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人还没断气,嘴里絮絮叨叨念着听不懂的胡话,手还在胡乱摆动,好像在找什么贵重的宝物。

真是个怪人!

东西终究是找不到了,成为宋青麒莫大的遗憾。

他的信仰和图腾缺失了一部分。

那枚狼牙吊坠还在,缝隙里还有他干涸的血。子弹击中骨骼的地方,每到阴雨天便犹如蚂蚁爬过,又疼又痒。

宋青麒也曾想再求一枚平安符。但他并没有付诸行动。

求来的符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用处,那仅仅是张神似的废纸,他要的是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个还记着自己跟他是同龄孩子的人...

冒着凉飕飕如丝如线的小雨,宋青麒和风衣大叔送少年到了火车站。

两个管家模样的人抱起少年,挤进了人潮涌动的赶车队伍,很快便在黑压压的人脑袋里看不见身影了。

宋青麒朝那个方向喊了声:“喂,你生日是多久啊!”

少年努力在人潮中跳起来,朝宋青麒摆摆手:“来年陌上花开,待我回时,再告诉你。记住,保护好自己,遇见危险要躲远点!”

“那你记着自己说过的话!”宋青麒选择相信了那个约定,即使无法掌控的未来给他很不好的预感。

“一定!”少年被人带走了,火车呜呜发动,在冷飕飕的夜晚划开一道光影,驶入旷野无边无际的远方。

“走吧。”风衣大叔低头看了眼,“最好忘记这段。”

“哦。”宋青麒低着头,确定那火车不会倒回,才跟着周围送别朋友家人的伤心人群挤了出去。

夜,还很喧嚣。

来时零丁,去时零丁,遥望银汉几颗星。走时飘零,停时飘零,慢慢长夜路难行。人也悲离,情也悲离,天涯游子似浮萍。爱也伤去,心也伤去,老树蹉跎也曾青...

湖水依然映照着天空白云,惊鸿飞雁。

宋青麒坐在湖边银杏下,金黄装饰的公孙树已郁郁葱葱发了翠绿嫩芽。冬天过去,枯荷残叶的水塘也开始生机勃勃,有了飞鸟鱼虾,聚散嬉戏。

宋青麒两根手指翻动着一枚瓦片,在水上破开条条涟漪,溅起如银珠的浪花,弹出很远。

要等的人,还没来。

去年洒下的那圈草籽,早已冒出一层浅浅绿芽,在风中像水波**漾,长势喜人。

宋青麒偶尔会特意照看那片长出绿意的地方。

他还把整条开辟出来的小路两侧,全部播撒了种子,精心呵护。春意融融,万物都有了变化,那些草籽破土而出,盛夏已成了碧绿深色的一片,没过脚踝。

宋青麒还在等,他很有耐心,他可以盯着湖水整天发呆,直到几声鸟鸣如警笛急促破开水面,他才起身离去。

春去秋来,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那些草籽开出一朵朵姹紫嫣红叫不出名的野花,绚烂的颜色铺满了阡陌小路,像怒放盛开的蜀锦铺成的地毯,把那遗弃在城市之外的角落变成了美丽的地方。

今天,宋青麒像往常那样继续等着。

他没有收到来信,也没有打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冬天快来了,阡陌上盛开的拇指大的野花已陆续凋零,又是死气沉沉,满目疮痍的模样。

“你,还没来吗?”

宋青麒喃喃着,风吹动他衣摆,乱了他的心绪:“衣如故,人亦如故,岸芷汀兰已开,陌上夕阳斜照,君可缓归矣!”

肃杀的风声低低呜咽,最终搅乱了他鼻息间哼出的字音。

宋青麒终于死心了,他确实没来,大家确实都忘了那个约定。

他用铲子铲掉了那些播撒下去的草籽,把那片凋零的花海铲得干干净净。那个冬天,他都没有再来过。

共饮江湖水,同是陌路人。

又是一年春天,他偶然经过那里,那块池塘也快被列入改造范围了,很快就会消失在急促节奏的城市建设中。

那条他们曾经踩出来的阡陌小径,大半被杂草盖住,两侧却依然盛开着小花骨朵。

含苞待放的花海片片相连,犹如五色锦帛,比去年覆盖的面积更大,真真正正成了一片洋溢着香气的花墙,挡在宋青麒面前。

那些被铲掉斩断的根茎,似乎并没有死亡,还在默默萌动着,坚持着属于它们的倔强和向阳的天性!

