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祝安被护士长安排照顾方励的时候,并不知道整个圣心医院的护士已经被他折磨走了一半。

那是祝安进入圣心医院的第三天,中午路过护士站,护士长正在发脾气,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走过去的这个小姑娘,扬扬手把她喊住了。

“新来的?”护士长扬扬眉毛,问道。

祝安点了点头。

当即她便被带到了办公室,护士长递过来的,是一份薄薄的病历。

“特护病房的,你来负责照顾。”

“特护病房?”祝安有些吃惊,按照医院里的规定,特护病房里的护士是要有着一定经验的,“我刚来,可以吗?”

“脾气好,不怕挨骂就可以。”护士长蹙眉,“病人的脾气不大好。”

那天傍晚,祝安推开二楼最里面的那间病房的时候,微微愣了愣。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是支离破碎的玻璃花瓶和数枝凌乱的百合,还有几本书,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抬起头看向病床。

病**的年轻男人似乎是睡着了,已经是初秋,开着窗的房间有隐约的凉意,祝安走上前去,把一半都拖在地上的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

这么近距离地把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祝安怔了怔,觉得周遭好似都停顿了一下。他有长眉和薄唇,鼻梁高挺,只是头发有些凌乱,嘴边也有着青色的胡子,看上去憔悴极了。

她认得他。

病历上的名字写得龙飞凤舞,中午护士长递过来的时候,祝安并没有认出来那两个字。

方励。

祝安愣神的空当,方励已经睁开了眼,同祝安四目相对的时候,冷冷地吐出了四个字:“把手拿开。”

祝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拉被子的那只手正停留在他的胸前,慌忙缩了回去,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正好踢到了地上的碎玻璃花瓶,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励的脸上明显露出厌烦的神色,他转过脸去看向祝安:“你出去。”

“方……”差点脱口喊出“方励”,祝安顿了顿,慌忙改口,“方先生,我是新安排来……”

“你出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有股不容拒绝的味道在里面。

往常赶走护士,护士莫不是赔着笑脸,谁知祝安竟一甩手推门走了出去,整个下午都没有出现。

七点钟的时候去护士长那里取专门给方励准备的晚餐,护士长压低声音交代她:“他已经两天多没有吃饭了,送过去的饭都给打翻……”

“没事,”祝安笑笑,“交给我好了。”

祝安端着托盘进门,将上面的盖子打开,倒也是丰盛的晚餐,端到方励面前给他看看,问道:“你吃吗?”

方励不发一语。

“你不吃的话,我吃了。”祝安微微一笑,而后果真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她还真是吃得津津有味,一口米饭一口菜地往嘴里夹,时不时还会发出感叹:“真好吃!”

方励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那是我的。”

“你又不吃。”祝安飞快地回答道。

“谁说我不吃,拿过来。”

祝安心里得意,脸上却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端着托盘走过去,放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那给你吃咯。”

方励的心头一动。

住院月余,来照顾的护士莫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只是截肢了而已,她们的种种举动却俨然把他当成一个废人。

她却不是。

吃过晚饭已经是八点,祝安收拾了一下之后,给方励拧开了窗边的收音机。

这一年是1995年,邓丽君离世数月,广播和电台一打开,放着的都是《甜蜜蜜》。

穿着白色护士服的祝安走到窗边,折了一枝桂花在手里,跟着收音机一起哼唱:“啊/在梦里/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

这样和方励独处的夜晚,她的确觉得甜蜜。

2.

祝安与方励平安无事地相处了三天,连护士长都有些诧异,中午休息的时候闲聊:“祝安你不知道,方励当初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好几个护士看他长得帅,抢着要去照顾,后来呢,个个都哭丧着脸被骂回来,根本没有人能撑过两天的。来、来,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制服他的?”

