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机括再复杂,能比得上墓中机关?
趁着二伯不在,我偷偷撬开门溜进去。
书房里光线一暗,非常简洁的中式家具,红木的桌椅书柜,显得使用的主人非常古板,没有丝毫生活的情调。
摆设和装潢都是冷冰冰的,有股子压迫的严肃感。
我蹑手蹑脚进了书房,书桌上有很多废纸之类,看不出成段的文字。
以我对二伯的了解,老狐狸做事谨慎,不可能授人以柄,即使是他私人的书房,外人也很难发现其中的秘密。
转了两圈,我没什么发现,便泄气的想出去。
又觉得贼不走空,这个机会难得,错过了没有下次。于是我不死心的继续找,在书桌的沉香木盒里,找到了二伯私人的玉符。
说是玉符,其实是雕了貔貅的印章,用整块和田羊脂玉的籽料掏出来,做工极为精湛。
他们那种老辈的人物,还保留了很浓的江湖气。这枚印章,相当于二伯私人的符节,是一种凭证,有点类似武林盟主的令牌。
我对羊脂玉的材料没兴趣。
不过这枚印章,说不准能帮上我的忙。拿着它,二伯那些伙计和档口,没有敢不认的,那就等同于皇帝的圣旨。
就这么拿走,等二伯回来,肯定得露馅。
我想了想,先跑到厨房,找了把小刀,削了块白萝卜下来。
将萝卜的筋全部挑了。能破解机关术的人,无不是心灵手巧,用萝卜雕个假的印章简直非常容易。
大概七八分钟,那块萝卜被我雕得差不多,我往上面涂了点面粉,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二伯通常不怎么用他的私人印章,我悄悄给掉了包,便快速往他手底下最大的档口跑。
头回偷东西,我还很紧张。
一路上风声鹤唳,我都怀疑随时会被撞破。
等我提心吊胆到了二伯的档口,衣领被冷汗浸透了。这么拿着印章进去假传圣旨,伙计给二伯打电话核实就得穿帮。
我仔细琢磨,其实我查账本,只需要看看家族十年内,资金的流向总汇就行。
前后不过几分钟。得先从账本查到大概的目标,具体的细节再慢慢核实。
要怎么让二伯不拆穿我呢?
还真是费脑筋。我蹲在档口外想了半天,拿出手机想找菜头求援,忽然有了个缺德的主意。
这主意,以前还是菜头教我的。
我可以让二伯的手机欠费,或者逼他关机!
这样他那些伙计联系不到他,我再威逼利诱,不就成了吗?
让他手机欠费太简单了。只要二伯没往卡里充太多钱,我便还有希望。
想着,我得逞似的笑了笑,心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我先打了个电话给二伯。等他刚刚接通,我把电话给挂了。二伯看见我找他,自然把电话打过来。
我拉着他东拉西扯了几分钟,挂断电话,再打过去,又让他打过来。
一分钟以内是不扣电话费的。以前菜头用这招坑老饼头,按照菜头的理论,每个月还是能节约不少钱。
打了七八个电话过去,等我再拨,二伯直接把我拉黑了。
我倒是不气馁。
在路边买了几张新的电话卡,插上去继续打。这下,二伯彻底烦了,手机关机,被我这招恶心得不行。
我大笑,有时候用点无赖的招数,还真能出奇制胜。
趁着二伯手机关机,我拿着他的印章进了档口。一条狭长的胡同,用木板隔出两层,入口在里面的木板下藏着,非常隐秘。
那些伙计没见过我,见我闯进来,撸起胳膊便要赶人。
我没废话,掏出二伯的印章,说是二伯新招的伙计,来核对一下往年账目,看看有没有纰漏或贪墨。
几个掌柜的果然噤若寒蝉,手脚绝对不干净。
干练的伙计打电话去询问,但二伯的手机已经关了,联系不上。
我吓唬他们几句,几个老油子这才不情愿的把暗账拿出来,却不让我带走。我不介意,就地坐下,迅速查阅起来。
所谓暗账,里面记的多是些不可告人的底细,多多少少带些灰色。
暗账中,我的家族掌控的能量,是一个极大的产业。即使我之前预估过,真正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还是觉得吓人。
数额没有西月斜街那么夸张,但每年的流水极大。
最关键的,这里面很大部分是不动产,每年只会赚钱不会赔钱。数额不及西月斜街,却比西月斜街更稳定。
而且西月斜街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没有二伯手底下那么瓷实。
我大概看了近十年的流水和总汇,并未有特别的发现。除了一些普通开销,二伯简直是个貔貅,根本不往外支出!
