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0年11月,别的地方大抵早已是秋意正浓,抑或是已有了初冬的感觉。

唯独滇城,中午的时候依旧是艳阳高照,阳光从铁门上折射过来,让我投在铁门上的目光似乎都被灼烧得有了温度。

我扬起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眯着眼睛盯着除了两个值岗的武警之外空无一人的大门,牌子是挂在铁门的正上方的,金色的字体,“滇城人民监狱”。

宋北纬是在十一点三十四分的时候走出来的。

十一点三十四分,沉寂的大门忽然有了响动,几个狱警把大门拉开了一个算不上宽敞的缝,宋北纬便是从那里走了出来。

数年未见,他并未消瘦,也并未衰老,我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甚至觉得他连眼神都没有变,像是这一整个燥热的秋日都随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百般柔和、波光潋滟。

他在距离我大概一百米的地方站定,我也就那样站着,想着是等他走过来,还是我走过去。

就这样过了将近五分钟,我轻叹了一口气,牵起潮生的手向他走去。

四岁女孩子的手,娇嫩的,软软的,像是一团小小的棉花。

1.

偶遇那场算不上严重的车祸的那天,宋北纬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告诉着自己不要自找麻烦。

他的摩托车在受伤女孩的身边停顿了五秒钟之后扬尘而去,开出两百米开外又扬着尘土折了回来,对因为刚才被一辆汽车蹭到蜷缩在地上的女孩问道:“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

似乎是正承受着某种剧痛,女孩没能答话,只是微微地摇头,豆大的汗珠便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宋北纬皱了皱眉头,取下头上戴着的安全帽,从摩托车上跨下来在女孩身边蹲下,用一只胳膊搀扶着她把她架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或许是实在疼得发虚,坐在后座的女孩似乎连支撑起自己身体的力气都没有,摇摇晃晃几下便伏在了宋北纬的后背上。

他的脊背忽然僵硬一下,摩托车的速度也不由得放慢下来。

那是盛夏,他穿着最单薄的衬衫,女孩的脸贴在脊背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那种因与人亲近而产生的温暖,没来由地让宋北纬在炙热的阳光下湿了眼眶。

他对这座城市并不熟悉,找医院花了不少的时间,所幸姜明月并没有什么大碍,轻微骨折再加上惊吓过度,才会看起来比较严重。

宋北纬带她去了骨科,打了石膏之后扶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后说道:“你给家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吧。”

姜明月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们都那么忙,才没人来接我。”

“噢。”宋北纬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给她,“那我扶你到门口打车回去。”

宋北纬的摩托车就停在医院门口,姜明月和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为何不愿意骑摩托车送自己回去——想不明白他为何热心地救下了她,却急匆匆地想要远离她。

所幸当时正是打车的高峰期,两个人等了许久都不见有空车过来,姜明月笑成一副花枝乱颤小人得志的样子:“不打车了不打车了,你送我回去吧,回头请你吃饭。”

于宋北纬来说,拒绝是一种本能,他的“不”字刚一出口便转过头来正对上了姜明月亮晶晶的眼睛,那一刻大抵是因为阳光太过炽烈,他有一瞬的恍惚,继而改口道:“那好,我送你回去。”

姜明月当时的这个年纪,在宋北纬看来应该是正在读书,果不其然她读的是一所艺术学校,住在锦绣路上,家里的房子富丽堂皇,前十八年的人生光鲜亮丽,未经历任何风雨,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富家女一样,笑起来天真单纯,即将开始的人生也应当是一副鲜花似锦的样子。

可她在这一年遇上了宋北纬,并且爱上了她。

这或许是她原本平静的生命中最大的不幸。

以及最大的幸福。

2.

姜明月又一次见到宋北纬,两人隔着几条平行的大街。当时华灯初上,整座城市似乎都微醺在一片氤氲的雨汽里,姜明月从学校回去,背着主修的扬琴,忽然扬起脸的时候便远远地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属于宋北纬的身影,那一刻所有灯光似乎都成了背景,她愣了一下之后便拔腿追去。

跟了几条街,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举起的雨伞是一种很好的掩护,不会被偶尔回个头的宋北纬注意到。

——她跟着他走进了一家酒吧。

走进去之前她其实是愣了一下的,毕竟从里面传来的嘈杂的音乐以及尖叫声中可以判断,这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

可姜明月还是盯着宋北纬的身影,一脚踏了进去。

距离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盛夏,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这大半个月里,她没有一秒钟不盼望着见到他。

那天他送她回家把她搀上楼之后便要告别,姜明月强忍着腿上的剧痛追了几步,拿着手里的手机问他:“你的号码呢?号码可以告诉我吗?”

