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是人们赋予特定空间位置上的自然或人文地理实体的专有名称,是人类赋予地表上一切地理实体的具体名称,如海洋、山、川、河、沟、塬、峁、湖、岛、湿地、水道、沙漠、关隘、地形区等自然地理实体的名称,以及区划、城镇、村落、建筑物、道路、土木设施等人文地理实体的名称。地名是其对应地物的指称工具和定位符号,是社会交往媒介和信息载体,也是一种最为大众化的文化形态,反映文化传统与风俗习惯,涉及精神文明与经济建设诸多方面,它与人民群众的生活息息相关。

盐池县地处宁夏回族自治区东部,地理坐标为东经106°33′—107°40′,北纬37°05′—38°10′,总面积8522.2平方公里,位于鄂尔多斯台地向黄土高原过渡地带,地势南高北低,平均海拔1600米。以红井子至摆宴井一线为界,以南属黄土高原,是黄土丘陵区;以北属鄂尔多斯台地,是缓坡丘陵区。

盐池大地属北方草原游牧文化和中原农耕定居文化的交会地带,是大漠文化和黄河文化的融合区域。在夏、商、周时先后为荤粥、鬼方、西戎等族游牧之地,春秋战国时为西戎一支——昫衍戎居地,大约在秦穆公三十七年(前623年),秦“霸西戎”,盐池地区就已被纳入秦的势力范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实行郡县制。公元前213年,派大将蒙恬统兵十万,北逐匈奴,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在盐池一带设置的昫衍县就是其中之一,属北地郡。西汉承秦制,汉初今盐池一带仍置昫衍县,今有张家场古城出土文物为证。因此,昫衍是宁夏境内最早出现的县治之一。

明朝时期,盐池一带成为防御蒙古铁骑的前沿,有“平固门户,环庆襟喉”之称,“羽翼陕北,控扼朔方”,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明王朝非常重视这一带的军事布防,先后修筑河东墙(二道边)、深沟高垒(头道边)、固原内边等3道长城以及大量与之配套的城、堡、墩堠等防御设施,以防蒙古铁骑南下。

独特的自然环境和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对盐池县地名的形成和发展影响深刻。

一、文化景观特点

盐池县的地名有着深刻的地理、历史和文化背景。盐池县自古以来属于农牧交错带,在历史长河的演进中,既沉淀了浓厚的游牧文化、农耕文化,也留下了丰富的边塞文化和少数民族文化。因此,盐池县的地名既反映了其历史时期和现阶段自然地理环境的特征,又记录了当地民族兴衰、社会变迁、经济生产、军事活动等纷繁的文化景观信息,所呈现的文化景观具有多样性和复杂性。

(一)反映自然环境

在没有强势文化因素干扰的时候,人类对自然环境的认知相对客观,感情色彩较淡,对自然环境进行客观描述和方位表述是地名采词的首选。盐池县历史形成和现代命名的大多地名,特别是聚落地名,充分反映了盐池的地貌、水文、土壤、物产等信息,如:表现地貌特征的沟、梁、洼、台、山、坑、滩、掌、塬、口子、峁、坡、圪垯、岔、崖、陡等,表现水文特征的泉、湖、池、渠、河等,表现土壤特征的沙、泥、红、黄、黑、碱等,表现物产特征的黄米、芨芨、柳、羊、狐、狼、盐、油等,反映方位的上、下、东、南、西、北、畔、边等。

(二)反映军防活动

盐池县位于四省区交界处,在古代,无论对于中原王朝,还是对于北方游牧民族来说,其战略地位都非常重要。自秦汉以来,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火不断,先后修建了遍地的战备和防御设施。盐池地名中多城、营、堡、堆、寨等,便是验证。据《嘉靖宁夏新志》《宁夏乾隆府志》等史籍考证,安定堡、兴武营、惠安堡、隰宁堡、张家边壕、张记墩、烟墩山、红墩子、三墩子、刘家堡子、史家堡子、张寨子、杨寨子等这些与军事设施、军屯和战争有关的地名在明清时就已出现。

