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几声：“不行，房顶开窗，没门！”
见青八子和我都没动手的意思，菜头满脸被抢了钱包的悲愤：“有钱不赚王八蛋，菜爷又不破坏文物，只是挖点出去做见证。瞧瞧，两千年前，咱们就有抽象画了。”
“行了，再过几年你就该有孩子了，积点阴德，多走正道吧。”我说道，拿死人冥器发财，终究是见不得天日的事。
“小屁孩，又给菜爷上思想政治课。”菜头不爽转过头去，却也没再打壁画主意。
青八子出声：“这块壁画，我劝你不要动，很蹊跷。”
菜头一听，立刻像大街上被人非礼的女人，抓着自己衣服两边，害羞叫道：“莫非还有水银女尸，躲在暗处打算对冰清玉洁的菜爷动手动脚？咱可不是小白，敢吃菜爷豆腐，骨灰都给你们扬了，信不信！”
墓里面，只要青八子开腔，我和菜头都不敢当耳旁风，当即缩着脑袋，惊惧的望着附近，生怕再有单身几百年的女流氓扑出来。
青八子叹了口气：“我没说有粽子。我是说这块壁画，非常奇怪，它不该存在在这。”
菜头松垮垮拍了青八子两巴掌：“说话大喘气，你一口气讲完行不行。”
青八子腹黑一笑，显然菜头拍他两巴掌的事，他记住了：“云气图通常画在绢帛之上，制成棺帐存放在棺椁缝隙之间，超度亡灵，绝对不会刻在照壁上，不符合礼制。”
目前国内最著名的云气图，当属西汉梁孝王墓出土的《四神云气图》，堪称美轮美奂，国之瑰宝。
菜头忽然想到什么，拍了自己大脑门：“莫非，这东西是假的？”
窖子帮能凭空伪造一处辽金古墓，而玉祖仙正是窖子帮的创始人之一，要说玉祖仙纯粹是个倒斗的土夫子，只怕没人信。
“八.九不离十。”
我问道：“那外面的瓦棺和女尸...”
“那是真的。半真半假，是千门的最高境界。”青八子冷冷说道。
骗人，必须要有根据，不能无的放矢，满嘴跑火车那骗不了人。就像千门中的骗术，往往七分真三分伪，令人无从辨别，自然也就信了。
完全构造一处假的古墓，恐怕很容易让人看出来。可在真的墓里放假冥器，那就能骗过很多人。
就像仿造古董的高手，不会自己凭空去创造，而是依托于一件真品再进行仿造，造出来能以假乱真。
菜头看了看青八子，还有点质疑：“你这双眼睛自带X光？”
我道：“人家管着西月斜街，见过多少好东西，还能打眼？”
“嘿，你这是主观判断。”菜头自然不希望墓里的东西是假的，那样卖不出钱，好比饿了的人看见几个馒头，走过去发现是石膏捏的，那真是屎壳郎遇见拉稀，白来。
青八子又说：“尽管照壁是后来伪造的，但上面的云气图，应该是从某个古墓葬按照比例重新画上去的。它的内容，很蹊跷。”
“有啥蹊跷，不都是一团团漩涡嘛。”菜头眼拙，只看得出冥器的价钱，看不出假古董的艺术价值。
“这些云气图组成的画面，不是神鬼，而是传说中的混沌鸿蒙开天图。对方设局，用连环棺和旱魃引我们下来，目的不是让我们取走这里的冥器，而是亲眼看见这幅云气壁画。”
青八子的语气并无明显起伏。
我有时候怀疑，他就是阴谋的策划者，但感觉他又没理由害我。
可普通人被人骗了，至少会愤怒吧，这种情绪他从来不会有。
好像是进入电影院的看客，不管电影里面的人是死了还是活了，他笑着看着，等故事结束，便起身离去，毫无牵挂。
菜头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想了半天：“馄饨，那不就是抄手吗？”
我揪着他耳朵对他吼道：“混沌，四大凶兽之首，啥抄手，你个吃货，你怎么不说是花卷？”
青八子解释道：“不完全对。我说的混沌，是混沌氏。这幅画，分明是表述古人对天地形成的理念和思维，或许是这个古墓最贵重的东西。”
“菜爷只对冥器感兴趣。”
什么混沌鸿蒙开天图，菜头不喜欢，一碗红油香葱馄饨倒是能引起他绝大部分关注。
我道：“远古时期，是氏族文化，氏的概念很深远，只有非常有作为的部落首领，族人才以‘氏’相称。燧人氏、伏羲氏，都是基于这个概念。除了氏，上古还有八大姓，如姬、姜、嬴，这些文字都有‘女’字，可见氏族文化之初，是由母系氏族发源。”
姓氏的概念在秦汉以后就混淆了。
现代人只用姓名，不称氏，对氏族的了解就很少了。从上古发源的姓氏看，全部和女性有关。