“什么制服啊?”祝安粗暴地往嘴里塞着大白馒头,笑着说道,“方励啊,就是那性子,多骄傲的一个人啊,把他当个病人伺候着可不行……”

护士长笑:“哟,说得好像你们挺熟一样。”

“嘿嘿!”祝安傻笑了两下,送到嘴边的大白馒头忽然停在半空中,眼前倏忽浮现出六年前的情景。

六年前的祝安,还只有十五岁。

1989年的南方小镇,十五岁少女的人生好似低矮的村屋,世界不过是方圆之间。

小镇南北两条长街,乏善可陈的生活。父母在老街有个勉强能糊口的粥店,打从记事起,祝安就围绕着那个粥店打转,清晨的时候几大桶粥摆在外面,帮着父母叫卖,春天的黑米粥,夏天的南瓜粥,秋天的桂花粥,冬天的腊八粥,一年年好似也就这样过去。

和镇上大多数女孩的境遇,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没有读完初中便退了学,老街的另一端有一家皮鞋店,门面倒也不小,老板姓鲍,儿子大祝安三岁,和祝家也算熟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等祝安满了十八,便嫁到自家来。

如果没有遇到方励,祝安的人生大抵会走上另一条道路。

然而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如果,他就是她的道路。

那年小镇那所岌岌可危的学校,来了几个年轻人。

有天早上他们结队出来,大声唱着歌,祝安是第一次听到那首歌,觉得异常好听,是李叔同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祝安转过脸去,一行人远远地从晨光中走过来,白衬衫蓝裤子,看上去好像一棵棵白杨树。

为首的那对男女,最为耀眼。

男孩挺拔俊朗,少女明眸皓齿,粥铺前的顾客觉得新奇,纷纷议论着。祝安盛粥的手停了下来,昂起脸来把目光落到年轻男孩的脸上,年轻男孩也正好转过脸向这边看来,同祝安四目相对的时候,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时隔多年,祝安回想起那个微笑的时候,还会微微眩晕。

虽说家里做买卖,她却全然不是外向的性子,叫卖吆喝的事情从来做不出来,然而那日,她却不由自主地开口道:“喝碗粥吧。”

男孩的脚步停了下来,果真在粥铺前驻足,带着微微的笑意:“好喝吗?”

“好喝,绿豆粥,加冰糖熬的。”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冰糖我尝过,很甜的。”

绿豆粥端上桌,祝安却没有走,站在那个男孩身旁,好似等着他给一个评价似的。

“好喝。”男孩低下头喝了一勺,而后抬起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祝安。”

“我叫方励。”他笑笑,“你多大了?在读书吗?”

“十五。”祝安回答完第一个问题之后,不知为何对他问出的第二个问题有些羞愧,声音也低了下来,“不读了,我爸说女孩读书没用。”

旁边的女孩从身上的斜挎包里拿出一张宣传单塞到祝安的手里:“我们下周一在镇上的学校举行教育普及的宣传,过来听听吧。”

祝安还没有来得及答话,就被父亲喊过去收拾桌子。年轻的少年们吃饭总是很快,祝安再折回来时他们已经吃完,有人喊两人:“方励,贺佩佩,走啦走啦。”

“走。”贺佩佩起身,挽上方励的手臂,跟上那几人的脚步。方励回过头来对祝安笑笑:“一定记得过来。”

祝安有些羞赧,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周一的那场宣传会,祝安却没有去成。

早上忙完生意的父母要去亲戚家,不顾祝安的抗议给她安排了在家带襁褓之中的弟弟的任务,祝安心里又急又恼,眼泪好多次都差点落下来。他们四五点的时候才回来,刚一进家门,祝安便撒腿跑了出去,细细长长的两条腿,好似在老街上穿梭着的白鹿。

然而还是晚了,祝安跑到学校时,校舍里空****的,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一些条幅和标语在晚风中寂寥地飘扬着。

祝安的心里有些失落,吸了吸鼻子,在那扇蓝色大门前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喊住了她:“小姑娘。”

祝安回过头去,是方励。

他也认出了她,招了招手:“是祝安啊,过来吧。”

方励提着一个留声机,一边往教室走着一边和祝安搭着话:“宣传活动结束了,我们找了间教室,准备开个小舞会,你也一起过来吧。”