宋青麒没有再破坏那片约定好了的陌上花。

他离开了那里,直到那里变成一个小公园他也没有再去靠近过...

后来啊,宋青麒长大了,他有了自己新的心灵归宿和秘密。他不再天真,不再不切实际的幻想,人前人后都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曾经的,过去的,记忆中的温暖,都与一个人有关。

无论变成什么模样,过去发生的,在岁月美好的那一刻定格,都凝固成了永恒。

作为被培养的一个工具,杀戮,背叛,阴谋,诡诈,并没有磨灭他人性的光辉和心中向阳的天性。他的善良,他的柔软,只是他不善于表达,不屑于倾诉。

他像一本无字的书,从不轻易被翻开,被品读。

他往往只是默默站在那,承受着他不该承受的,直至看似漫不经心,烟消云散。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奈何?奈何?

光阴再次被拉回现实。

号称世界末日的那年,离开国内,我和青八子正乘坐着一架民营小客机,见过艾薇之后,从乌克兰前往约旦。

谈起往事,早已十年风尘,不胜唏嘘!

当宋青麒沙哑着,眼中浮动着水光说完属于他的故事,我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不怕死,但我死了,有你的这个世界就和我无关了。”

这话像锥子刺进我心里。我其实根本不记得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我只记得和菜头那部分,甚至刚开始,我抱着玩笑和旁观者的角度去听!

听到后面,我才如梦初醒,眼眶红得厉害,水汪汪揉眼,捏了捏他真实的面孔:“宋青麒,漫漫人生路,我好像在哪把你弄丢了。”

“现在找回来也不迟。”青八子反手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道,“白泽,欢迎回来。”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今天彻底把他找回来了:“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白泽。”

“你好,我叫宋青麒。”

我与他相视一笑,真正认识了彼此。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感慨人事无常,我稍微平复了自己复杂的情绪,生怕青八子再跑了,目不转睛盯着他:“所以咱们头回见面,你假扮劫匪抢劫我,就是为了报仇?”

“谁叫你把我搞忘了。”青八子带着些孩子气,理所当然道:“再说,我明明记得是你吓得差点尿裤子,主动掏的钱。”

“废话,你当时顶着个冰山脸,谁见了不害怕?”我叫道,不能随便失忆啊,我那一失忆,就损失了两百块钱。

整整两百啊!

换算成角就是两千角,换算成分就是两万分,换算成厘就是二十万厘...

我胡乱用青八子的衣服擦了擦眼泪:“我是真的有些不记得了。以前生过场大病,很多事情就有些模糊,记忆容易发生错乱,这点菜头可以作证。”

“那你现在记起来了?”

“还差点。”我挺不好意思,没想到自己以前那么没心没肺。

青八子笑了笑:“没事,我可以等。”

说完那些话,他如释重负,态度却变得若即若离,好像弥留之际的重病患者,把所有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对这个世界也没多少留恋了。

之前青八子用那种交代遗言的语气对我说话,让我莫名感到心慌,总觉得有不好的事发生。

“两百块。”我叫他,“咱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彼此,这回,谁也别把谁弄丢了。”

我抓着他的手,感受他掌心的体温,心便安定了许多:“从括苍山开始,我和你经历了那么多,这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改变的。”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认识你是件很不错的事。”青八子笑道,若即若离的语气慢慢淡去,但眼底那份伤感却始终没有消失。

好像他真的要走了。

不是陌上花开人不见的错过,而是完全消失!

我如坠谷底,只好用力抓着他的手,让他存在的感觉尽可能多些:“我总觉得有事发生,但有你在,多大困难我们都能熬过去。”

“我不能保护你一辈子,但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受到伤害。”青八子看了看窗外划过的云气,人也放松下来,“你能记住我的存在就很好了。”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我绝对不会容许他像雨露那样蒸发消失!

这时,一个蹩脚的声音打破了我和青八子的相识重逢。

“噢我的上帝,你们两个人感情真好!”

感情?什么鬼!我和青八子一阵恶寒,闪电般松开拉着彼此的手,互相满脸嫌弃的拼命在手上摩擦,把刚才碰过的地方擦干净。

羊左之交没了,任黎之谊没了,高山流水也没了,有的只是互相嫌弃和鸡皮疙瘩。

丫的,哪个王八蛋乱造谣!

我斜眼看过去,飞机座位前排站起个高加索人,身材高大,有几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