“我不用手机。”他这样回答道,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跨上了摩托车。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姜明月一眼,如我所说,宋北纬这个人有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眼,这种波光潋滟,武侠小说里经常出现,杨过有这么一双,李寻欢有这么一双,如早春三月的桃花,一见误终身。

反正他看过来的时候,姜明月心里好像一下子有水渗了进来,洪水随后而至,一点点淹没了堤坝,然后是倾城崩溃,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

宋北纬的摩托车开走时扬起了大片的灰尘,姜明月盯着那片灰尘看了许久,下定决心要找到他。

所幸她见到了他。

这座城市的所有酒吧都无不例外充满着喧嚣嘈杂,姜明月眯着眼睛踮起脚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四下张望着搜索着宋北纬的身影。

他并不好找,那些闪烁着迷离灯光的地方都没有他,姜明月找了一圈,沮丧地几乎想放弃的时候回过头恰好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他。

那个角落里的灯光很暗,似乎是和外界的喧嚣隔离开来的,宋北纬的面前已经摆着几个空瓶子,此时的他正坐在那一片暗淡的光线里,他没有摆弄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是一株安静的植物。

“喂!”姜明月扬起手臂大声喊道,“喂——”

酒吧里的音乐声足以淹没她的叫喊,她皱了皱眉头,试图向他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几个人挡在了她前面:“哟,小妹妹,一个人来的吗?过来一起玩玩啊……”

那个时候的姜明月还是一个未长大的、不成熟的也不够聪明的女孩,尚未学会在这样的情况里游刃有余,她皱着眉头大声喊道:“你们干什么?离我远一点,臭流氓……”

那几个染着金黄色头发的小年轻笑嘻嘻的:“小妹妹脾气还挺大啊,行了,到这里来玩还装什么正经,来来,喝一杯……”

这样说着,其中一个人便把手里的酒杯递到了姜明月的嘴边,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觉到浓烈的**顺着喉咙下去,肚子里立马火辣辣的。

她剧烈地咳嗽着,俯下身子,眼泪都快要咳了出来。

几个年轻人哈哈地笑着,扶她的时候趁机把手伸向了她的衣领。

“滚开!”她一扬手,正打在了为首的一个人的脸上,声音响亮得把姜明月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嘿!”那个明显看起来就是被惯坏了的青年骂了一句,把手里的酒杯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把这妞给我带走!”

酒吧里不是没有人注意到,却也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依旧是该喝酒的喝酒,该跳舞的跳舞,该调情的调情。几个人已经开始拉扯着姜明月,那时候还是夏末初秋,衣裳还都很单薄,拉扯的时候甚至可以听见清脆的布料破裂的声音。

对年少时的姜明月来说,她身上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一样东西——无畏。

这或许和年幼时就缺少应有的家庭关爱有关,她一直是以一种孤独的姿态生存着的,有时候像一片柔软的云,有时候像一把尖锐的利器。

她并不惧怕他们,大声地叫喊着,恶狠狠地咬上了那些拉扯她的手臂。

她在挣扎的过程中抬眼看了一下宋北纬刚才坐着的那张沙发,这一看不由得心里一惊,继而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宋北纬已经从那个位置离开了。

姜明月觉得心里有点乱,再无心恋战,瞅准了一个机会便挣脱了那群人的拉扯,飞快地向前跑去,扬琴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上上下下地晃**着,奔跑的姿态像极了武侠小说里莫名其妙被卷入江湖的腥风血雨中的柔弱少女。

在当时那种环境中,从洗手间出来的宋北纬并未认出姜明月就是半个月前他偶然帮助的女孩,他之所以会在听到那些追赶她的人的脚步声时把她拉到身后那个隐蔽的走廊里,完全是因为他被她的神情和姿态打动了。

她的神情,倔强又顽强。

她奔跑的姿态,让他在那一瞬间有了一股强烈的共鸣,好像是落草为寇的英雄在浪迹天涯的时候忽然发现了可以带走的美人,让他忍不住把手伸向了她。

“这边。”他的声音细微却不容拒绝,他拉着姜明月闪进身旁狭小的走廊里。

3.