“舞会?”祝安觉得有些新奇。

教室已经被剪纸和拉花装点过,桌椅拉到了一旁,中间有一片空出来的地方,留声机流淌出优美动人的音乐,年轻的男孩俯身向女孩们伸出手,她们的裙摆摇曳旋转着,从窗口投进来的夕阳的余晖,在他们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泽。

祝安的眼睛只落在方励的身上。

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条纹马甲,整个人挺拔又俊朗,他的那支舞是和贺佩佩一起跳的,脚步移动旋转,宛若一场完美的梦境。

祝安就那样盯着看,脑海中会不由自主地把同他牵手旋转着的贺佩佩想象成自己。

想象成自己——有朝一日,她也可以如她一样,穿着白色高跟鞋和有着黑色大摆的裙子,沉浸在他的目光里。

方励和贺佩佩一行人利用大学的假期,在这个小镇待了整整一个月,忙碌的一个月:白天挨家挨户进行教育宣传,劝说镇上的女孩子返校读书,筹集了一笔资金,重新装修了校舍,向县里的教育局申请,批下来几名新师资。

白天粥铺走不开,祝安晚上的时候会偷偷从家里溜出去找他们。

他们就住在学校后面简陋的四合院里,夏天太热,一行人坐在院子里天南海北地聊天。有回聊以后的梦想,大家轮流说了一圈,到了方励,他站起来说道:“我啊,就想学以致用,以后当个海洋学家,好好开发和治理海洋。”

方励打小在海边长大,对海洋向来情深,在国内最好的海洋类学校读书,学的也是海洋环境相关的专业。

到了贺佩佩,她粲然一笑:“方励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大家便开始吹着口哨起哄,贺佩佩大方自然地拉住方励的手,两人也跟着大家一起笑。

祝安坐在角落的石凳上,远远地看着,心中有些酸涩。

方励正好转过头去,将她的失意与落寞尽收眼底,他大声咳嗽了一下,而后喊着她的名字:“哎?祝安,你的梦想是什么?”

然而那个时候的祝安对“梦想”这两个字并不知道该做怎样的诠释和注解,也许就是最想做的那件事情吧,她在心中这样揣测着。

但终究是不好意思把“想和你跳支舞”这句话说出口。

他们还会坐在一起读诗背诗,有一回方励邀请祝安加入,祝安不好意思地摇头:“我会的诗很少。”

方励便递过来一本诗集:“你可以从里面挑一首喜欢的读给我们听。”

那本诗集,是戴望舒的。

祝安读《烦忧》。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动人,像山间的清泉。她拿眼睛偷瞄方励,他却正看向贺佩佩,两人沉浸在诗歌的浪漫中,眼神里亦都是柔情。

祝安便觉得烦忧。

方励离开那日,留给祝安的,就是那本诗集。

他们走后,祝安用绝食这种极端的方式换来一个读完初中的机会。

也只是给了她两年时间读完初中而已。后来,无论祝安如何苦苦哀求,家中都不肯同意她到县城继续读书,父母满心思忖着的,是过个一两年张罗她和鲍家的婚事。

某个秋日的夜晚,祝安怀揣着几件衣裳和那本诗集,偷偷爬上了一辆外地过来运货的卡车。

在异乡漂泊并不容易,颠沛流离的生活,祝安倒也慢慢扛了过来,一边在餐馆打工,一边在技校学习护理。拼不过天分,她拼努力,餐馆的员工寝室十点就熄灯,她裹着军大衣在街道上的路灯下看书,因为寒冷,也不觉得有困意。

拿到护理证之后,她先是在一家小诊所学习,后来辗转换了几个地方,进了圣心医院。

当然是思念方励的,那个夏日好似灯火,能帮助她在任何困境中坚持下来,让她在黑夜中走很远。

3.

