联络。
上述运行,除了预先规定运行线路的因素以外,如2的通府烽火和3、4的烽火在烽品中详有规定,象1的居延烽、2的兰入、亡人、诟表火及5的火,其烽号必有特征,或者在塞燧之间,另有相互联络的措施。否则,即如容易识别的亡人赤表,又何以知其向南向北?又烽燧线的歧路和塞间交接处,是怎样联系的?例(38),甲渠廿三燧“数令”廿七燧应和并传付卅燧,这“数令”又是什么?烽火中是否存在类似“呼号”和“指令”性质的信息?等等,惜有关材料太少,不能遽断。唐烽火于此却有相应规定。兵部《烽式》曰:“放烽告贼者,三应三灭;报平安者,二应二灭”,用不同数目的应灭表示烽火的性质与传递方式,想汉代也应设有相类似的措施。
上述分析,肯定是不完全的,但足以表明汉时烽火通讯体系的成熟的技艺和水平。
烽火,通过各燧对信号的收、发运行下去,烽火记录称之为受、付。受,是上一燧举号后依样升举;付,是次燧见本燧举号再依样升举,意味其信号已付出。故受烽时即本燧举号时,付烽时为次燧升举时;此燧之受即上燧之付,次燧之受又为此燧之付。每次受、付,必涉及三个燧,渐次传递下去:
—→甲受—→ —→丁受—→
(丙付) (丁付)
烽火的受付时间应有限制。唐《烽式》曰:“无事尽一时,有事尽一日。若昼放烟,至夜即放火,无事尽一夜,……至天晓还需放烟”。又“举小苣火,前烽应讫,即灭火”。又放烟足一时,放火尽一苣,如果对方仍不应和,即需采取其他措施。烽火运行的快慢,关键是从见号到举号的时间长短。汉时每次受付的时间不明,对全程运行速度却订有标准,经常考核,决不允许拖延迟误。此外,象亡人、兰入以及前述例行联络的烽火,如前燧已受号,本燧可停止燔举,约同唐代。若属敌警,据“品约”册,有的在敌情消失以前要日夜相继始终,不受时间限制,不得中途下烽灭火;有的则部分塞燧可停止燔举;如果敌人退却,则应立刻消除警号。
四、烽火的速度与燧次
烽火报警,事关重大,故务求迅速、准确。古代烽火传递速度之要求,首见于居延汉简。据简例(17)、(31)推算,汉代烽火每时行百里,昼夜约达千八百汉里。例(17)可作如下图解:
癸巳下餔八分 癸巳日入一分半
平乐燧卒同——→万福燧卒同——→东望燧卒□——→定军燧长音→
甲 乙 丙 丁
|————————————————→|
界中卅五里
上例简文:某时乙受甲,某时丙付丁,为烽火(或邮书)课簿习见文牍格式。汉时记时,据陈梦家论述,昼夜约分十八时至十六时,每时十分[参见陈梦家:《汉简年历考叙》(《考古学报》1965年2期)。]。下餔、日入二时邻接。癸巳日下餔八分,至日入一分半,历时三分半而烽火运行卅五里,是一分行十里,一时百里。简文曰“中程”,即符合程式,知每时百里乃法令所定。凡此类课簿,其起止、时间、里数,均应按上述图示计算。又其中下列术语:当行,指程式规定的时间;定行,指实际运行时间;留迟,谓滞留迟误。例(31),自降虏燧至府共百五十九里,按规定应行一时六分(按整数百六十里计),法定速度亦一时百里,而烽火实行五时,耽误三时四分,故被举劾。
