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窑洞不大,马永忠一来,无关人员就自动往门外走了。

不一会儿,窑没事里就剩下马永忠,马林阳的父母,马林阳还有陈汉生。

陈汉生当着几个人的面,把编出来的故事又再次说了一遍,还着重强调了马林阳救人赠钱的善良举动,毫无保留地赞扬了他的优良品德,他滔滔不绝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说得情真意切。

窑洞里几个人的反应也各自不同。

马林阳虽然已经在招待所了解了一遍这个故事,当陈汉生再次讲述起来的时候,还是免不了露出疑惑的神色。

马林阳的父母却完全信以为真,时不时看儿子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慈爱、骄傲和内疚——当年独自外出还弄丢十块钱,回来后免不了一顿好打。可是现在听一个达来县来的青年讲述三年前被救的经历,又充满了自豪,觉得这些荣誉和感激,全都是这个优秀的儿子带来的。

马永忠的反应就平淡多了,也许是老年人的原因,耷拉着眼皮坐在炕上,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没像马林阳父母表现出来的那么兴奋。

随着故事的结尾,陈汉生再次表达感谢,并提议让马林阳去自己的汽水厂工作,或者也可以去达拉县的老兵烧烤工作。

直到这时,马永忠才挑了挑眼皮:“秀兰(马林阳母亲),去杀只小母鸡。”

马林阳的父母这才反应过来,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了,是该早点张罗晚饭了。

“后生娃你坐住,晚上就不要走了。”于是下了炕去烧水杀鸡,马林阳父亲也跟着一起去帮忙,屋子里就剩下马永忠、马林阳和陈汉生。

“咳……”马永忠缓缓开口。

“卬老汉是民国四年生人”老头子往窗外一指:“就那棵大树下生的,六七十年啦。”

“老马家开枝散叶,家谱字辈十四个字:万崇泰景子贵大兴宗祖世代永吉,林阳爹范‘吉’字,到了林阳这一辈该范‘万’,现在不兴这个了,就不范了。”

陈汉生有点懵,老头子这算是拉家常吗?

难道不是应该问问陈汉生的家庭、工作、上没上学,家里几口人吗?

怎么开口就介绍起马氏家族了呢?

陈汉生敏锐的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一直瞌睡的老头子可能意有所指。

老头子翻了翻眼睛看着陈汉生,伸手指着马林阳说道:“他三个哥哥,五个姐姐,他大哥叫马万文、二哥马万武、三哥马万清,到他就不范了,叫马林阳。”

陈汉生渐渐坐直身体,他知道这老头子可能不是在拉家常,也许真的意有所指。

另一个时空中马林阳介绍自己的家族传承时,那套工艺和方法都分配给了按照家族字辈起名的子侄手中,马林阳没得到传承,也就不会那些东西。

结合刚刚这个老头子介绍字辈的意思,莫非就是在隐晦的拒绝?

陈汉生也学着老头子的样子咳了一声:“咳……确实时代不同了,现在发展太快了,前几年有个黑白电视机就算很好了,这才几年功夫,彩色电视机都出来了,我看以后啊,发展会越来越快啊,我们这些年轻人,应该抓住时代的机遇,如此才能不负青春嘛。”

“将来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无关了。”马永忠抄起拐杖,准备下炕。

陈汉生一看顿时急了,这老头子一走不就意味着马家表示了拒绝吗?

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老头子就这么走了。

陈汉生大声道:“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林阳可能就一辈子呆在这个山窝窝里了。”

马永忠穿上鞋子,把自己的黑色长袍整理了一下,戴好瓜皮帽,叹了一口气:“山窝窝有什么不好?老汉在这山窝窝住了六七十年了,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陈汉生无言以对。

是啊,一个家族已经在山窝窝里落脚几十年,把异乡活成了故乡,当初的风霜砥砺都化作了年轮,用几十年不变的坚韧态度做锤炼,还怕什么山窝窝吗?

陈汉生极为不甘!

他不甘心三言两语就败倒在老头子脚下,如果就这么放马永忠离开,不但马家的技艺从此失传化为尘土,一个家族也从此泯然无闻,他陈汉生的自保就需要再想办法。

所以他不甘心,他必须尽快找到马家的痛点!

陈汉生大脑飞速运转,迅速抓住了一个细节,马永忠这身衣服很有代表性,黑色长袍瓜皮帽,手拄拐杖,这是清末民初常见的士绅打扮。说明老头子骨子里还是以士绅为荣,以自家曾经创造出来的辉煌为荣。

不管当初他们家是为了什么隐姓埋名,六七十年过去想必都已经不重要了,马家也就慢慢接受了现实,跟成千上万普通家庭一样泯然无闻。

但是在马家的内心里,至少在马永忠的内心里,还是惦记着曾经的辉煌的,拒绝把技术拿出来,也许是敝帚自珍,也许是心灰意冷,也许是有心无力。

这就是马家的痛点!

就在马永忠刚要迈步走出窑洞的时候,陈汉生突然喊了一句:“老爷子这身衣服真是精神,看起来还跟新的一样,整个人很有气质。”

马永忠顿住脚步。

陈汉生继续说道:“可惜林阳没这么一身衣服,您老要是有好料子,不如给林阳也裁一身,这穿出去,乡里乡亲能不眼馋?”

见马永忠还有些犹豫,又加了一句:“您老每次出门都知道穿这套漂亮的,林阳他也想啊。”

马永忠慢慢转回身,目光落在马林阳的身上。

马林阳看看大爷爷,又转头看看陈汉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的。

“什……什么衣服?我没想要大爷爷的衣服啊……”

马永忠叹了口气,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从门外传来一句话:“客人晚上到我那里去住吧,我老头子一个人方便一点。”

马林阳娘在院子里喊道:“大达吃了饭再回去!”

马永忠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拄着拐棍走得极为潇洒。

陈汉生坐在炕上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