六周之后,按照模型制作的假肢送了过来,方励便开始进行假肢安装的手术。

祝安在小诊所做帮手的那段时间并未见过如截肢这般惨烈的情形。俊朗的年轻男人却有着空****的裤腿,这场面原本是令人触目惊心的。

方励住院的第一周时,是有一些人来看望过他的。

他在那些面孔上看到的,或是惊慌,或是同情。

所以当祝安第一次掀开病**的被褥,给方励的残肢上药时,带着点恶作剧的意思,方励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到相同的神情的。

然而都没有,祝安的表情那么平和,平和到甚至像是一个早已见惯人生诸多惨烈的老者,让方励都微微有些吃惊。

他当然不知道她是如何忍住心痛,忍住眼泪,在安静地协助医生换完假肢之后,才从病房冲到洗手间,对着盥洗池哭得几欲想要大口大口呕吐。

假肢手术完成之后,方励办理了出院。三日之后,祝安便过来,说是负责照顾起居,直到方励习惯术后的生活。

截肢手术不难,装假肢也不难,难的是之后的生活与适应。

1995年的深秋到1997年的初春,方励用了整整十七个月的时间。

居住在当地政府安排的那栋两层小楼里,他易怒,暴躁,酗酒,自暴自弃,很多次祝安提着午饭推门进来,看到的都是从轮椅上摔倒在地的方励,他躺在客厅的木地板上,身边乱七八糟散落着的是空****的酒瓶。

他厌烦祝安跟在身后,有回祝安伸手推门,他抓起手边的花瓶便向她丢去,大声嘶吼着:“我都出院半年了,你干吗还一直过来,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那句“你走啊”却并没有从口中喊出来,因为那花瓶已经砸到了祝安的额头,有殷红的鲜血从白净的皮肤上渗出来。

她昂起脸来看看他,神色并没什么变化,径直走上前去把手中的饭盒放在桌子上,拿起墙角的扫帚,俯下身子打扫地上的碎片。

收拾完毕之后她便端着饭盒去厨房加热,而后拿出来摆在方励面前的桌子上,声音淡淡地道:“我没有同情你。”

言罢,她便将墙角的假肢拿过来,走到方励的轮椅前蹲下,帮他安好之后,再扶着他往桌边去坐。

他冷冷地挣脱开,想要自己走过去。

却还是不熟练,趔趄了一下,整个人便跌倒在地上。

祝安没有走上前去,就那样站在他身后看他艰难而缓慢地爬了几步,爬到桌前,再用双手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方励究竟是如何失去双腿的,祝安亦有所耳闻。

他是一位海洋科学家,主要研究方向是海洋污染。

在被污染的海洋里工作,每天都会面临中毒的危险。在这个小岛上因为某个项目对海洋沉积物进行研究时,他因为接触到了一种有毒的污染物质,导致双腿必须截肢。

祝安看过方励先前工作时的一些资料和照片。

他出席过诸多会议和讲座,参与过重大的课题研究,年少得志意气风发,原本正是乘风破浪的年纪。

他热爱着的、想为之奉献一生的海洋,却夺走了他的双腿,让他从此不得不依靠轮椅和假肢在人世间行走着。

她怎么会同情他。

她敬仰他。

4.

深秋之后,家中的电话便频繁响起。

有几次祝安也在,听到电话响,想过去接,却被方励阻止:“不要接。”

后来是一次趁着方励在里屋的时候,祝安接通的,是原先方励所在的研究所打来的电话,几个项目的启动需要资深专业人士的加入,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方励。

他拒绝得干脆。

对方在那边哀求祝安:“你帮我们劝一下方教授,眼下的这个项目真的离不开他……”

祝安听到了身后的响动,一转身便看到了轮椅上的方励,他大抵是从卧室的支线听到了电话,此时冷冷地看着祝安,说了句:“挂掉。”

那顿晚饭两人吃得沉默,只有筷子和瓷碗碰撞在一起的声音,祝安受不了,先开口:“方励,你为什么不愿意去?”