姜明月记得那夜的雨,愈下愈烈,有一种倾盆之势,跑到公园里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躲在一个亭子里避雨,风吹着叶子发出呼呼的声响。姜明月的身上披着宋北纬的衬衫,她打了个喷嚏,看了看身旁的宋北纬,有些犹豫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刚才那些激烈的追赶、大声的叫嚷似乎都已经远化成一个朦胧的背景,发生的一切在姜明月看来似乎都是为了这个可以和宋北纬并肩而坐的时刻所做的铺垫。

由于刚才长时间的奔跑,他们的气息还未平稳下来,喘着粗气的两个人忽然在这样的雨里转过头来看着对方,那一刻姜明月和宋北纬之间的距离异常近,近到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夜色里姜明月都看得到宋北纬眼里的光亮。

空气里发酵着的还有浓郁的酒精味,是从宋北纬身上散发出来的,所以在俯下身子吻上姜明月的唇时,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清醒的。

那并不是姜明月的初吻,和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许多新时代的女孩一样,她老早就谈过恋爱,和面容青涩的男孩子在无人的走廊尽头偷偷摸摸地接过吻。

然而没有哪一次是像这样。

——像这样,带着几乎可以灼痛人的温度,好像跌进了让人可以闭着眼睛不顾一切沉溺下去的深海。

以后的人生中姜明月曾数次追问宋北纬:“你说你不爱我,可你那个时候为什么吻了我?”

宋北纬回答起来还是一脸淡漠:“那天我喝醉了,不管我身边是谁,我都会吻下去。”

即便是如此,不可否认的是,这一晚,十八岁的姜明月通过二十二岁的宋北纬打开了人生中属于爱情的那一扇门。

可那一扇门的后面,究竟是鲜花似锦还是洪水猛兽,终究是要她自己去体验。

4.

那之后的姜明月以一种莽打莽撞的姿态进入了宋北纬的世界,那晚那个吻是宋北纬忽然结束的,姜明月可以感觉到他打了个不大不小的激灵,继而飞快地推开了她:“对不起。”

他向她道歉的时候,她是笑吟吟的,一点愠怒的意思都没有。

按照姜明月的设想,这个吻应该是一段浪漫爱情故事的开始,可宋北纬接下来的举动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明明觉得他应该也是喜欢她的,可他慌忙地站起身来说道:“雨小多了,你赶紧回去吧,我先走了。”

——他几乎落荒而逃。

如我先前所说,姜明月身上最大的缺点和优点都是无畏。她虽然没有立即拉住他,但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宋北纬的后面。

宋北纬停下来三次:“你怎么跟着我?”“你快回家吧。”“出租车来了,上车吧。”

即便是他招过来的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她面前,她还是执拗地不肯坐上去,而是扯着宋北纬的衣袖跟在他后面。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姜明月。”

“你家住在哪里?”

“你有没有女朋友?”

……

“不说话就是没有咯,那我追你咯。”

“我是说真的!”

他一路上的不发一语并不能阻止她的侃侃而谈,她的声音愉悦而动人,让宋北纬不忍心打断。

真的不忍心打断,姜月亮在他的身边蹦蹦跳跳说着话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原本沉寂的生命里流进了一股鲜活的东西。

那不是他应该拥有的东西。

宋北纬在一处偏僻低矮的房子前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对姜明月说道:“我到家了,你不用再跟着我了,回去吧。”

姜明月见他并没有请自己进去坐坐的打算,便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这个地点很难打到出租车,她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辆,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的时候又转过脸给了宋北纬一个青春无敌的微笑:“我说的是真的啊,我要追你。”

宋北纬的脸上带着一种大抵可以被叫作自嘲的笑,他站在那里看着出租车在朦胧的雨里模糊成一个淡淡的影子,轻轻摇了摇头,便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失眠是夜晚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和之前的七百多个夜晚一样,他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有泰山压顶的紧迫感,会觉得有声音向门口逼近,天花板一点点往下坠,马上就要压到身上。人流从四面八方一步一步逼近他,每个人嘴里都在呢喃着一句话:你逃不掉了,你逃不掉了,你逃不掉了……

又是出了一身大汗,宋北纬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继而走到简陋的卫生间里冲了一个冷水澡。

往身上披衣服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这一摸更让宋北纬的神经焦虑,他的身份证不在里面。

身份证丢了。

他点上那支被淋得有些发潮的香烟,狠狠地吸上一口,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回想一下可能把身份证丢在了哪里。

即便是这种推断听起来颇令人绝望,宋北纬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身份证是在从酒吧跑走的时候掉出来的,如不出意外,那群追赶的人应该会捡到。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他认识,这座城市的有钱公子哥儿之一,自己今日如此得罪他,难保他不会拿着身份证找到他头上来。

宋北纬一直没躺到**,他坐在桌边吸完了那盒发潮的黄山,直到外面天色发白,直到黎明渐近,他知道太阳尚远,或许不会再出现。

5.

