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生去劳务市场里雇了一辆小马车，把买来的东西都放在马车上，跟车老板谈妥到河源镇石口子村三社的价钱，一共五块，这样兜里的毛票还剩下四块五，这也算是山穷水尽了吧。

让车老板把小马车停在招待所外面等着，他进去招呼马林阳和赵政。

“走吧，我买了点烧饼，咱们路上吃吧。”

马林阳看见小马车上堆满了东西，有些吃惊，心中更是惴惴不安，偷偷拉了下陈汉生的衣袖。

“汉生，你不会是搞错了吧，刚才我又仔细想过，真没救过你。”

陈汉生诚恳地安慰他：“我还能把救命恩人弄错吗？记得我落水的地点是在晋江省的汾竹县，你救起我之后还给了我十块钱。”

陈汉生之所以敢这么笃定，就是因为在另一个时空中，马林阳跟他讲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也是当作奇谈怪事来打发时间的。

那个时空中马林阳说他十五岁时独自去晋江省找在那里当兵的哥哥，路过汾竹县的时候把身上唯一的十块钱给弄丢了，据他回忆说那十块钱是他唯一的路费，所以很小心地用手帕包着攥在手里，然后连同手帕都不见了，在马林阳的心中始终是件奇事。

陈汉生敢这么说，就是因为这是死无对证的事情，而且他知道马林阳带了10块钱，这件事只有他和马林阳知道，甚至敢保证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果然，当陈汉生提到汾竹县和10块钱，马林阳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的确不记得救过人，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救过，但是那丢失的10块钱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现在居然有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这下马林阳真的陷入自我怀疑之中了。

陈汉生不去管马林阳惊讶的目光，招呼赵政上车，然后在小马车的颠簸之中，几个人启程前往河源镇石口子村，陈汉生正式拜访马家。

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从达拉县到嘉山县，连马家真正话事人的面还都没见到，短短三四天时间已经拼进去了几千块钱，才走到现在这一步，当真是步步艰难。

但是一旦上头风向转变，轻的也要查封资产，重的甚至会锒铛入狱，那时候别说几千块钱，就算是几万块，几十万块都会付诸东流，要保住眼下这一切，就要暂时放下所有事情，集中精力把水泥厂搞起来。

这个时期河西省的水泥全靠计划经济体制调配，都是从冀东省的水泥厂通过铁路发运过来的，如果陈汉生能建造一家水泥厂，就算产量不那么高，工艺不那么先进，那也是一大创举。

面对即将全面铺开的全国性房地产和基础设施建设热潮，河西省自己的水泥厂无疑会对这些正府主导的建设项目产生极大助力，也为政策制定提供了更为广阔的空间。

只有做到这一点，才算是一道保命符，能够让陈汉生和他的企业在这场持续一到两年的风向转变中生存下来。

而这一切的源头，首先就要说服马家的话事人，让他们放下顾虑，从隐居的状态中走出来，把家族上百年私藏的技术转化为生产力，成为陈汉生的助力，也改变马家的家族命运。

华国建国时与西方各国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亚梅利间声称已经登陆月球，搞全世界电视直播的时候，该国95%的家庭都有电视，而华国拥有电视的家庭才不到0。01%。电视业起步，比西方晚了整整三十年。

水泥制造也是如此，从1824年波特兰水泥诞生到1982年，华国成熟的国产水泥才刚刚发展起来。

但是无论电视业还是水泥，在短短几年到十几年的时间里，在华国会迅速发展并快速迭代，新技术不断代替老旧技术，十多年间，彩色电视机就淘汰了黑白电视机。

仅仅五年后，到1987年，华国的电视机产量将会达到恐怖的1934万台，超越泥虹国，成为世界最大的电视机生产国。

水泥同样如此，如果马家始终隐居不出，他们手里握着的技术和配方很快就会被时代发展所淘汰，马林阳在几十年后仍然会成为黑煤窑的一名矿工，败在命运的手里。

车老板“吁”了一声，将小马车停在了一座土窑前。

土窑是河西省独特的一种民居形式，就在黄土高原上依山而造。陈汉生家住的也是土窑，因此并不稀奇，村子里许多小娃围上来，一边拍手唱歌一边笑闹，算是欢迎客人的一种方式吧。

陈汉生连忙把制好的锦旗打开，挑在木棍上，让赵政像扛旗一样扛着。

“乡亲们，同志们！我是达拉县的陈汉生，来咱们村子，是要感谢三年前马林阳对我的救命之恩！”

哗！村子里的人都轰动了，男女老少都跑出来看，把小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政扛在肩上的锦旗上印着两行大字：奋不顾身施援手，舍己救人好青年

题头是敬赠嘉山县河源镇石口子村三社马林阳，落款是达拉县陈汉生敬上，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五日

村里人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锦旗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更何况从车上搬下来蒙着红布的彩色电视机和各种各样的礼品。

“这是哪来的？咋么了？”

“马家的马林阳，救了个富憨（有钱人）晓不地？”

“啥时候的事？谝传（聊天）都莫听过。”

“了不得！了不得！”

乡亲们羡慕地看着那些礼品往马林家家里搬，小小的窑洞里根本没地方放，只好都堆在炕上。

但是窑洞里空间并不大，没有那么多桌椅，家里来了客人往往都是请客人“上炕”，算是一种礼节。东西都堆到了炕上，也就没有了坐的地方，于是这些东西又开始往下搬。

陈汉生连忙说：“不要麻烦了，不要麻烦了。”可是也挡不住马家人的热情。

小村中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更何况这么大的事情，没过多长时间，马家真正的话事人，族中辈份最高的马永忠，是个六七十岁的老爷子，拄着一根黄梨木拐棍，戴着瓜皮帽，穿一身黑布长衫来到了马林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