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急症室病房。

林语乔松松地斜靠着病房窗台,她视线沿着输液管,慢慢从点滴瓶落到病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上……蓝白条纹的被单把沈立安的皮肤衬得冷白。他的眉宇一如往常的深邃,闭着眼的人下颌线稍微放松,不似平日里那般紧绷,少了几分拒人千里外的冷冽气质,多了几分病人的脆弱感。

病**的沈立安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高岭之花原来也有病倒的时候。

林语乔还是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地望着他看,盯着他肌理纵清晰的手背,她觉得此情此景有些不可思议,渐渐地没了顾及,她放任起自己的目光,宛如欣赏一件艺术雕塑,她肆无忌惮的视线扫过他规律起伏的胸膛,微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双漆黑如星夜的眸子。

……

四目相对。

“你!你醒了?”林语乔猛地一惊,而后匆匆躲闪着收回目光,瞬间有种没有买票,翻墙参观,当场被抓包的忐忑心虚。

沈立安环视周围一圈,已经明白过来。他淡淡嗯了一声,“你送我过来的?”

见病**的人想要支起身,林语乔连忙上前制止,“你别乱动,我去叫医生。”

说完,她头也不回,噔噔噔就往门外跑。

沈立安缓缓立起上身,侧头扫了眼右面墙上的红色呼叫按钮,忍不住轻摇头。

医生和护士过来,认真检查起病人的情况。

“是否有感觉到呼吸不顺,或是胸闷?”

“感觉正常,”沈立安略一停顿,“我对花生过敏,应该是我晚餐误食了花生。”

今天下午,沈立安同资发银行资产托管部的负责人开会,在会上,金域投资有关于资发银行的用资计划基本敲定。

会后,资发银行的人在雅堂定了包间,请沈立安吃饭。

总行长十分盛情,牵头开了一箱茅台,觉得不够尽兴,又开了箱轩尼诗搭着喝,推杯换盏,几轮下来,沈立安已有醉意。

因为醉意一时疏忽,他没能完全避开餐桌上放有花生的菜品,他误食的不算多,没有马上发生应急过敏反应。后来,在回去的路上,他坐在车里感到胸闷气短,外加胃部有些不适,他并没太在意,以为是餐桌上白酒红酒掺着喝得过量,些许伤胃,这样的情况,通常休息一晚便无碍。

女护士认真读着电子体温计上的数字。

“不发烧了。”

“由花生引起的急性过敏症,还好食用的量不大,”医生看了看病**的沈立安,转头对一旁的林语乔道,“送到医院还算及时,没有导致严重过敏性休克,如果窒息就非常危险了。”

林语乔站在一旁认真点头,宛如课堂上乖乖听讲的学生,刚才惊心动魄送沈立安过来的救护车上,她已经大致了解病人情况。

“以后要再遇到这种情况,误食导致突然过敏怎么办?”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她脑海,毕竟花生这样的食物太常见了,花生碎、花生酱等配料调味品,很难发现,极易容易被误食。

“随身携带过敏喷雾。”医生回答得干脆,“对坚果类食物过敏,需要很注意,如发现不适,可以提前使用抗过敏药物。”

沈立安的过敏症状已基本控制,但仍需留院观察。

林语乔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不放心,跟着医生到住院办公室,一边听着医嘱,一边把关键注意点记录在手机上。

医院没有联系上病人家属,因为沈立安的家人并不在国内。他半卧在病床,把住院及检查手续单签完,递还给护士。

护士简单叮嘱几句,拿着签字单走出病房。

偌大的空间逐渐陷入安静。

微微刺鼻的消毒水侵袭着他的鼻腔,他蹙眉阖上眼皮,眼球微微转动。

药物的镇定作用,让他倍感困倦。

似睡非睡的迷蒙间隙,他听见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徐徐睁开眼,见林语乔正微弓着腰,蹑手蹑脚地合上病房门。

转身,她对上他漆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抱歉着低声:“前辈,把你吵醒了啊。”

“你还没走?”病**的人有些意外。

她点头,走近病床,见他眼眶微陷,下巴冒出淡淡森青,感受到**人消沉颓败的气质,她忍不住担心,“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儿了,你快回去吧!”他微微一顿,“今晚的事,谢谢你。”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听上去有些飘,还有些嘶哑。

上过播音专业课的林语乔对音色十分敏感,即便眼前的病人不显山不露水,可她笃定眼前的沈立安并没有表面那么坚挺硬朗,甚至很脆弱。

“前辈,你还是不舒服么?是不是有些胸闷气短?”她语气里隐隐担心,“医生强调要注意观察,要不我再让护士过来测测心率?”