即便已经决定离开这座城市,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例如,身份证的办理,目的地的选择,这边房子的退租,等等,并不是一天之内可以完成的。

宋北纬从桌子上抬起头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天色大亮,察觉不到究竟是上午还是下午,他喝了口水,迷迷糊糊地拉开了门,阳光刺眼得让他一下子无法适应,忙用手挡住。

手是被姜明月掰下来的,姜明月踮起脚一点点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拿了下来。

那些阳光就一丝丝倾斜进去。

宋北纬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穿着蓝裙子的姜明月,她噘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怎么睡得那么沉啊?我敲了好多遍门。”

宋北纬皱了皱眉头:“你怎么来了?”

姜明月没有回答他,从他胳膊下面一钻便钻进他房间里,房间里浓郁的烟味呛到了她,让她不禁连连咳嗽起来。她环顾了这个简陋的房间,皱着眉头看了看角落里堆满的酒瓶和桌子上的一小堆烟蒂,放下肩膀上的扬琴,像个小媳妇一样收拾起来。

那个下午她所做的事情就是这些,像童话故事里的田螺姑娘一样,把宋北纬的被子抱出去晒,把发霉的方便面盒丢出去,把仅有的几件简陋的家具上上下下擦了一遍。

宋北纬站在门边,一直靠着门框看着,好几次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的,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夕阳西下的时候,姜明月终于整理好了一切,她走上前去拉住宋北纬的胳膊:“我们去买点花吧,买点百合放在房间里,或者吊兰……”

宋北纬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了出来:“不用了,我不在这儿住了,过几天就搬走。”

“啊?”姜明月愣了愣,“你要搬到哪里?”

“不知道,徐州、郑州、昆明、甘肃、合肥,都有可能,反正是不在这座城市了。”宋北纬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房间,从床下面拉出了一个大箱子,打开之后便把被姜明月叠好的衣服往里面扔,十分钟的时间,他又一次把房间搞得乱糟糟的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直没回头看站在他背后的姜明月,咬着嘴唇快要哭出来的姜明月,他不敢回头看她,他怕一回头就掉进了一个坑里,再也没有爬上来的机会。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股久远的沉默里,姜明月就那样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她又回来了,手上捧着的是一株种在花盆里的吊兰,她笑嘻嘻地对宋北纬说道:“就算只住一天,也要漂漂亮亮的啊。”

那株吊兰像极了宋北纬所喜欢的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那盆,以至于很久之后宋北纬在深夜重温这部老电影的时候,眼前总还会闪现出那个傍晚的姜明月。

那个傍晚的姜明月,踩在白色凳子上踮起脚把那盆吊兰挂在窗台上。

夕阳在她的侧脸打上很好看的光泽,她偶尔会回过头来,对他微笑。

——在这盆吊兰之前,陪伴宋北纬最久的东西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子的照片,那个女孩子和宋北纬的过去有关。

而这盆吊兰,让他觉得和自己的未来有关。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未来。

6.

宋北纬在火车站站台等待上车的那天,依旧是一片电闪雷鸣。

滂沱的大雨中,一切都不是那么真切,以至于姜明月提着行李箱向他奔跑过来的时候,他都以为那场景只是虚幻。

直到姜明月真切地站在他面前用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水,大声说道:“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姜明月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仍在絮絮叨叨:“我爸妈早就离婚了,爸爸再婚了,妈妈在国外,根本没有人管我。不管你这次带不带我,我就是跟定你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是有勇气说出这些话的,因为那个时候的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对他的爱,或许是开始于初见时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又或者是雨夜里让人沉醉的亲吻。

——那些薄如蝉翼却炙热的触感,足以触动少女心中最敏锐的神经。

可宋北纬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她的热情在他这里完全得不到回应,他的声音清冷:“我不会带你走的,你回家吧。”

“为什么?”姜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你这么排斥我?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就不能喜欢我一点?”