汉一里约四百公尺强,每时百里,昼夜行今千三、四百里左右。新简“居延鸣沙里去太守府千六十三里”(EPT50·10)。张掖太守府治□得。这段路途,按邮书每时行十里计[据居延简132·23(甲767)、231·2简文推算。],需六昼夜。新简“诣府定行十三日给俸不便”(EPT53.128),约是居延至□得乘轺车运行的时间。牛车需行廿余日。[参见甘肃居延考古队:《居延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文物》1978年1期,又本书476页),图三七至四零。又同刊《建武三年候粟君所责寇恩事》册释文。]烽火最快,只需十时六分半。若再继续传至京师长安,约需廿五时,全程二昼夜(卅六时)可达。在两千年前,这可算是高速了。唐兵部《烽式》曰“凡烽火一昼夜需行二千里”。《括地志》云:居延至张掖千五百三十里。这段路程,较汉代居延至觻得稍远。依唐代速度,当行四分之三昼夜,合汉时十三时半(按汉每昼夜十六时计算,合十二时),因知汉代烽火之速度、效率较唐代烽火高。
汉代烽号、信息较唐代复杂。烽燧排列较唐代密集,如汉燧间距三、四汉里(约一千二百至二千公尺),唐代据《烽式》相距二十余里。然而烽行较唐代迅速,究其原因,一是汉代烽火制度严密、健全,其重视烽火的程度,不仅胜于唐代,亦为历代所罕见。二是经长期战争磨练,烽火戍务赋于传统,技艺精良,吏卒干练有素,如前引例(6),能做到“同时”受付,可称“神速”。三是汉烽燧间编有传递次序,并非逐个地应和,此即所谓“亭次”、“燧次”。
燧次,是对烽火(或邮书)传递负有责任的烽燧编次。以(38)为例,其传递次序、方向如下:
(南) (北)
廿三燧—→廿七燧—→卅燧—→?—→饼庭燧—→殄北
廿三燧似越过廿四、廿五、廿六燧,与廿七燧直接互应,并再越廿八、廿九燧直传第卅燧。在这里,廿七燧应和廿三燧发来的信号,而卅燧只应和廿七燧的信号。又例(44)言,城北燧直接接收木中燧所发信号,据他简,此二燧之间的烽燧排列如下:
(南) (北)
木中燧——(终古燧、毋伤燧、武贤燧)——→城北燧
其间只少间隔三座烽台,但烽火并不经终古、毋伤、武贤燧的受付传递,而由城北燧直接候视、应和木中燧之信号,其终古等三燧,不参加传递。烽品的“以次和如品”及“次亭”之次,正是这种结构。“次亭”与“旁亭”不同。旁亭谓某燧旁侧之燧,次亭则指廿三、廿七,或木中、城北燧的关系。例(58)、(72)之不同,前者由旁亭代其发号传次亭;后者为本燧改发信号,然后由次亭按原规定信号传递。从技术上说,前者更为妥善、进步。
居延简邮书的传递亦有燧次,如居延邮路站次可列下图:
(南) (北)
广地北界—卅井—临木—城北—吞远—不侵—当曲—收降
广地塞 |卅井塞| 甲渠塞 |居延塞
据新旧简,其每两燧之间,均包括数燧不等。而邮书只依此燧次(邮驿站次)交接传递,不经中间诸燧的收发。居延简函检(包括敦煌简等)屡见之“以次行”、“以燧次行”、“亭次行”以及“以邮行”等语,其真正意义即在于此,并不是逐个亭燧的传递。这方面可信的例证甚多,此不赘举。居延烽燧的密集排列,主要目的,是为了形成最大密度的侦察情报网。而邮书,每燧逐一地交接,浪费人力、时间,并无必要。
但不是全部烽火(邮书)都按燧次传递。如(8)、(26)、(27)、(41)等,仍是逐燧的受付。邮书的“以亭行”同此。这种区别,其原因尚待探讨,可能与烽火(或文书)的性质有关。
值得注意的是,燧次的所在多是部候长、候史治所,其坞堠较大,吏卒人数较多。也有的位置于该部诸燧的中间部位,类似中继站。就甲渠塞而言,燧次之间诸燧,一般多是两侧某一燧次(部)的属燧。例如不侵、当曲两燧间,约有察微、止北、驷望、伐胡等燧,连同当曲燧,均属不侵部。部候长在燧次传递中起着重要的骨干作用。此现象可作如下解释:部候长约是塞防迹候系统的最基层权力组织,除了督行烽火,报告烽警,领导迹候,考课殿最之外,还亲自参加所在燧次的烽火传递,如(44)即是。其他诸燧,则负责迹候、报警,或当燧次发生故障时代发其号,其参加传递某些烽火而不是全部。燧次与部的设置有时可予调整,其位置和属燧不是一成不变的,相隔距离、燧数并不一律,但不宜过远。属燧较多的部,其中间很可能有一中继燧次。当然也要考虑地理、敌情等因素。总之,燧次制加强了烽燧职能的分工与责任,使烽火传递趋向专门化,极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