方励抬起头来看了看祝安,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有一次接到那边的传真,在传真上看到整个项目的构思和项目参与人的时候,祝安才才依稀明白过来方励不愿意参与的理由。

参与人一栏里的第三个名字,不是别人,正是贺佩佩。她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美籍研究员。

数日后,有人来拜访,祝安去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长波浪卷发,一袭深灰色的格子套装,见到祝安愣了愣,她伸出手来:“你好,我是贺佩佩,方励是住在这里吗?”

那天祝安招呼着贺佩佩在客厅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方励把自己关在房间,不肯出来见她。

贺佩佩半倚在沙发上和祝安聊天,聊到了往日。

她同方励分道扬镳,是在大三那一年。

已经不是当年说着“方励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年纪,她自然要为自己着想。她有雄心壮志,想要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广阔天地。

在一份去美国的实习协议和方励之间,她选择了远走美国。此后数年,她在美国落地生根,有着新的情感和际遇,与方励再没有任何联系。

贺佩佩眉头微皱:“我听课题组的人说他不愿意加入,所以就想来拜访一下,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祝安的嘴巴动了动,还未来得及回答,书房的那扇门却忽然打开了,坐在轮椅上的方励缓缓地转动着轮子出来,在贺佩佩面前停下,眼睛也不看向她:“我都好。”

而后他冲祝安粲然一笑,招招手让她过去,拉上祝安的手向贺佩佩介绍:“她叫祝安,是我未婚妻。”

贺佩佩明显一怔:“我以为是你家保……”

“姆”字到了嘴边,她立即意识到这样说有些不妥,赶紧打住。

方励笑笑:“小安平时也不大爱打扮,我还说过阵子带她去买一些新裙子呢。”

手被方励拉上的那一刻,祝安听得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即便是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骄傲的方励面对昔日爱人时,努力想塑造出的一种幸福的假象,可她仍旧心甘情愿。

后来的半个小时里,方励一直拉着祝安的手,直到贺佩佩告辞,他松开来,也恢复了平日里的神色,向祝安道歉:“对不起了。”

祝安转过身,去拿桌子上的花瓶,俯下身来把贺佩佩带来的那束花一朵朵插好,傍晚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身上白色的护士服上,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美好的色泽里。

方励盯着她的侧脸,有些发怔,恍惚间意识到,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他认真地打量祝安。

就在他发怔的空当,祝安转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方励,我嫁给你好不好?”

方励没来由地心头一颤,几欲要被眼前这明媚的笑容打动。

他却还是眉头一皱,责怪祝安:“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祝安一步步走过去,在方励的轮椅前蹲下身去,深深地看进他的双眸,又重复了一遍,“我嫁给你好不好?”

1997年初冬,方励接受科研组的邀请,加入新项目。

同年底,二十三岁的祝安嫁与方励。

5.

对于一个残疾人来说,要参加一个实地项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历时两年的项目,贺佩佩主要参与前期理论方面的工作,完成之后便返回美国。方励是既然接了手就必须要跟完的性子,两年里,祝安辞了圣心医院护士的工作,跟着他东奔西走。

除了实地调研,还要阅读很多国外文献,文献查阅需要耗费方励大量的时间,他时常熬夜到黎明时分。

祝安陪着他晚睡,倒是学会了做一手好夜宵,清淡又美味,十点钟的时候端到方励的书桌前。

方励道声“谢谢”,而后继续埋头翻阅文献。

后来,祝安拿出当年自学护理的劲头,开始自学英语。她偷偷学了大半年,趁着方励不知道的时候,把那一摞厚厚的外文资料的摘要整理出来,做成笔记放在桌子上。

方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回过头去看向祝安,她正在织围巾,神情自若的样子,好似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方励的脑海中竟一下子涌现出了他向来觉得矫情的八个字:

现世安好,岁月安稳。

项目进展还算顺利,最后做出的成果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在国际上都取得了不错的反响。方励受邀参加在伦敦举行的国际会议,会议之后,有几家大学发出了offer,邀请他来校任教。

方励和祝安说的时候,她正往碗里盛着粥,勺子陡然停在了半空中,几秒钟之后又恢复常态,回头对他笑笑:“多好的机会,那就去吧。”