宋北纬哑然失笑,努力解释道:“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你不应该喜欢我的……”

“我不管!”姜明月喊道,“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该不该,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上了他的嘴,头发和衣服都是湿漉漉的:“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火车的汽笛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又缓缓地停了下来,维持秩序的乘警捣了捣宋北纬:“可以上车了。”

宋北纬这才醒过神来,低下头急匆匆地对姜明月说了一句“对不起”便一脚踏上了火车。

火车的停靠时间有八分钟,宋北纬的座位靠窗,那八分钟他就那样坐在那里,隔着一扇带着雨痕的玻璃看着站在车外一动也不动的姜明月。

她在哭。

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起来,正要关门的时候,宋北纬看见姜明月忽然提起箱子朝着门口跑了过来,她跳上火车的那一瞬间,好像天边的洁白的飞鸟。

她伸着胳膊向宋北纬跑过来的那一刻,宋北纬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他想拉住她,他想抱住她,他想为了她重新开始人生,赴汤蹈火,惊心动魄。

她的头埋在了他的怀里,他真的没有一点力气推开她。

——推开这一年多以来他生命中唯一出现的一点温暖,好似在空**漆黑的旷野里看到的一场烟火。

7.

火车开了很久,经历了一个白天,又经历了一个黑夜,宋北纬问姜明月有没有觉得坐着太累,她一个劲地摇头,看着他咧着嘴笑,她不觉得累,只要能看到他,她觉得怎么样都是好的。

他们从北方到达了遥远的南方,是中途下的车,在一个极小的站上,当时也不过是晚上八九点,整个小镇仿佛已经全部熟睡,看不到什么光亮。

这是和姜明月过往十八年所生活的城市完全不同的光景。

当夜他们在火车站附近的旅馆住下,标准间。半夜的时候姜明月忽然爬到了宋北纬的**,窸窸窣窣地像一只狡猾的小老鼠,趴在宋北纬的胸口上,忽然伸过头去吻上了他的唇。

宋北纬并未睡着,立即推开了她,声音里带着些许愤怒:“回去睡。”

姜明月吸了吸鼻子,回到自己**躺下。

那之后他可以听见她轻轻喊他,声音里带着小女生的娇嗔和委屈,他问她怎么了,她便又从自己**下来挤在了他的身边。

“冷。”她说道。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并非实话,在北方生活惯了的人如何会在南方怕冷?这自然是解释不通的,宋北纬本想揭穿她,可一想到这是她在异地的第一夜,忽然就被放置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了,难免需要找点依靠和安全感。

这样想着,他便抱紧了姜明月,说来也奇怪,那一夜他竟睡得出奇安稳,没有被任何梦境纷扰。

第二天,他便外出寻找住处,找得出奇细心,不像是在以往他流浪过的那些地方,只求地方偏僻便宜。如今不一样,他的身边有了她,有了他想要保护、决定要给她好的生活的姜明月,自然是不可随随便便。

但毕竟积蓄有限,看了半天定下了一处简装的小户型,朝南有个阳台,宋北纬把吊兰挂在了那里。

他与她共同生活数十月,他们睡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两张**,夜半醒来的时候宋北纬会透着月光看着熟睡的姜明月,她和那缕月光一样,美好得让人不忍冒犯、不忍亵渎,不忍彻底拉她进入自己的世界。

宋北纬找了份工作,体力活,在工地上帮忙,很危险,但报酬也高。

他在离小镇十几里路的县城给姜明月又联系了一所艺术学校,送姜明月继续去学扬琴,他知道她还有着大好前途,并不允许什么阻碍她。

他自己更是不能。

8.

那个凌晨,我结束了一夜的播音之后疲倦地站了起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回去。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却被人叫住,在朦朦胧胧的黎明里,我看见一个裹着围巾的女孩子向我走来,她站在我面前,笑得有些腼腆:“苏沅姐姐。”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想必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站了不短的时间了,广电中心旁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咖啡馆,我领着她走了进去。

——不是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因为主持了一档午夜节目,总会有热心的粉丝或者是渴望倾诉的人找来,一般我也就是友好而礼貌地应和一下,不见得会掺杂太多真心在里面。

但不知为何,我在那个黎明见到姜明月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们注定不会是路人。

她坐在我对面,有些拘谨,想了半天才开口:“苏沅姐姐,我经常听你的广播,我、我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凌晨时分的咖啡馆里没有什么人,正放着的是一首怀旧的英文歌Songs from a secret,姜明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和每一个孕妇一样习惯性地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

她是从这个孩子说起的。

“这个孩子,是我最爱的男人的,今天是他入狱的一百四十七天……”

9.

