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世陵如今手中没有个质，萧瑜可毫无忌惮地攻城了，可萧瑜不知，此时需要一人透消息到城外。武长青无法出城，只有左桓的可以出城。可陈氏并不信任左桓，武长青也不信，但在着急无计的情况下，他们还是睹了一把。
左桓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叛顾世陵，转而帮助萧安谷，他恍惚觉得，萧安谷与并州那位姑娘之间是有关系的，或许这可成为一个理由。
左桓将尤氏的头颅送到萧瑜军营里。萧瑜得知所有事情之后，崩溃大哭，里着缞服，外穿盔甲，召集兵马，当夕攻城。攻不到三回，城如瓜破一般被破开，可顾世陵早就离城多时了。
萧安谷不胜悲伤，得知祖母不再后意识再次昏散，陷入昏迷之前，他恶狠狠道：“我要他死无全尸！”
萧婵初次用了“求”这个字，曹淮安内心万转千愁，自知再也瞒不住，实逼处此，他只能和盘托出。
曹淮安骗了萧婵这么多次，心中战战兢兢，他一个人受不住萧婵失控的情绪，便把嬛娘也喊了过来，希望借嬛娘的出现能减轻萧婵的几分悲伤。
几年下来，萧婵胆子一天大过一天，而他曹淮安的胆子一天小过一天。
话还没开始说，萧婵已悲悲切切地哭成了一个小泪人儿模样，待话说出来，她是何种情绪模样，曹淮安不敢去想，只是苦笑，他不知从何处说起才能让伤害慢一点到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曹淮安启唇，字字清楚地说了半个时辰，从真正的身份说到了暗产一事再说到江陵的情势。
满屋子只听得曹淮安无起无伏的声音，嬛娘今日才得知江陵的事情，听到最后老泪纵横，转过脸抹去痛泪。
萧婵听到最后，如闻青天霹雳，眼泪不滴里搭拉地落在衣襟上，她无心无暇去修饰悲伤。
嬛娘先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才拥住她，嘴里哄孩儿似的左一句翁主乖，右一句翁主莫哭唤着。
曹淮安想靠近慰藉，却被人冷冷推开。
这一夜，萧婵梦寐不安，受了噩梦的扰，心里本就三上五落的，现在又受了各种惊与骇，神智显然混沌不清。
她淡眉里锁着愁与恨，落着滚烫的眼泪，哭得哑声的喉咙言自语地说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祖母，害了阿父，害了阿兄，一切都是我的错……”
话一毕，萧婵闷闷地只把哭声迭放，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人胸口震震如有钟撞。
顾世陵疑江陵藏有玉玺，这份怀疑应是来江陵观风前就有了，萧婵想到玉玺在自己手中，她推开嬛娘，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翻下榻去，下榻太突然，她一个站脚不住，忽然“噗”地翻在冰凉的地上，膝盖先着地了。
萧婵想爬进榻底下取来玉玺，然后双手奉给顾世陵，求他放了萧家，可爬了几步才想到双手奉上玉玺为时已晚也。
祖母回不来了，阿兄的臂膀也长不出来了，她复失声痛哭，似乎是要以身来殉。
实在舍不得她伤心又受伤，曹淮安慌慌张张地上前，展臂紧紧拦住她，道：“萧婵，你冷静一些。”
曹淮安一出声，萧婵情绪更加崩溃了，直着声嘶喊：“为什么要一直骗我，凭什么，我讨厌你，曹淮安我讨厌你，你早点告诉我，祖母就不会死，兄长也不会失去臂，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她浑身都在抗拒曹淮安的拥抱。
萧婵怨恨咎曹淮安的意思十分明显，从一开始她就被蒙在鼓里，明明能救祖母的东西就在她手里。
就在她的手里啊。
此时此刻说多错多，曹淮安话不敢多说，紧紧抱住她而已。
空气死僵，一室里有萧婵的哭声响起。