(三)反映行政管理变迁

古时,无论是中原王朝统治还是少数民族割据一方,为确立统治地位,强化统治秩序,一般都会进行行政区划调整,以便于管理。在历史长河中,盐池地区的行政建制也不断变化,产生了郡、县、州、乡、里等地名通名。如秦汉时的昫衍县、南北朝时的五原郡、唐时的盐州、明时的花马池营、清时的花马池分州等,新中国成立后,区域的地名通名也调整过多次,如从公社、大队到乡、镇、村的变化。

(四)反映生产方式和经济活动

盐池有着宜牧宜农的自然条件,人们在此生产、生活,繁衍生息,其生产对象、生产方式、生活习俗也深刻地反映在地名群中。如麦、黄米、羊、马、骆驼、圈、场、窑、窝棚、禾(伙)场等字词在地名中时有出现。盐池地名中有“圈”的多达66个,正是明清后当地汉族主导的牧业生产方式特征的集中体现。盐池人发展牧业,一般在草原上建圈定点,在圈周围放牧,早出晚归,不同于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是转场定牧,牧而不游。地名中的“窝棚”和“禾(伙)场”则原指盐池人在耕种离家较远的地时,在田边搭建的临时住所和晒收场地,后来人们在此定居形成聚落,便作为地名保留下来,反映了盐池古人发展旱作农业时,远距耕种,广种薄收的农业特点。

随着社会发展,经济活动在盐池地名中也有印记。盐是盐池县的三宝之首,有些专家学者推断,“花马池”便来源于盐的交易,实为“换马池”,既以盐易马而得名。还有些地名源自手工作坊,如冯记油坊、油坊梁等。

(五)反映盐池方言特色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重要特征之一,在盐池县地名中也印记深刻,如“记”在当地地名中很常见,实为“家”。在清与民国时期,记文绘图时,还多用“家”字,如夏家渠、蔡家堡、郑家堡等。而“家”在盐池方言中发“ji”音,所以在当代文书和地图中,此类地名多用“记”代“家”,取其音。禾场是农业生产时脱粒和扬晒庄稼的场地,在盐池县也常被作为指位地物,盐池方言中“禾”同“伙”音,所以就有了贺陡沟伙场、范伙场、前伙场、施家伙场等地名。

(六)反映盐池人民精神追求

人们总是向往和平、富足、幸福的生活,这种美好意愿也会反映到地名中,盐池县地名也充分反映了这一美好愿景,如惠安堡、永宁门、安定堡、大兴路、兴惠街、裕民社区等。特别是近十年,盐池县生态移民新村命名就多使用表达美好愿景的词汇做专名,如惠泽、裕兴、盈德、惠苑、萌兴等。

(七)反映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自夏、商以来,荤粥、鬼方、戎、汉、匈奴、羌、羝、鲜卑、吐蕃、党项、蒙古、满、回等民族都曾主宰或生活在盐池地区,这些民族的历史、文化和语言也在盐池的地名中留下了痕迹,元以来蒙古族和回族的影响尤为明显。盐池县至今还有带有蒙古语特色的地名,如毛卜剌堡、高利乌苏、哈巴湖、南海子、小海子等,回族聚居点形成回六庄等地名。

二、空间结构特点

由于地貌、气候和历史文化差异,盐池县可分为3个区,即北部台地区,包括花马池镇、高沙窝镇、王乐井乡、冯记沟乡、青山乡;中部过渡区,包括大水坑镇、惠安堡镇中北部;南部黄土高原区,包括麻黄山乡、惠安堡镇南部。