即便是在这座物价水平较低的南方小城,两个人的日子依旧会很拮据。宋北纬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工厂当保安,依旧是体力活,很多时候姜明月是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别的工作的,她知道他一定受过很好的教育,是找得到更好的工作的,她也尝试问过他的过去,他只是轻轻摇摇头。

日子过得拮据,真的是太拮据了。

圣诞节那天,宋北纬的工资没能按时发下来,家里唯一剩下的只有一盒方便面,他端给明月吃的时候愧疚得没有勇气看她的眼睛,姜明月却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接过面拉着宋北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

后来两个人裹着一件大衣看电视,买来的二手电视,姜明月看着的时候吸着鼻子告诉他,她并不在那些,贫穷,饥饿,吃苦,只要能在他身边,什么都是好的。

宋北纬的鼻子一酸,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姜明月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感觉得到,这个女孩来到这里之后明显瘦了很多,原本红润的脸也变得憔悴起来,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异常恨自己,明知道自己是祸水,还要把别人拉下去。

姜明月在本该在县里上课的时间跑回家的时候,宋北纬正在修下水管,看到姜明月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怎么现在回来了?”

“不去了。”姜明月把肩膀上的扬琴取下来往**一扔,“我不学了。”

从那时一直到吃完饭,宋北纬问了无数遍原因,姜明月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被逼急了才支支吾吾地说这一季的课程已经结束,要继续上就要交高等培训的学费。

“那么贵,真坑人。”姜明月嘟囔道,“我不去了,我明天就出去找份工作。”

——那晚是姜明月第一次看到宋北纬发火。

宋北纬先是平和地跟她讲道理,告诉她钱的事情不要担心,扬琴要好好学下去,她摇摇头,一副我就是不去了的样子,最后索性把手里的碗筷往桌子上一摆,宣布道:“我就是不去上了,反正也没什么用,我要找工作挣钱,达到年龄了就和你结婚。”

宋北纬忽然把拳头捶在了桌子上,桌子上的杯子摇晃了几下便跌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把姜明月吓了一跳。

他把她来时拿着的那个行李箱拖了出来,一股脑地把她的东西往里面扔:“姜明月,你回去吧。”

姜明月愣住了,然后几乎是以一种嘶吼的姿态扯住他的手:“你不许赶我走!”

他的手抖动了一下,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低着头不去看她:“姜明月,你自己选择,要么回去,要么继续上学。”

“我上,我上学。”姜明月的泪水一下便流了出来,冰凉的**打在宋北纬的手背上,“我去上学,你、你不要赶我走……”

她慌慌张张地表明心迹:“我、我喜欢你,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也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的,你不要赶我回去,我、我去上学。”

那晚得到不会被赶回去的保证之后的姜明月睡得很安稳,宋北纬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一万五,不是个小数目,至少对他来说不是,送明月去的是最好的艺术学校,这个价位也还算正常,可他到底要如何才能获得一万五?

他转过脸看向睡梦中的姜明月,她的脸月光一样皎洁,孩童一样宁静,让宋北纬的心忽然就百转千回地柔软起来。

他慢慢地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所谓情深不寿,他也只能如此。

10.

“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我不是没有察觉到他异于常人的地方。”姜明月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我挥一挥手,又续上了一杯。

“例如,他从来不用手机,他似乎也从来不喜欢和其他人交流,很多次我夜里偶然醒来会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口吸烟,他还有严重的酗酒倾向,后来被我逼着改掉了。他也没有身份证,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很讽刺是吧,我不知道我孩子爸爸的名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没喊过他的名字,后来也就忘记问这件事。”

“宋北纬。”我盯着姜明月拿出的那张照片发呆,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我猜测过他有事情瞒着我,可我、可我没想到会是这种事情……”

姜明月第二天一睁眼就察觉到了氛围的异常,桌子上摆满了菜,甚至正中央还放了一个小蛋糕,宋北纬正在厨房里做着另一个菜。

“今天什么日子啊?”姜明月歪着头走了进去,扯了扯宋北纬,“怎么啦?”

“没事,加餐呀。”宋北纬笑着说道。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相当愉快,宋北纬甚至还拿出了一瓶红酒,一人喝了一小杯。酒足饭饱之后,姜明月站起身准备收拾桌子,宋北纬按住了她:“你坐下。”

她不明所以地坐在那里。

“手机给我。”

他接过她的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之后递给了她,她瞥了瞥,是110。

“姜明月,你听我说,你打过去,告诉警察你发现一个人很像他们两年前公布的通缉犯,你告诉他们我现在居住的地址,然后收拾好你自己的东西离开这间屋子。我被定罪以后,你去派出所领取悬赏,我看到过,我的悬赏是七万到十二万,你不想回家的话,就拿着这笔钱继续学琴,应该够你把这两年学完了。你好好学,学成之后才能靠自己的本领赚钱……”

宋北纬说这些的时候,姜明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就那样看着他,完全一副在听天方夜谭的样子。宋北纬说完之后,她站起身来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笑道:“你在胡扯什么啊?”