按照现代的话来说,这是个只赚钱,不花钱,又顾家的好男人,不对,是老男人。
我自愧不如。
这些年,我是开支大,收入少,没想到二伯比我还抠。
所谓档口,是江湖上一种古老的统称,不代表固定地点,大部分起源于唐宋。
档口有三六九等。分瓷器、青铜、金银、绢帛、贼赃、情报等九个行业,内部成员与当铺类似,收东西,也卖东西,所以叫档口,是个地下交易的地方。
以前传得邪乎的,据说还能买卖人命。
南七北六十三省,地下势力错综复杂,除了倒斗的土夫子,以前的绿林、响马、彪子、土匪,各自的山头也有属于自家的档口存在。
现在不流行动刀动枪,凡事都讲究个利益和钱,档口的作用便少了。主要是用于底下伙计的联络和汇总,并没有以前的实权。
旧社会的老礼,现代不兴这些,也就二伯这种老辈,还有铁王爷那种旧社会下来的老江湖会用。
虽说三百六十行,倒斗为王。
实际上古代倒斗属于断子绝孙的行当,抓到就是杀头,故而鲜有人涉足,也不外传。
据我所知,几十年前最大的档口,当属巴蜀地区的袍哥,还有盘踞黄.浦江一代的青帮、反清复明的洪门,以及东北撩子。
有道是东北出撩子,河南出蹚将。
撩子,也叫响马、胡子,指的是打家劫舍的土匪之流,多是各自为政,并不按青帮袍哥那样论资排辈。
论江湖地位、权势、影响,还属青帮袍哥洪门三家最大。
蹚将是土匪,以前也是倒斗。哪里有钱,在哪发财,活人死人的地盘都敢去,因此有个蹚将的名。
算起来,玉祖仙和白月妹有点那种关系,我家那些本事基本都是玉祖仙传的,我也算半个坐堂袍哥。
闹完日本鬼子后,这些江湖帮派之流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现在多是些招摇撞骗,有名无实的混子,档口这行古老的招牌也逐渐消失。
我咳嗽两声,旁边那些掌柜方才定神,其中有个年龄稍大的,露出几片黄板牙,笑着问我:“少东家,你这是...”
被对方认出来了,我倒不意外。
现在档口没有打.打杀杀的买卖,基本是做生意,眼力自然很重要:“没事,我随便看看,最近几年的暗账都在这?”
“倒是一本不少,你找什么,我帮你瞧瞧?”对方说话八面玲珑,看起来是帮我忙,其实是试探我的目的。
我自然不上当,好歹看过金井玉囊术,这些江湖套路颇熟:“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瞧瞧你们几位老人,嗯,慰问一下。”
“哎呀,那我们怎么敢当。”
我不死心。
好不容易混到二伯的档口查账,空手而回让人笑话。
不得不说二伯确实是个老狐狸,连暗账都滴水不漏,旁人很难看出其中猫腻。
正打算让他们把暗账收回去,我灵机一动,忽然想起自己漏掉什么。
之前我查的全是家族近几年的支出。
因为我猜测如果二伯资助了某些考察项目,或者组建了一支队伍,那肯定是要花钱的。小到定制的特种装备,大到物资输送,医疗救援,每年绝对是上千万的开销。
但我并没有从账目里面发现类似的支出。
要么二伯没有参与那些事,要么是我一开始就想错了!
倒斗这行,最早的起意,不是为了救济贫苦,也不是为了匡扶正义,简单说,就是为了吃饭。
挖出死人的宝贝,给活人换口吃的,这就是最早的倒斗。
没有血雨腥风,没有机关杀局,对于土匪响马而言,挖死人和偷活人,道理是一样的,无非为了吃和生存。
最早的倒斗事件,应该是商汤的王陵让人给挖了,距今有三千多年。
吃死人比吃活人容易,死人躺在棺材里不会喊不会叫。最早的陵墓,无非是直上直下的竖穴葬,周围以石块垒砌,没有含金量。
后来,那批人发现,原来吃死人的生意,除了能活命,还能发横财!
墓中金银珠宝,商彝周鼎,随便一件也够人吃几年甚至几十年。
于是倒斗这行应运而生。
说到底,还是贪欲作祟,人性使然。发展到后面,倒斗已经不单单为了生存,而是聚敛财富,各地的响马土匪都参与进来。
一个土夫子从墓中掏出一件冥器,转个七八道手,有几十个人甚至百人靠它吃饭!
可想其中的利润和复杂的关系网。
只要成功了,不仅不赔钱,还能收回至少十倍的利益。我想到,也许二伯培养的那些人,并不是每年找他要钱,而是每年给他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