方励大抵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有这样一个妻子的,开口问祝安:“那你怎么办?”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啊。”把小米粥端上桌,祝安笑着说道。

祝安在餐桌前坐定之后,方励缓缓地摇动着轮椅,移动到了她的面前。

他伸出双手捧住祝安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而后在她耳边低语道:“我会回来的。”

祝安的眼泪几欲汹涌而出。

让他去吧,让他去吧,祝安的眼前浮现出的是数年前的方励,多么年轻快活,多么骄傲鲜活。

他值得更辽阔的世界。

方励这一走,就是五年。

在另一个环境中,他好似从水面一跃而起的海豚,开始接受惊叹和赞美。

国外的医疗技术也发达,他的双腿重新做了手术,竟偶尔也能像正常人那样行走。

开始时,他与祝安尚会通过电话有一些联系,后来祝安便很少接到方励的电话,最后只能偶尔在一些科教方面的报道上看到他的身影。

最近一次看到他,是科教台上报道的中国科学家获得重要奖项的消息,即便是坐在轮椅上,西装革履的方励还是俊朗的,舞台的灯光打下来,下面掌声响起,站在轮椅旁边和他一同接受荣誉的,是一袭套装的贺佩佩。

祝安只觉得心头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拿起桌上的抹布,继续擦桌子。

方励倒是会经常汇款回来,说起来也是一笔笔数额不小的钱,汇款单上偶尔会有寥寥的几个字,像是“都好,勿念”之类。

祝安的英语也越学越好,接的翻译的工作挣到的钱,维持自己日常的花销倒也绰绰有余。方励寄回来的那些钱,她一点都没有动过。

有一回深夜睡不着,她翻小说看,看到书中有句话说“也许他明天就回来,也许他永远都不回来”,眼泪忽然就唰唰地落下来。

然而方励却还是回来了,是一个冬日昏暗的傍晚时分,祝安正在厨房熬粥的时候,敲门声响起,她走过去开门,昏黄的路灯下,方励身体微微倾斜着靠着门框,对她轻轻笑笑:“祝安,我回来了。”

饭菜端上了桌,小米粥摆了两碗,祝安有些紧张,埋着头喝粥,方励却不动筷子,就那样看着祝安吃,许久之后开口道:“祝安,我们离婚吧。”

事后祝安回想,只觉得那个冬天尤其冷。

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抬头看向方励:“你要和贺佩佩在一起?”

尽管觉得艰难,方励却还是缓缓开口:“我在美国时,与佩佩已经在一起,这次回来,就是想做个了断,免得拖累你一生。祝安,我心里感激你,但你知道的,感激和爱终究是不一样的,我愿意补偿你……”

祝安没有接话,将桌子上的饭菜端起来,转过身去:“菜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热吧。”

五天后,方励离开,留给祝安的,是一张薄薄的银行卡。

好似用这张银行卡,便可以了断她同他之间的那些年。

6.

“祝老师,后来呢?”我开口问祝安,“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我读翻译专业,祝安是我的导师,她待我很好,我有翻译上的问题,经常去她家请教。她的家很小很温馨,干净整洁。有一次她留我一起吃晚饭,开了一瓶红酒,酒后的我向她抱怨着自己的感情问题,她便给我讲了自己的往事。

“我最后一次见方励,是他同我离婚的三年后,在洛杉矶的一场大会上,他是会议的发言人,我是会议的翻译。我是在会议的前一晚才拿到参会者资料的,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差点当即买机票回去。”祝安低下头,轻轻笑了笑,“那一年我已经三十三岁,按理说早该过了爱做梦的年纪。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方励’这两个字,还是会像个少女一样……会议时,方励在讲台上发言,我在同声翻译房间里坐着翻译,我只能偶尔在他发言的空当匆匆看他一眼。会议结束之后,我想去同他讲上几句话,远远地看到他,和贺佩佩一道,很般配的样子,我没有勇气走过去,便和翻译团一道匆匆回了国。说来也奇妙,在回国的航班上,遇到了一个男人,他成了我现在的先生……我没有再见过方励,直到2010年,在报纸上看到他离世的消息……”