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立马掉了下来。

他没有身份证。

他不去正规公司应聘。

他不用手机,不和外界交流。

这些埋在心里的疑问好像一下子全有了答案,这个她深爱的人,是全国通缉犯,已在逃两年。

“就算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我爱他,这份爱不会因他的任何情况而消减半分,况且,我了解他,一个遇到乞丐总会施舍的人,一个会照顾流浪猫的人,即便是通缉犯,也一定有苦衷吧,所犯下的事于法不容也不一定于情不容吧。”姜明月说道,“我根本不可能去举报他,但是我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以及以前的日子里他为何会失眠、酗酒了,他的心上有一个黑洞,藏着他无法对人提起的过去,他承受着这么大的精神压力。”

听完一切的姜明月反而冷静下来,她手里拿着那个只差一个通话键就会拨通的手机,声音清晰:“我要你去自首。”

——不管会判多少年,我都可以等你,等你出来之后我们就结婚。

——我可以边打工边上学,总会有办法的。

她忽然探过身子去吻宋北纬的唇,她把自己身上单薄的衣服往下面扯,声音里夹杂着喘息声:“我可以先给你生个孩子……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回应她的亲吻了。

他的理智一遍遍告诉他不可以,宋北纬不可以,你不可以影响这个女孩的人生。宋北纬,现在是你离开的时候了。

他推开了姜明月,对她摇摇头。

姜明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咬住嘴唇一字一句地问他:“你就那么嫌弃我吗?”

宋北纬没有答话,他拿过她手里的手机:“你来打,自首的话就没有悬赏费。”

“你傻不傻啊?”姜明月大叫起来,“自首可以减刑啊,减刑啊,和你早点出来相比,那点钱算什么啊?我都说过我可以打工挣钱了,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放弃学业的。”

“你放心好了!”她大声嘶吼起来,把拳头捶在了宋北纬的身上,声音凄厉得像是某种受伤的兽类。

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宋北纬的眼睛里闪烁了一下,他低下头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说话的时候轻轻拉住了姜明月的手:“喂,派出所吗?我是你们要找的……”

11.

很多人都记得那个冬天,那个冬天的雪纷纷扬扬,好像要埋葬这世间所有的爱恨。

因为大雪封路,当年宋北纬犯事所在地的警察耽搁了一天,那一天对姜明月如此宝贵,以至于她无法把眼睛从他身上移走半分。

“会判多少年?”她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红酒。

“我不知道,肇事逃匿……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都说不准……”宋北纬端起了那杯红酒。

“嗯。”姜明月笑得温温柔柔,好像两个人谈论着的不过是明天中午吃什么的寻常话题,她又给宋北纬倒了一杯红酒,“再喝一杯吧。”

“明月,”宋北纬的声音忽然温和起来,他抬起头看向她,“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进去之后,你好好生活,不要去看我,也不要等我……能回家的话最好回家……明月。”

宋北纬说着说着,眼神忽然迷离起来,声音也有些不清晰。他看到姜明月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眉眼被逐渐放大,她的笑容温和极了,声音也温和极了:“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体内好像有一股火在燃烧着,而姜明月的亲吻仿佛最好的雨露,他的眼神更加涣散,觉得自己喉咙干涩极了……

次日醒来的时候,是躺在**的,阳光照了进来,外面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他茫然地看着四周,搜索着姜明月的影子,然后忽然一个激灵,昨夜的情景在眼前一幕幕闪现,他觉得头痛欲裂,下床去拿起昨天的酒杯,闻了闻之后冲着厨房里的姜明月喊道:“你下了药?”

姜明月端着有些煳了的蛋炒饭走了出来,没有回答宋北纬的话,她把盘子放在那里自顾自地说道:“吃完这顿饭,他们差不多就该来了。不管你以后吃到什么,更好的或者更差的,我都希望你可以记得这一盘蛋炒饭的味道。”

宋北纬愣怔地拿起了筷子。

姜明月并不会做饭,那是他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饭。

连同她这个人,都将会封锁在他的记忆里,陪伴他过以后人生的漫漫长夜,出入在他或深或浅的梦境里,视如珍宝,此生不换。

尾声

所幸这家咖啡馆有专门为孩子准备的游乐场,让我不用费心地把潮生支开。

“就是这样。”我说道,“你走的前一晚,明月的确给你下了药,然后就有了潮生,她是决定等你的,多少年都愿意等下去。”