五、通府、传言、平安火、内保制度
简例(29)至(31)、(43)之“通府”,即烽品(57)之“烽火传都尉府”,是最重要的烽火传递之一。由前三例可知,“通”字作通行直达解。烽号之曰几“通”亦同此,不是量词。居延各塞之通府烽火线路,据现存遗迹,北部宗间阿玛A1至烽台T29一带,T28、A11、K681、A12、A14呈一线通向南方。卅井塞烽台T130~T103,T120~T116,各有一支分线向北。甲渠塞较复杂,此塞伊肯河两岸的两道烽燧,河西基本上属序数塞,其北端接殄北塞;河东为实名塞,南端接卅井塞。此二线相距最近处,即A8·T88、T95向东北方向,似亦有一条烽燧线。这些线路,似乎通向“中央”区,可能是都尉府与各塞发生联系的渠道。又居延邮路北端之当曲燧为实名燧,在甲渠河东烽燧线的最北。当曲燧、居延收降亭与都尉府三地,在邮书课簿中,关系最密切。因此,甲渠河东北部也有通府的烽火(邮书)线路。
都尉府虽远离前哨,但可据各路通府烽火、文书,明悉敌情,运筹指挥于帷幄之中。例(2)的都尉在发出急令之前,已经从通府烽火中弄清了形势。在都尉府直接起诉的举书中,烽火或通府烽火占相当比重,可见高级军事机关对敌警情报的极端重视。
烽火报警逢到特殊情况如气候恶劣和失误时,即派遣驿骑、人力传檄相告,予以补救,称“传言”、“告言”。此制,陈梦家已略论之[陈梦家:《汉简缀述》(中华书局·1980年),《汉代烽燧制度》,一六九页。],今再补述一二。传言,有几种情况:
1.误举烽号,尤其误以轻报重,发号者即应清除烽号,派人驰报都尉,同时逐燧传告制止继续举号者,以免引起**、虚惊,见(53)例。
2.大风雨无法举号或阴晦时不明烽号,需驰报通府并通告各燧,其次第同烽火传递,见(59)例。
3.距离转远而不易分辨烽号者,如《流沙》烽燧39:“亭燧第远,昼不见烟,夜不见火,士吏、候长、候史驰相告言”,此“第”,即燧次。此条视文字格式,或为烽品文书。
4.传递因失职或被敌破坏而突然中断,发号者应越过该燧传告下一燧次继续传递,见简427·2。
5.敌已退却而未停止报警者,需传告。如新敦煌简言:匈奴骚扰者即刻撤退,即降烽、止烟火,如果次亭未照样处理,需派戍卒走传相告[据甘肃博物馆1979年调查发掘敦煌西部汉代烽燧遗址所获汉简。]。又《汉书·韩安国传》:“塞下传言,单于已去”。要之,烽火亦有其局限性。凡不能以烽号表达、更正、补充的内容,皆可以传言。传言或需驿马。而烽火燧次或部候长所在多兼邮驿职,蓄养驿马。烽火、邮驿二者结合,相互取长补短,此视例(44)即明。
汉传言之制为唐代沿袭。唐兵部《烽式》规定,阴晦雾雨之处,可以传告代替烽火。“知其失候或被贼掩捉,其脚力问者……先径向前烽,依式放火”,“烽与驿相联者,即差驿马”,大致同汉制。又“一烽承两道以上烽者,用骑一人拟告州县,发驿骑报烽来之处”,言烽燧线同时并传二个信息时,为防止相互混淆、干扰,需将其中之一,转为传言。汉时或也有类似情况,但不知作何处理?