祝安同现在的先生志同道合、郎情妾意,他也是知道她的往事的。

方励离世之后,他陪着祝安去了趟美国,祝安那时才知道方励并未和贺佩佩结婚,他孑然一身,未再有婚娶,她以前妻的身份,领走了他在研究所所有完成和未完成的研究和论文,一篇篇翻译,结集出版,在业内引起过不小的轰动。

她用方励留给她的那张银行卡里的钱,建立“方励助学基金会”,用于资助偏远地区女童接受教育。基金会发展顺利,至今已经资助了超过五十名女童接受教育,也就是说,在这个广袤的世界里,至少有五十个人的人生得到了拯救或是改写。

这或许是她对方励最好的纪念。

这些,是祝安知道的和能做到的一面。

而那些她不知道的呢?

我当初大学报考专业选导师,和表姑讨论要选哪个导师,表姑听到“祝安”的名字后沉默了良久,而后开口道:“就选祝老师吧,她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将表姑贺佩佩的那一部分故事,同祝安的拼凑起来,或许才完整。

是的,当年方励同祝安结婚,是因为一时冲动的赌气。

但那么多个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对她何尝没有柔情。

方励去美国任教之前,有回在祝安的枕头下面翻到了那本《戴望舒选集》。他觉得那本书很眼熟,缓缓翻开之后,书的第一页上是他的字迹,留给当年祝安的赠语。

有一页被折住,打开来看,是那首《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他这才依稀想起,年轻的时候,有一年他和同学们一道去一个南方小镇,小镇的老街上有一个眼神清亮的少女。

他当时问她:“哎?祝安,你的心愿是什么?”

她没有说出来,却写在了这本书上:“想和你一起跳支舞。”

他心中多少苦涩,只化成缥缈的叹息。

之后远走美国,想的是期冀着自己离开了,她能开始新的人生。

却也期冀着,靠美国的医疗条件,哪怕是依靠假肢,有朝一日能和她跳支舞。

但都没有,在美国的第四年,腿部肌肉严重萎缩导致癌变,查出来的时间,是他回国同祝安离婚的一个月前。

哪里与表姑旧情复燃过呢,这世间并没有重回旧梦的路。

他们像是老友,偶尔也能坐在一起聊聊天。

查出来癌变之后,方励与表姑见过一次面,醉酒之后的他泣不成声,内疚于因为自己心中缥缈的希望,耽误了祝安那么些年,决意回国同祝安离婚。

此后远远地观望着祝安,知道她翻译做得极好,在业内小有名气,也关注着她的行程,知道自己要参加的那场洛杉矶会议,祝安也会前往。

他便拜托表姑同他一起出席。

“总要有一个人狠心,让我来吧。”这是他给表姑的电话中说出的话。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去,祝安端着高脚杯喝了一口红酒,我转过脸去看向她,眼睛微微湿润。

她起身走到房间里那个从旧货市场上淘回来的留声机前,伸手拨弄着指针。

流淌出来的,是邓丽君的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后记

我迷恋八十年代老狼歌里的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风里面/你还在怀念/那一片白衣飘飘的年代……”

八十年代的年轻人,不像如今的我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丧”的气息,他们意气风发,有理想,有抱负,又有点哀愁,有点浪漫主义。

八十年代的爱情也动人,那里面有敬仰,有崇拜,有深情,一如祝安对方励。

他们原本是两类人,是没有机会走到一起的。

但是他点亮过她,让她有机会循着命运的暗示,一点点拥抱自己想要的人生。

“总要有一个人狠心,让我来吧。”我遗憾的是,祝安也许并不知道,自己付出的那颗心并没有白费,那些深情,岁月都有回响。

在短暂的一生中,我们能馈赠给另一个人最珍贵也最庄重的礼物,其实就是时间。

祝安与方励在一起的那么多温柔的年年岁岁,日后回想,都是人生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