“这么巧不是吗?北纬,当年明月和我坐在咖啡馆,她拿出你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时候让我来偿还我所亏欠你的了。明月怀孕后日子很清苦,我把她接来和我同住,那阵子我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所以并不知道……她怀孕的时候还经常出去做一些乱七八糟的工作,能做的工作都接,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存钱……”

“生潮生的时候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她大出血,差点死了过去,那个时候我问她平时在家都干什么,买的营养品怎么不吃,她也不肯告诉我,直到后来我们楼下超市的那个阿姨才对我说,说明月每个月都会把我买的营养品退回去,依旧是想要存钱……我知道这些,知道得太晚了……有一年我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要去别的省份八个月,给明月留了足够的钱,可回来见到她还是瘦了一圈,憔悴极了……”

我说不下去了,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放到北纬面前:“这个是她让我给你的。”

——即使北纬出来了,他的人生也很难从头开始了,我不喜欢他一出来面临的就是一无所有的困境,这是我给他存下来的钱,他可以开个小店,找个肯接受潮生的女人,好好过日子。

这是姜明月的原话。

“你想见明月吗?我带你去。”我站起身来,对宋北纬说道。

我把潮生托付给了一个朋友,带着北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明月在郊外,在芳草碧连天的郊外,茂盛的草丛中就是她的墓碑,小小的,秋天的时候会开满金色的百日菊。

“她只陪了潮生一年的时间,死于劳累过度导致的心肌梗塞,二十岁的那年。”

我二十岁的时候,以为青春和爱情是永垂不朽的,以为二十只是人生冒出的一个小小的尖头,以后有着大片大片的锦绣前程无限风光。

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和年级里最帅的男生谈恋爱,骄横霸道却还是被宠爱着。

男生有着英俊的侧脸,笑起来的时候好像金城武,和好姐妹在一起的时候带上他,总是会让人虚荣心爆棚。

我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无理取闹和他吵架,吵完架去酒吧喝闷酒,喝完就开着车在空****的马路上狂飙。

直到有人尖叫着倒下,我才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我颤抖着给他打电话,话都说不清楚:“我……我撞到人了,怎么、怎么办……你快过来,你过来……”

他是提着两瓶啤酒过来的,他把我拉下车,说道:“你回家去。”然后一股脑喝完了那两瓶啤酒。

他安慰着哭个不停的我,蹲下身子拍我的肩膀:“沅沅,没关系的,明天警察找你的时候,你就说把车借给我开了,现在先找个公用电话叫救护车……沅沅,我没关系,我只是一个人,无父无母的,坐牢也行,逃跑也行,你不一样,你是好学生,还要去当播音员、当主持人呢……”

他把光明的一面都留给了我,在警察把调查目标转向他的时候失踪了。

其实他失踪前是来找过我的,在一个午夜,他从我家后面的花丛跳了出来,拉住我的手声音急促地道:“沅沅,我不想去坐牢,我决定离开这里了,我是来跟你告别的,记住,警察问你,什么都不要说,不要说那晚你出去过、开过那辆车……还有,沅沅,我知道你家境好,那么答应我一件事,那个伤者,对,没有死,但是残疾了,是敬老院的一位老人……你答应我,好好地照顾她。”

我的目光一直是涣散的,我还没有来得及答上一句话,他就好像一缕轻烟一样,从我的世界里轻飘飘地飞走了。

我知道那一年的他也是二十岁,他,宋北纬,算起来,我已经和他有这么多个年头未见。

我也知道,我,我们,姜明月和宋北纬,大抵在小半生的时候,就已过完了一生。

后记

写《二十小半生》的时候,我也正是二十岁,五年前的时候,活得不像如今这样透彻平静,而是更加激烈。

所以也会写一些激烈的故事,故事里的人要有血淋淋的生、血淋淋的死、血淋淋的爱,要在最青春的年纪里,遇到最值得深爱的人,要把半生,飞蛾扑火一般,都挥霍在这场情爱里。

姜明月如果没有遇到宋北纬,也许会有绵长平和的一生。

但一个人遇到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是带来花团锦簇,还是洪水猛兽,并没有如果可言。

我二十岁的时候,以为青春和爱情是不朽的,以为人生还有大段大段的时间,然而这世间却还有一些人,在二十岁,就过完了一生。

我不知道你们看这个故事的时候,会觉得姜明月的这一生是值得还是惋惜,也许除了故事的当事人,我们都无法评价和揣测。

郊外茂盛的丛林中,是她的墓碑,开满了金色的百日菊。

她没能等到爱人回来。

而他的爱人,将用一生来怀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