想到一个时辰前曹淮安还在骗人，一股怒气涌上了心头，萧婵发了疯似的失声大叫，她送出一掌，朝他胸口打去：“你凭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这一掌藏着万分的气力，胸口上发出了一阵闷响，曹淮安蹙起眉头，硬语回道：“告诉你，你能如何做？只会给你阿父添更多的麻烦不是吗？”
情绪失控之际，好话都听不进去，更别不入耳的硬语，萧婵停止了挣扎，抹去脸上的泪，冷眼向他，笑道：“其实你是怕我给你添麻烦吧？”
眼皮一跳，曹淮安有预感，接下来听到的话他并不能承受。
萧婵收回了刚才的笑容，丧声歪气地道：“我今日终于知道你为何要娶我了，是为了皇位。当初问你想要姑娘还是公子，你回答了姑娘，可是怕生出公子，你就登不上皇位了？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不会是个公子吧？呵。”
今次曹淮安没有再遮遮掩掩，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谶语一事自然也提及，可他没想到她会往这方面去想。
萧婵说的话让曹淮安热突突的吃了一个蹬心拳头，他猝然心痛，眼眶涩红盈盈有光，道：“婵儿到此时怎还说出这种话来？”
他多次掬心相示，可到矛盾的当口，萧婵从不信任他对她的喜爱是真的，曹淮安心里好生酸，好生涩，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冷热交替，眼梢竟然落下了一滴泪来，眼泪滑过脸颊滴在了萧婵的手背上。
嬛娘前来好言排解，萧婵看到曹淮安的眼泪顿时清醒三分，但心里对他的怨恨并没有减少，她转过脸，道：“曹淮安我不想看见你了。”
曹淮安伤心伤得神疲气殆，勉强打叠剩下的温柔把萧婵抱回榻上，移步到案旁倒了一杯温水服侍她饮尽。
饮了温水之后，干白的唇回润转粉，曹淮安细心吩咐嬛娘几句之后才离开。
曹淮安离开后，萧婵慢下情绪，对嬛娘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
“好，嬛娘就在不远处候着。”嬛娘离开前添了些炭火。
一室里安静得只有炭火刺啦的声音。
萧婵缩在被窝里冷静地回想曹淮安的话。
很多事情她至今难以接受，比如自己并非是阿父的息女，而是皇后之女，再比如祖母已过身，阿兄长不再是健全之人，自己竟有过孩子……
她唯一能接受的就是顾世陵是个大贼子。
想着想，萧婵又想到了祖母与阿兄，一颗心痛如有冲车狠狠碾过，她蓦地翻身下榻，从榻底取出滑如羊脂的玉玺，目光黯然，暗中发指，口中喃喃道：“贼子就该有贼子的下场。”
萧婵把自己关在室里两日，粒米勺水几乎不沾，任谁来也不开门，谁强开门，她则以死相逼。
曹淮安的心里十二分落空。
周老先生得知顾世陵是惠贵人之子，一时之间乱了脚，好半天才镇定下来。他千算万算，却从未算准过顾世陵的身份。
“夺下益州后，除徐赤，夺政权，不能再拖了。”周老先生后悔当初让曹淮安帮了顾世陵，悔得肠子都青了。
曹淮安明白，给周老先生行了一礼道：“益州难攻难进，此是冬时，更是难上加难，也不知何时能攻入。吾不在时，凉州与并州的事务，就劳烦先生了。”
周老先生回一礼，腰弯得比曹淮安更低三分，“主公放心，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凉、并二州，永不会易主。”
曹淮安做事风风火火，第三日时已打点好往益州去的军队，萧婵还是待室不出。
不知今次一去是何时归来，曹淮安离开前在寝前站了许久，希望那合得溜严的门能够打开。
站得两腿麻麻然，溜严的门也没打开，两人关系又一次浓转淡，曹淮安死了心，正要移部离开，眼前忽是一亮，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正盈盈然立在门前看着他。
“曹淮安。”萧婵脚不点地，向曹淮安胸怀里投去。
曹淮安脸上不禁泌着喜色，稳稳接住了她。
萧婵出来的匆忙，只随意披了一件衣裳，根本不抵严冷，曹淮安欣喜中带些不满，再看裙下的眠鞋，踩着积雪而来湿了大半，他端起她的脸颊，认真地问道：“婵儿怎么又不好好穿衣服？”
