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服气。
谢危笑了笑,也来了兴趣,从袖子里掏出炭笔,蹲下来在旁边的石板上画起来。
“你看,水流的方向是平的,叶片的角度决定了水流的冲击力有多少转化为旋转力,三十度的时候叶片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画出水车的叶片给她看。
“这样转化效率才是最高,角度再大的话,水就会溅出去,白白浪费了动力。”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赵宁也不自觉的在他身边蹲下来,凑过去看。
结果这一看,她就动不了了。
谢危画的不只是水车,还有齿轮转动,曲柄连杆,甚至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水轮泵结构,每一步的设计都简单而巧妙,原理更是被他讲的清清楚楚,连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半吊子都能听懂。
“你……怎么会懂这么多?”
赵宁看看地上的图,又看看谢危,眼中满是惊讶。
谢危耸耸肩:“这有什么?多看书多动手,自然就懂了。”
赵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真的是传闻中那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谢危吗?
可在她眼前的这个人,懂水利、懂机械、懂冶金,能跟工匠们蹲在一起吃糙米饭,能耐心地给一个小宫女讲解技术问题。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草包?
“大人。”赵宁忽然开口:“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很少有女子会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我个人认为,人的兴趣应该是广泛的,任何兴趣都不应该被性别所捆绑。”
赵宁眼神更迷惑了:“大人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很难得,既然你感兴趣,我正好也懂,为什么不能教教你呢?”
听到这个回答,赵宁彻底沉默了。
因为这个答案,跟她预想的太不一样了。
“大人,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被人误解?”
赵宁忽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谢危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赵宁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嘴角微微上扬。
谢危见她没打算解释,笑着摇摇头:“你真聪明。”
“大人,你以后还会来作坊吗?”
“应该会常来。”谢危点点头。
“陛下升我为工部郎中,让我多来看看,我总得看点东西出来才行。”
赵宁听到这个回答,抿唇笑了:“那我以后还能问你问题吗?”
“随时欢迎。”
谢危对着这样一张熟悉的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赵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这个送你了。”
她把食盒往谢危怀里一推,笑着转身跑开了。
从这天起,谢危每次去工坊基本都能看到阿宁。
有时候她就蹲在角落里胡乱的画些图画,有时候见工匠们闲着就跟他们聊聊天,当然大多数时间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矮墙边,看着天边的云发呆。
但只要谢危以来,她没一会儿就凑了过来,问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
“谢大人,你上次说的那个齿轮转动,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齿轮的间距一定要均匀?不均匀会怎么样?”
“谢大人,你看看这个,我想利用水车做一个同时灌溉和排水的装置,你觉得可行吗?”
“大人,你做的水泥那么厉害,能不能用来铺路?”
谢危被小姑娘的好奇心打败了,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回答,耐心的像是在教学生。
他发现阿宁虽然是个宫女,但脑子特别好使,逻辑清晰,举一反三。
很多问题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而且干活的时候那股认真劲儿,跟苏清颜做实验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了。
熟悉后,谢危在她面前放松了很多。
毕竟这张脸太像苏清颜了,每次见到他都会不自觉的放下戒备。
再加上阿宁只是个宫女,不是朝堂上的人,他不用像在皇帝面前小心翼翼,也不用像在同僚面前那样虚与委蛇。
所以有时候聊着聊着,他会忍不住吐槽几句。
“你是不知道,工部那帮人做事慢的要死,一个简单的图纸能改八遍,改完了还不对,真是太笨了。”
“户部更离谱,拨个银子能拖三个月,等银子到了黄花菜都凉了,谁还等他们?”
“朝堂上那些大臣整天吵来吵去,吵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该做的事却没人管。”
赵宁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听惯了大臣们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从没有人像谢危这样,当着她的面吐槽朝廷弊端。
尽管她现在是公主阿宁,不是长公主。
而且谢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
工部做事确实慢,户部偷银子也确实拖。
就连朝堂上那些大臣,也跟他在说的一样,整天光吵架不干正事。
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是长公主,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从来不知道,谢危一个五品郎中居然这么敢说。
“大人,你这么说上的事,不怕被人听见吗?”赵宁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怕什么?”谢危笑了笑:“我又没说错,再说了,就咱们两个人,你还能去告发我不成?”
谢危说着还对她眨了眨眼,赵宁露出一个浅笑。
她当然不会去告发他。
不知不觉间,他心里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或许……之前她听闻的那个谢危不是真的,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谢危。
他有才华,有见识,有担当,敢说真话,不怕得罪人,对工匠和工女都一视同仁,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草包?
赵宁悄悄抬头看着谢危的侧脸,用力压下心里的异样。
或许……当初退婚的时候,他应该多了解了解他。
这样,也许就……就……
赵宁想着想着俏脸微红,她在心里悄悄唾弃自己。
她心仪的人应该是写出衣带渐宽终不悔的谢公子,不是眼前这个谢危。
“谢大人。”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赵宁忽然开口。
“嗯?”谢危用力伸了个懒腰,看着远处的夕阳。
“你写过诗吗?”
谢危的动作一顿,侧头看着她。
“当然写过,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宁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尴尬的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谢大人,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