烽火报平安之制,即所谓“平安火”者。《墨子》诸篇不载。王国维据敦煌简及唐制,推测汉时有平安火,其所据之简未必确切,然事理则汉唐如一。塞上诸燧,彼此远离孤孑,平时尤不得稍离职守,战时更是各自为防。故发号联系,沟通线路,互视安危,或解除警备是极其自然的。唐《烽式》:“贼回者放烽一苣(即一苣之烟、火)报平安,……报平安者两应两灭”。《武经总要》引唐代李筌《烽式》:“每昼夜报平安举一烽(烟、火)”,“如平安火不来,则烽子(戍卒)为贼所捉”。是唐时平安火的作用:一为解除警备,二为例行联络。汉时属第一种情况者无单独信号,仅止熄烽号或传言相告,已如前述。第二种,前举例(8)至(13)即是。其特点:
1.白日只举表,别无其他烽号配合,夜只举苣火。
2.次数多而连续不绝,或多至七通。
3.时间规律,如例(8)为一夜一次;(11)为隔时一举;(12)为一时一举。
4.其信号或与鼓号同簿,或不注烽号名称,仅书时间、数量,如(13)。
凡此种种,皆为平安(表)火。概属例行公事,运行形式固定不变,而且持续地保持联络,故烽火记录所见者,次数多而语略不详。所谓报平安,当包括互报(即逐燧应和)与报府,在战势紧张时尤应如此。
边塞之其他系统如县官、屯田、水利等,亦设亭燧警备和治安设施,当军事系统举号戒严,即同时以烽火与之联络。此制于烽品中每作专项规定,如(60)、(68)、(69)即是,可称“内保令”。简文之“葆”同保。《汉书·匈奴传》:“单于自请愿留居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又“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颜师古注保为守。此“保”有二义,一指各自坚守于所在之地,一指走保于就近某地。(60)、(68)皆属后一种,谓吏民之田作、畜牧等人,务必迅速走避某区域,或由就近塞燧负责收留保护。例(69)指前一种,乃县乡、田官等非军事部门按烽品或自己部门的烽火规定,参加应和传递,实行警备、守御。
六、出界和塞次
边境诸部都尉各有烽火传递范围。例(70)之仓石塞伏虏燧至北部界,或为肩水都尉的烽火界限。有的烽警只在本防区传递,重要的则越出防区按特定线路传向郡守以至京师。居延为北方战略要地,重大烽警需报张掖太守。居延烽火,即此类出界烽火之专称。
但现存烽品于此均无记述,其含义、品级、目的地、沿线应和等,或有更高级的制度,或由都尉直接控制,均未可知。唐代烽火的出界远传,以烽警品级为准。唐《烽式》曰:“其放烽一苣者,至所管州县止;两苣以上者并至京。原放处州县镇即录状驿驰奏闻”。唐时举二苣,代表敌五十至五百人欲入侵,或五百至三千人逗留不去。三苣、四苣,敌情更严重。汉时出界烽火,从“品约”册看,品级约需燃二积薪以上。例(50)言敌入卅井县索关门外道上燧天田失亡,燔二积薪。所谓天田失亡,概指天田中有敌迹而敌人不知去向,或再无踪迹。这可能意味附近的中心屯戍区将遭遇危险,或者敌将南侵,故不失亡时不燔积薪。(55)的敌千骑以上攻占部塞,燔二或三积薪,则是肯定要传报上级和内郡的。
出界烽火约自都尉府发出。途径之各郡、都尉、塞、县,因位置不一,亦有一定次第。《流沙》烽燧7:“宜禾郡烽第:广汉第一、美稷第二、昆仑第三、鱼泽第四、宜禾第五”,为敦煌郡烽火干线所穿行宜禾都尉各塞的次序。烽第为烽火塞次,不一定是各塞的布局。王国维以为是烽燧次序亦不妥[王国维:《流沙坠简》烽燧类考证。]。汉简亭燧无称“烽”者。上述五塞的部分烽燧,大致于今安西县东北至西南连贯为烽火线路,东联酒泉西部都尉,西接敦煌中部都尉。[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沙州卫条:汉宜禾城在瓜州废城东北,宜禾塞似又在五塞之东首。宜禾都尉初或治于宜禾塞,后徙治昆仑塞,见《汉书·地理志》。]
额济纳河仅南部肩水都尉辖区发现居延烽。北部居延辖区无居延烽,亦无称肩水烽者。由知从居延传递内郡之烽火,仅有经过肩水向南的一路。又居延东至五原、高卡你,西至伊吾、车师地,似无烽火联络事。
居延都尉防区的县、塞布局较特殊,南行出界的烽火不是直线运行,所经之地只是该塞、县的部分烽燧,约与前述邮路一致,即由居延都尉府→居延县→甲渠塞→卅井塞的序列,不包括殄北塞。进入肩水都尉辖区以后,塞次是广地、橐他、肩水—庾候—仓石塞[庾候、仓石候官塞,在肩水都尉南部,说见陈梦家:《汉简考述》(《考古学报》1963年1期)、《汉简所见居延边塞与防御组织》(《考古学报》1964年1期)。其具体部位,今尚不能确指。]。其中,肩水塞的路线仅限于该塞河东部分,其余不明。最后,与张掖郡其他县塞烽线交接,转入河西四郡的烽火线路上去。
(原载《汉简研究文集》,甘肃人民出版社,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