(一)北部台地区的地名特征

盐池北部属于鄂尔多斯台地,地势平缓起伏,地貌主要由缓坡丘陵、平地沙丘、湖泊等单元组成,年平均降水250毫米。自古以来是不同民族碰撞、交融的最前沿地域,军防遗迹遍布,有汉城遗址、隋长城、明长城等遗迹。

本区内军防类地名众多,如隋长城、头道边、二道边、河东墙、花马池古城、兴武营古城、英雄堡古城、安定堡城、野湖井城、铁柱泉古城、八步战台、柳杨堡、二堡、五堡、德胜墩、四墩子等,此类来源古代军防设施的地名占到当地地名的7.13%。由于本地区地形平缓,地貌变化较小,人们对地貌的关注较少,反映地貌的地名相对于中部、南部少,占到当地地名的41.3%,且地貌类地名以体现较平缓地形的梁、塘、台、坑、滩、洼等为主。禁牧以前,本区域沙地遍布,属于毛乌素沙地的一部分,因此有许多地名与沙有关,如高沙窝、沙边子、黄记沙窝等,全县与风沙有关地名的73.3%分布在本区。由于气候干旱,在可抽取地下水的机井出现和盐环定扬黄工程通水之前,本地区不适于农业种植,主要发展牧羊业,而汉族人养羊与游牧民族逐水草而牧的模式不同,习惯于建圈养羊,日出而牧,日落而归,牧而不游。因此本地区有大量以圈、场为通名的地名,如胡记圈、官家圈、南王家圈、西场、南场等,这类地名在当地地名中所占比例高达17%,充分反映了当地以养羊业为主的生产特征。另外,本地区与内蒙古地区相接,与蒙古族群众交流较多,县内来源于蒙古语的地名也大多在本区,如哈巴湖、高利乌苏、毛乌素沙地、毛卜剌城、小海子等。

(二)中部过渡区的地名特征

盐池中部属于鄂尔多斯台地向黄土高原的过渡区,地势南高北低,起伏比北部大,但比南部山地小,地貌表现出一种过渡性。南部是麻黄山北坡,为黏性黄土丘陵;北部为荒漠草原,年均降水量300毫米左右。

本区地名中隐含地形的字眼增多,说明在中南部人们对地形地貌的关注要比北部多,地名中出现较多的字眼有沟、台、坑、山、峰等,所描述的地形起伏比北部大。在惠安堡盐池周边,因地势较低,含有池、洼、坑字眼的地名较多。

本区域内,以“庄”为通名的聚落地名占到了11.63%,明显比盐池北部高。在中原地区,“庄”是农业区乡村聚落最常见的通名,说明这一带受中原农耕文化影响大,种植农业开发较多,牧业占比下降。

此外,由于惠安堡曾是盐池南部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因此在惠安堡周边也有相当数量的防御设施类地名,如惠安堡、隰宁堡、老盐池古城,以墩、圪垯(大多也指墩堠)为通名的地名稀疏分布于古交通线沿线。

(三)南部黄土丘陵区的地名特征

盐池南部属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是全县地势最高的区域,也是盐池内流区、苦水河、泾河流域的分水岭,其间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塬、梁、峁、沟、掌、畔、台等地貌遍布。本区域年平均降水350毫米,黄土土质疏松,易于耕作,自古以来以旱作农作为主、牧业为辅。

由于沟壑纵横,地表破碎,地貌单元复杂,标志性地物多,本区域地名密度明显高于北部台地区和中部过渡区。复杂的地形成了人们生产生活的最大制约,人们对地形的关注也就多了,因此该区域中,反映地貌情况的地名非常多,这类地名在当地地名中所占比例高达60.7%。山、岭、塬、沟、掌、湾、崾岘、台等是最常见的地名通名。本地域内含“窑”的地名也较为常见,反映出以前当地居民利用地形和黄土直立性凿土而居,主要以窑洞为民居的定居形态。

