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亮跟这些人聊几句,又装模作样地溜达到另外一个地方,继续散布一番毒言,于是没过多长时间,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小时,陈汉生已经成了一个人面兽心的邪恶资本家。

最新的谣言版本里是这样描述的,因为陈汉生这个混进人民内部的资本家铁了心要与人民为敌,所以不给吃不给穿,任意打骂奴役吴家坪的村民,拼命压榨这些人的劳动成果,他自己在县城里住洋楼,吴家坪的村民生活却没有半点改善。

为了压榨工人成为他的赚钱机器,终于酿成了这次惨剧,十几人被烧死烧伤。

于是群众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了。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往往只对事物的是非善恶做判断,而不对真实性作考究。

更何况烧死烧伤的吴家坪村民,就在医院里躺着,还有什么比事实更有说服力的吗?

“呸!这黑心的资本家!”

“同志们!今天我们不为这些受伤的吴家坪村民说话,明天就轮到我们自己啦!”

吴亮躲在人群中,看见时机成熟,高喊了一声:“抓捕陈汉生!给村民一个交代!”

“对!抓捕陈汉生!”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纷纷支持。

吴亮心中暗自得意,一场大火烧断了陈汉生的财源,烧死了那些偏向陈汉生的村民,现在又演变成了群众公审,最让他兴奋的是,这场火还不是他点燃的。

可是仅仅聚在公安局门前的这些群众,吴亮觉的人数还不够多,影响范围还不够广。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趁着无人注意他,吴亮顺着人民大街走到自由路口,拐了一家美术社。

“实在是太可气了!同志,我要制作一些传单。”吴亮一边说着,一边表现出愤慨的样子。

美术社老板是一个中年秃顶男子,正坐在桌边刻印章,听见武亮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白纸2分一张,彩纸5分一张。”

吴亮心算了一下,白纸就行,一张两分,100张就两块,摸摸兜里不多的票子,狠狠心:“印1000张。”

这美术社虽然也是手动印刷,但是属于半自动,下面续好纸以后,上面的手写刻版就会一张一张的印到下面去,只要不换版,速度很快的。

秃顶拿起刻蜡纸的铁笔问道:“要写什么内容?”

吴亮早已想好了措词,说道:“汽水厂陈汉生是黑心资本家,压榨工人不得好死,为烧死烧残的工人讨回公道!为大火中的冤魂讨回公道!”

秃顶问道:“就这么几句?”

吴亮点点头:“没错,就这些。”

他很狡猾地模糊了事实,烧死多少工人没说,看起来句句指向陈汉生,但是细究起来,他完全可以推脱。

写完蜡纸,秃顶也有些好奇:“陈汉生不是东华汽水厂的吗?”说着还瞟了一眼桌上喝剩半瓶的汽水。

“没错!就是这个狗杂种,你知道吗?为他汽水厂干活的工人被大火活活烧死烧伤,唉,到现在还在抢救!这都是他拼命压榨的结果!”

秃顶听了,也愤愤不平:“烧死了多少工人?”

吴亮打了个马虎眼:“不知道,大概几十个吧,都在医院里躺着呢!”

“你这是要去发传单吧?”

吴亮点点头:“没错!我要让大家都看清这个家伙的嘴脸!”

秃顶摇动辊轴,一张张纸从墨台下穿过,每一张都字迹清晰。片刻功夫,1000张就印好了。

秃顶穿上棉袄,又戴上棉帽说道:“走!我跟你一起发!”

达拉县本来就不大,只有一街六路而已,秃顶和吴亮两个人每人一沓,很快就就散发完毕。

拿到传单的大多数会选择去看看热闹,一是因为这年代本就没什么娱乐,人们有大把的时间没事干,还有就是这时候的群众政治警觉性比较强,也比较关心政治。

华国自建国起,开天辟地设立了人民正府,无产阶级专政,连掏粪工和售票员都能成为时代楷模,人民当家做主,所以做为国家的主人,关心政治无可厚非。

最近风潮骤起,关于社会是姓资还是姓社引发了人们的大讨论,更是加深了人们对于这个话题的敏感度。

所以聚在公安局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大有往县正府门口蔓延的趋势。

人群中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大多数讨论的还是汽水厂压榨员工烧死人的问题。

与前几天王正的二号钢厂相对比,这件事造成的影响显然更加恶劣,也更易激起人们的愤慨。

“叫陈汉生出来说清楚!”有人喊道。

也有人不屑地说:“陈汉生凭什么跟你解释?”

大多数人都在议论伤亡情况,现在越传版本越多,已经不知死伤多少人了,这让人们都很关心。

此时等在公安局门口的吴家坪的村民看见聚了这么多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了。

“四叔,这么多人围着说什么烧死烧伤的,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我又不是陈汉生。”

“那我们还找陈汉生不?”

“找啊,不找他宝春叔怎么办?建文和红姜怎么办?”

这次换届,公安局的李海峰原地踏步,一动未动,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前段时间又被陈汉生的录取通知书一事搞得焦头烂额,刑讯逼供一事还没解释清楚,现在又一群人聚在公安局门口搞事。

李海峰坐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他妈的陈汉生还真能搞事,这没几天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站在一旁的公安干警回答道:“因为死伤的人都是东华汽水厂的,现在伤者家属要找陈汉生,可是陈汉生一家都搬走了找不到人,希望咱们民警帮着找人。”

“妈的,吴家坪那片谁管的?”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高个民警站出来:“报告,是我管的。”

李海峰瞟了一眼,捏了捏鼻子:“兴江啊,知道姓陈的搬哪去了吗?”

王兴江摇了摇头。

李海峰一挥手:“全都出去找!”

坐在一旁的刘镇南咳嗽了一声,出门抽烟,顺便给王兴江使了个眼色。

“马莲胡同老兵烧烤,叫陈汉生先别急着出来,把这里的情况跟他说清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