那么，青八子口中的混沌氏，也是一个肩膀能顶半边天的妇女？
“不清楚，混沌氏没有性别，或者说，根本不是人！”
混沌和鸿蒙的概念，最早起源于先秦道家典故，魏晋时期，被图谶等玄学引申，开始成为一种物质起源状态。
早期的混沌，是某种哲学概念，并未被神话。
而青八子说的，是混沌氏，那么指的应该是个人。
“混沌氏，又作浑敦，是天地开辟之初，最早的‘人’，但又不是人。可能是某种状态，代指乾坤未开，五行未分，万物蒙昧的黑暗状态。”
青八子看见那副云气图，有了些兴趣，不厌其烦对我和菜头解释道。
“从一些古籍来看，开天之前，世界上没有光，如婴儿沉睡，长眠于世，没有穷尽。世界好像裹起来的鸡蛋，是封闭的，称为‘混沌’。某日，天空之上，破开一道光弧，从此大地有了生机，天空有了时令，那道光，是物种的起源，叫做‘鸿蒙’。”
盘古开天的神话大概来源于此。
混沌之中，阴阳不存，物质不生。亿万年之后，有光炸裂于混沌之中，是为鸿蒙，开辟天地，乃有人、畜、虫、鱼。
物种出现，互相残杀吞噬，贪得无厌，如同养蛊，是为“物噬”，是古人对人类起源的一种说法。
最血腥蛮荒的时代，高的欺负矮的，胖的吞食瘦的，强壮的压迫弱小的，年长的吃掉年幼的。各种生物互相厮杀，最贪婪最残暴最恐怖的，是一群人头蛇身怪物。
它们吃光了所有生物，只剩一个人头蛇身的巨人活下来。
那个巨人吃光了世界上所有能吃的，最后跳入太阳，尸首分为十二块，落在天下十二个州，重新创造了生物。
巨人，就是古籍中的盘古氏。
无论混沌氏还是盘古氏，古人都把它们作为世界和物种的起源，我觉得这可能是母系氏族的女性被神话之后的说法。
无论开辟世界还是造物，都有一种“生产”的概念，只有女性才有那种能力。
如果这两个人真的存在过，我想多半是女人，而非传统观念中的男性，因为男人不可能生孩子，除非喝了女儿国的水。
有关盘古氏开天造人的说法，菜头早就知道，说我这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菜爷觉得，咱们还是务实点，直接进去，看看有啥真货没被带走。混沌氏盘古氏，到底存在不存在还得两说，操那个心干啥。”
“不能这么说，如果这些古人记载的事情是曾经真实发生的，我想进化论都得大幅度修改。从这个故事看，‘人’是‘神’创造的，而非细胞进化而来。”
伏羲氏以前，那些氏族首领无论男女，都不是“人”的形象，也不存在婚姻概念。大部分为人头蛇身，也不清楚古人为何如此痴迷于蛇文化。
难道古代就流行水蛇腰了？
“其实菜爷觉得，这就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哲学问题。你说人是细胞进化的吧，那最早的细胞又是哪来的？物质必须遵循守恒定律，但宇宙最早的物质又是咋产生的？就是一笔糊涂账，咱们还是摸点冥器比较实在。”
菜头是个务实的劳模。
不管人到底是进化还是神创造的，反正你现在不得活着？
既然活着，必须做点有意义的事，比如吃喝嫖赌，坑蒙拐骗，菜头对此非常有研究：“咱们不要管老祖宗是怎么来的，只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那人生就很圆满了。”
青八子倚着甬道墓墙，眼中含着笑意：“那你觉得，你会怎么死。”
菜头深切道：“菜爷希望自己是爽.死！”
“我看你是贱死。”青八子打击一句，恶毒道。
盯着照壁上绚烂诡谲，宛若朝霞彩虹糅合的五色云气图，我忽然突发奇想：“你说，这会不会跟外星人有关？”
“你这是母鸡屁股绑毛线，扯蛋啊。”菜头怀疑我疯了。
我道：“人类的记忆虽然非常有限，但人的数量只要够多，那么记住整本康熙字典都没问题。很多少数民族没有文字，但他们有左言，也有类似结绳记事和口耳相传的史诗，那些东西的基础，都是在历史之上加工衍生的。”
人类最初茹毛饮血，裹兽皮，着树衣，居山穴，食草露。
那种状态可能没有文字，人记忆，可从出生开始便存在。
记忆是不会局限于文字和书面记载，它可以不断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