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谢危谢危手里也多了一个粗陶大碗。

里面装的是糙米饭,一勺咸菜,以及两片薄薄的肉,他快速的扒拉了两口,嚼了嚼点点头。

“嗯,这米饭煮的不错,比我在翰林院吃的还好。”

几个工匠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们见过的官员不少,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五品官,愿意蹲在地上跟他们一起吃糙米饭的,而且还说这饭比他们吃的白米饭还好。

这位大人到底是来体察民情的,还是来作秀的?

谢危看出他们的疑惑,也不解释,一边吃一边问。

“我刚才听你们说犁铧,什么犁铧?”

老工匠见他是真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道。

“回大人,是户部定的新式犁铧,说是要推广到北方几个州县,小的们做了大半年了,改了好几次,户部那边的大人总是不满意。”

“是吗?图纸给我看看。”

老工匠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铺在地上。

谢危只是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图纸上画的是一种曲辕犁,比传统的直辕犁先进一些,但设计上有不少缺陷,他只是看一眼就发现犁臂的角度不对,而且犁铧的形状也不合理,用起来费劲,效率也不会高。

他把嘴里的饭咽完,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炭笔。

这是他在铁矿上养成的习惯,随身带着炭笔,方便画图。

“这个离臂的角度要再大一点,这样土翻的才能更彻底,犁铧的尖端再收一点,减小阻力,还有这里,可以加一个调节装置,这样可以在使用的时候根据土质来调整犁地的深度……”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几个工匠纷纷凑过来,越听眼睛越亮。

“大人,您这想法是哪来的?”

“自己想的呗,试试看,不行再改。”

谢危把图纸还给老工匠,端起碗继续扒饭。

工匠们对视一眼,纷纷退回原位,端起自己的碗,一边吃一边讨论谢危改过的图纸,越讨论越兴奋,最后连饭都忘了吃。

谢危也不插话,就蹲在旁边听着他们讨论,听他们讨论方向不对时,才会插一句嘴。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幕被不远处的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作坊外,一个身穿浅绿色宫女装束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她的目光落在谢危身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本来只是偷偷去御膳房偷点糕点的赵宁,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那个讨厌无比的男子。

而且这个男子,一个堂堂五品官,居然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吃饭,吃的还是糙米饭,一点读书人的矜持和风骨都没有。

赵宁想起自己听过的那些关于谢危的传言,纨绔草包,不学无术,贪财好利,在怡红楼跟父亲对骂……

她眨眨眼睛,认真的看着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传言的那般。

赵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谢危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目光与她撞上。

四目相对,谢危愣了一下。

那张脸眉黛如远山,眸如秋水,鼻梁秀挺,唇若点樱,尽管穿着最朴素的宫女装,素面朝天,但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朵刚出水的小荷。

而且这张脸莫名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苏清颜这个名字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苏清颜的脸在这个社会是大众脸吗?

大半年遇到了两个跟她长相相似的人了。

或许是因为谢危看的太认真,赵宁真的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转身要走。

“哎,你等一下。”谢危连忙放下碗,走了过去。

“你是……来找人的吗?”

赵宁顿时停下脚步,奇怪的看着他。

他竟然不认识自己!

谢危见她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心里顿时了然。

“你是刚进宫,不认识路,所以迷路了吗?”

“呃……不是。”

赵宁眼中闪过疑惑,随即避开他的目光,举了举手里的食盒。

“我……嬷嬷赏了我一盒糕点,我不想分给别人,所以拿过来偷偷吃。”

谢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笑了出来。

“是吗。”这姑娘还真是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道。

赵宁咬了咬唇,低声道:“阿宁。”

“阿宁?”谢危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赵宁听他这么叫自己,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好像她是个可以随便被搭讪的小宫女。

不过她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只能忍下了这种不悦。

“谢谢。”她客气道。

“你对工匠活感兴趣?”

就在赵宁打算客气两句就离开的时候,谢危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她诧异的反问道。

谢危露出了然的微笑:“皇宫这么大,有的是僻静的地方可以去,但你偏偏来了这里,说明你对这里的某些东西感兴趣。”

他指了指身后的作坊。

“这里跟皇宫其他地方唯一的区别就是作坊了。”

赵宁没想到这人心思如此细腻,抿唇笑了笑。

“是啊,我觉得他们的手都很巧,明明只是一些普通的木头铁块,但是经过他们的手,就会变成一些很神奇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应该很讨厌谢危才对,但她却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话题说了下去。

“确实,这就是工匠存在的意义。”

谢危指了指不远处露出矮墙的大水车。

“不过他们还有很多技术需要改进。”

“你是说那个水车有问题吗?这不是很好吗?我之前看他们挪到御花园的池塘里试用过,很厉害啊。”

赵宁皱了皱眉反驳起来。

谢危看着小姑娘皱眉撅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上一世的苏清颜是个清冷学霸,他从未见她露出过这样可爱的模样,心里不禁软了软。

“你看那些水车的叶片,角度大概是四十五度,但实际应该再平一些,三十度左右就差不多了,角度太大,水流的力量会浪费在冲击上,而不是推动旋转。”

赵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自从上次看到他们使用水车后,她还特意过来跟这里的工匠了解过水车的运作原理,觉得他们设计的很精美。

没想到在自己眼里如此完美的东西,谢危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