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婵未睡，一双眸子来回看着周遭。
屋外的风响、足音，于她而言，都似蛇匐地而行时所发出的声响。
方才喝了浆水，温水抹了身子，脑袋清醒了不少，腹中疼楚也渐消。
儿时那条巨蛇又闪过脑海，绵软似无骨，色光朎朎，其实还挺漂亮，绕在身上时阴凉无比，就像被冰雪裹盖着，比起今晚的白章蛇，萧婵顿时觉得儿时遇到的那条巨蛇有些温柔，还有些胆小，但心里留下的阴色非是它的温柔胆小能抹去。
曹淮安蹑足进屋，看她没睡，且颜色焕发，精神开爽如常，不禁有些意外，于是动作也不再拘束，几个步子就走到榻边，道：“怎么还不睡？”
见他过来，萧婵拉起被角遮住唇鼻，作出一副女儿家的羞态，嗡声道：“我记起来了，那不是枳首蛇，它只有一个头，也只有两寸长，但是很丑，黑黑的……”
醉酒的时候什么话都能把黑说成白，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伤脸，还好没有说出它是一条生着翅膀的腾蛇，否则她现在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萧婵只忆起自己与曹淮安说枳首蛇的事儿，至于教他如何在跳水那刻溅出水花，她是一点也没想起来。
曹淮安也不深究，道：“时候不早了，快些睡吧。槐里侯没有备其它房，我今夜要在这儿借一席之地了。”
王澹不知道这对看似恩恩爱爱的夫妻一直是别寝而居，遂没有备别寝屋。
萧婵点点头，往里头挪了挪身子，让出半边榻来，但一想赶了一天的路，他满身的垢坌，忽然又展臂霸占让出的半边榻，道：“可你还未沐浴，浑身脏兮兮的，要沐浴之后才可以上来。”
“我现在就去。”曹淮安双眉一展，岔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他本想睡在房里的小榻上，虽然自己人高马大，但缩着身子倒也能将就一晚。可萧婵似是误解了，非没有赶他还自愿让出半边榻来。
这等好事，他求之不得。
*
曹淮安沐浴后再次回到寝房，榻上的人儿捂得严严实实，只有半个脑袋露在外边。
萧婵一双眸子半掩着，见他来了，悠然向里挪着，道：“好困了，快熄烛火罢。”
烛火一灭，通室暗黑，萧婵背过身而睡。曹淮安心猿意马地上了榻，方沾枕，香气簇定鼻间，深入肝脾，煞是好闻，他又把头拢过去半分。
各自躺了良久，萧婵睡思正浓，下一刻将要去梦里，可酸胀的腹部上忽然多了一只手臂，一道低抑之音也从耳畔传来，嗡嗡嗡的就和恼人的蚊虫吵个不停。
“我待不好吗？为什么总是气我呢？”
“想是讨厌我罢，那你喜欢谁呢？赵方域？可若不是赵家侧足，你早该是我的妻了。”
那年父亲为他得请一婚之后，总念叨着，要他待一个叫萧婵的姑娘好，不可辜负她。
不过几年，一纸婚约破裂，他奉父亲之命去荆州挽回局面，却被萧瑜拒于城外。
那时萧瑜肩头上趴着一个睡态可爱的小姑娘，她的脸蛋粉浓浓，似三月的绽开的桃色。后来这小姑娘醒来，趴在女墙上，好奇地看着城下的他，天下起酸雨时，怕他着凉，还送了一把伞。
想到从前之事，恍若隔世，曹淮安抚上削肩，又自顾说道：“他待你好吗？”
萧婵在半眠中回道：“他明明说要待我好，一转头就有了别的佳人，我心里会有些难过的。”
她口里嘤呜了几声，眼角跟着流了几滴泪，曹淮安拿指肚拾去那几颗泪，问：“你还真的喜欢过他吗？”
也许是把曹淮安当成了赵方域，萧婵的怒气可不减清醒时，从被褥里伸出手来朝耳边一挥挠，骂道：“吵死了，吵死了，你个禽兽。”
曹淮安闪的快，萧婵手指上的利爪没挝挠到面庞，可颈侧却不幸负伤。
血淋淋的五指之痕赫然，过了一会儿，略有灼热之感。
曹淮安“嘶”了一声，抓过萧婵的手指来看，那指甲上附着几块血皮，他暗暗道：明日非把你们修短了不可。
说完，他一个翻身压上萧婵，与她轻咬几句耳语：“如今的夫君待你好不好？”
萧婵又困又恼，回道：“好……不好、好……好烦啊。”
“为什么好烦？”
“就是好烦，天天絮絮叨叨，吵死了。”
他揭开这个话题，又道：“那你喜不喜欢夫君？”
萧婵睡的迷迷糊糊，分不清这个夫君是指赵方域还是曹淮安了，左右摇首，想摆脱扰人之语，她此刻只想安安静静入梦去：“不喜欢不喜欢。”
听到不喜欢三个字，曹淮安想也未想，直接覆上半开似合的朱唇，萧婵喉管里的言语无法道出，唯能嘤呜。
顷刻之后，她身子如坠深处，垂垂睡去。
天才放亮，缳娘就在寝居外头候着，见曹淮安出寝门，忙三迭四上前行礼问候，而后试探道：“君上可急着到并州？”
曹淮安想了想，道：“不急。”
“那能否在此暂留几日，待翁主身子好些了再走？翁主头一回来，身子又是外刚内虚，她的身子本就不比旁人好，不调摄个几日又是一病接着一病来。”
“嗯，暂待几日。”不用缳娘说，他本也要再在这儿宿数宵，昨日夜间她频频敛额呻吟难受，四肢且凉，和她挨在一块儿睡觉就如挨着冰块似的，匆忙启程，只会让她更难受罢了。
缳娘舒口气，道：“此刻定不能让翁主冷着了，尤其是腹部处，”她从袖子拿出一个葫芦状的东西，“这是药草所制的热水袋，劳烦君上将此物隔褥贴在翁主的腹部上，这般可略略宽酸痛。”
曹淮安拿着水袋返寝，萧婵还在沉睡中，他照缳娘所说把水袋放在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