虽然明代的固原内边从本区域横穿而过,但本地现存的地名中,军防类地名很少。一方面说明本区域流水侵蚀严重,边墙(长城)、城堡、墩、堠等军事设施不宜保存,自然消失速度快;另一方面也说明自古以来角力双方攻防的主要区域在盐池中北部,此处建设的大型防御设施很少。

(四)盐池县地名的总体空间特征

整体而言,盐池县地名分布与自然环境的差异性和人文环境的变迁关系密切,空间差异较为明显。

地貌对盐池地名的形成,影响巨大。盐池县南部山区的地名密度大于中北部地区。从地形图上看,等高线密集则地名密集,盖因地形破碎,方位标志地物多,有利于地名的形成。黄土疏松有利于农业耕种,古时可承载的人口数量较多,为指位,对地名的需求也多。相对而言,北部的风沙地不利于人类生活,但沙生植被形成的干旱半干旱草原可以进行畜牧业,旧时地广人稀,地形又较为单一,方位标志地物较少,因此形成的地名较为稀疏。

反映自然地貌的地名在全县都有分布,南部地貌类地名占当地地名的比例高于中部、北部。地貌类地名中又以高地和洼地类地名为多,如描述相对地势高,包含有山、塬、岭、峁、台、梁、圪垯(疙瘩)等字眼的地名,描述相对地势低,包含有沟、湾、洼、滩、坑等字眼的地名。这是因为一定区域内的最高处和最低处地形特征最明显,又相对唯一,容易辨认,指位功能最强,因此最容易被人们作为地名标志物。

在水文类地名中,以“河”命名的地名多分布于山水河沿岸,如北河、南河、张家河口、北河下、北河上、河口等;以“沟”命名的地名分布于北部和南部的3条东北—西南走向的条状带上;以“井”命名的地名北部数量较多,相对集中分布于南北中轴带上;塘既可用于牲畜的饮水以及部分农业灌溉,又适合人类居住,所以以“塘”命名的地名在南、北都有分布;以“湾”为名的地名主要分布在中部和南部的簸箕状的丘陵坡底与山脚下。

在中部、北部分布着许多以土壤颜色命名的聚落,如红井子、红山沟、红沟梁、红土沟、宋红沟等。

由于窑洞是黄土高原区人们的主要居住形式,在盐池南部黄土丘陵区和中部、北部个别孤立黄土分布点也有一些以“窑”命名的地名。有的在“窑”前冠以姓氏命名,如杨崖窑、张家窑、刘家窑头、朱家窑子等;有的以方位、位置命名,如上高窑、下高窑、窑沟畔、北窑子等;有的根据窑洞本身的状况命名,如烂窑坑。头道边长城以北,古时多为沙地,没有打凿窑洞的自然条件,因此没有窑洞,也无以“窑”命名的地名。

中北部宜牧,在盐池县中北部存在许多因养羊、养马而形成的地名,如大量以圈、场为通名的地名,以及马坊、马场井、马地掌、青马圈、马儿庄等地名。

总体看来,盐池中北部的地名主要与牧业、防御设施和资源(物产)有关,中南部的地名主要与生产活动(农业生产、居住形式)有关,南部、北部均有与民族聚居、民族活动有关的地名。南、中、北均有与自然地形地貌有关的地名,但南部黄土丘陵区地貌类占比最高,一半以上地名与地形地貌有关。

地名既是一种专有名称,也是一种文化现象,作为人类活动的产物,地名的形成有着深刻的地理、历史和文化背景,不同区域的地名在组成上既有规律性,又有独特性。盐池县的地名充分反映了由鄂尔多斯台地向黄土丘陵过渡的地貌特征和半干旱荒漠草原的环境特征,也清晰记录了盐池大地上的民族兴衰、社会变迁、经济生产、军事活动等纷繁的文化景观信息。因此,今后在做盐池县自然区划、环境变迁、文化挖掘等研究时,地名可作为很好的信息源。

李建华 米文宝 朱志玲 张娟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