“不用……”他的身体情况,他心中多少有数。

何况,这样的过敏反应早已不是第一次。

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见她迟疑,他轻勾着唇,略一摇头,“没有问题,都是老毛病了。”

她颦眉,淡淡哦了一声,面色并没有缓和多少。

沈立安微掀眼皮,见她依旧立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有点晚了,抓紧时间回去吧,”说着,他用没有打点滴的手去够病床头的手机,“我帮你叫车。”

“前辈,你现在是病人,就先别管我了,”林语乔直接从他手里抽出手机,紧握在自己手里,制止道:“医生说,你的过敏情况还需继续观察。”她说出方才医生的吩咐,她没想过把沈立安一个人留在医院。

“快一点了,你明天不上班?”

“明天星期六,当然不上啊!”她一五一十地回答。

沈立安一噎,平日里他的繁忙不分周末节假日,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他又道:“不是什么大问题,还有医生护士在。”

她却并不认同,“刚才几辆救护车载了近郊连环车祸的受伤人员过来,现在急症科的医生护士可忙了,”她一脸郑重地看着他,细长分明的睫羽忽闪,“前辈,医生说你的药物中加了镇定剂,你要是困就好好休息吧,点滴快完的时候,我去叫护士过来换新的。”

半晌,沈立安未置可否,平静的脸上没有泄露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她又道:“前辈,你这样的情况在急诊科,是需要有人员陪同的,”她走得离病床近了些,认真端详着头顶的输液瓶,“一瓶大概四十分钟,还剩三分之二,前辈,你要觉得不方便,我就先在外面,”她掰着手指头认真计算,少顷,她朝他微微一笑,“大约三十分钟,我再进来,让护士过来换下一瓶。”

“没有不方便,”沈立安也不再坚持,他无奈勾唇,轻抬下巴,点了点旁边的陪床椅,“你不嫌累,就先将就下。”急诊病房条件有限。

“我不累的,”林语乔退到椅子上坐下,“前辈,你当我是透明的空气就行,病人需要休息,你快睡吧,不用管我。”说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吸了吸鼻子。

沈立安不着痕迹地移开眼,“冷么?”

“……嗯?”林语乔没有跟上他说话的节奏,下意识反问,“前辈,你冷啊?”

她以为病人冷,连忙道:“那我去调一下空调温度!”说着,她起身哒哒哒地往门口跑去。

指腹在空调面板上盘旋几个来回,她拧眉回头,说出艰难的现实,“现在是二十六度,能调到的最高温度了。”

病房里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她无奈着坐回椅子上,低头盯着脚尖,正打算向护士站要一床被子。

“穿上,”沈立安已经坐起身,够过风衣外套,罩在了她身上。

眼前晃过他连着输液管的手背,林语乔倏地一惊,恍然抬头,只觉双肩微沉。

须臾,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拉住盖在自己肩背的衣服,“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你注意手。”她紧张的语气里含着几分不知所措。

“穿好!别感冒了。”他松开手。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好像真的有些冷,于是乖乖地把手臂穿进袖子,西装外套带着雪松沉冽的淡香,还留着他温润的气息,她觉得温暖,心也渐渐热乎起来。

她脸颊有些泛红,“前辈,你快睡吧,医生说这两天你要多休息,注意饮食清淡。”

西服外套又长又大,她垂着头轻抿着唇,把衣服下摆顺着腰裹了一圈。

沈立安见她原地转了半圈,仿佛在裹粽子。

她整理完毕,徐徐坐回椅子上,他情不自禁地微微摇头,尔后,缓缓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累了就回家,别硬撑,我没事儿。”

“我不累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某人的理直气壮没有坚持太久。

先前,不省人事的沈立安的确把她吓到了,这一路风风火火地过来,她着急忙慌地围着急诊科室跑了几趟,的确有些疲惫了。

她安安静静坐着小一会儿,眼皮就开始不听使唤地互相掐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