萧婵踮起足，用鼻尖与嘴唇，擦碰他脸颊，“对不起……”
她错怪的曹淮安。
九州里除了徐赤有理由寻找玉玺，其余人寻玉玺将被视为有不二之心，有不明叛志的贼子。
顾世陵精明圆滑，不会打着“寻玉玺”的旗号来攻袭江陵，他不会这么傻，阿父低首做人，一直让步，以父世郡换回祖母与阿母，但也是到最后才知道顾世陵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东西在她手中，除了嬛娘没人知道。
两军对峙期间，曹淮安从江陵回到凉州，大抵也是那晚才知道顾世陵的真正目的。
曹淮安说的很对，她不是见机君子，也不能一眼看透顾世陵的用意。
萧婵昨日才慢慢想明白这个理。
那日她怒气当头时，所以把心中所积攒怨恨，一并发在了曹淮安身上，哪管是轻是重，毫不斟酌地说了许多伤人的话。
话从口中说出来是冷冰冰的，但却和一盆碳火似的砸在曹淮安身上。
他疼得流下了男儿泪，明明有百词可辩，却顾及她失控的情绪，傻乎乎地选择嘿然忍受下来。
萧婵额贴着他下巴处，不住重复道歉：“对不起……曹淮安对不起，我那日说错话了。”
曹淮安抱起萧婵回屋，且走且道:“婵儿是不是舍不得我走了。”
萧婵两只粉搓成的臂紧紧勾住他的脖颈，嘴角微微显出两个浅浅的月晕儿，道：“舍不得了，我不想让你走了。”
一句对不起，一句舍不得，照在身上的阴霾全部散去，曹淮安道：“婵儿每添一岁，脾气也跟着添了一岁。往后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萧婵的心起了**漾起一片痴情，她做出三分醉的模样，软倚轻偎在他胸膛，道：“对不起。”
……
地上乱衣成堆，榻上红帐摎结，一对情人曲尽绸缪
曹淮安把储存了二十多年无处可用的温柔，都用在萧婵身上了，他把雪也似的人儿轻轻地揉碎，慢慢地打开。
丽空的蟾兔目睹一场粉戏，又听着那些零云断雨的狎昵声音，羞得无地自容，钻进那薄薄的云儿里去了。
……
蟾兔乍放乍收，漫天的星辰楚楚闪烁。
曹淮安行了一宿三餐的欢爱，身心空空然，和心爱之人相拥至月落星沉，才恋恋不舍地下榻穿甲。
萧婵精神恍惚，听到屑屑索索的声响，筋疲力尽地撑起半边身子，看着穿戴齐整的曹淮安，道：“今次，我送你出城吧。”
“婵儿第一次送我出城呢，我好高兴。”曹淮安没有拒绝，从楎椸上取下外衣与面衣，想到她触冒寒风的话易冻耳，又从箱中里翻出一对护耳的宫貂给她戴上。
她从来没有送过曹淮安出城，也从来没有去城上迎接归来的曹淮安，送他出城今天能做到，迎他回来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萧婵颜如半笑，带着余倦下榻。
曹淮安亲自帮萧婵穿戴，他手上的动作有些笨拙，花了大半刻才。穿戴完毕
萧婵的眼一直胶在曹淮安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他的眸子里藏着太多情绪了，萧婵把纤指覆在眸子上，然后抚过粗眉，划过长睫，滑过鼻梁……一直往下游走。
曹淮安忍着不适的眩晕之感，待纤手移至唇边时，他出其不意的将手指噙在嘴里。
冷凉的手梢，很快变得濡热起来，还不时发出羞人的啧啧声，就像方才他吮吸软肉时发出的声音。
胸前留有牙齿吮咬之感，萧婵的脸儿红还白，耳垂几欲滴血，她热耳跳地抽回手，做贼似的藏在袖里。
室内的地上铺了氍毹后，萧婵总爱跣足而行，勤快时会穿个小眠鞋。
曹淮安牵着她坐回榻上，蹲下身，把裙下一双赤弯托在掌上欣赏了一会儿，再为它们穿上罗袜与鞋。
萧婵出门前，对镜重整衣妆，脸上薄加脂粉，轻描春眉，淡抹口脂，袖上一个玉佩才和曹淮安一起出门。
铜壶滴浏浏的告知此时是漏下五更。嬛娘见两人出来，也跟步在后头。
这一路上很安静，曹淮安弃马不用，与萧婵执手并肩走到了城门外。
趁萧婵不备之际，曹淮安撩开面衣低头吻了粉题，言语姁姁道：“等我回来后就和婵儿一双两好地度余生。”
额头上温热的感触萧婵来不及好好感受，冷空中“唰”的一声，曹淮安把掐金边走银线的征裙一撩，划然跨上前方的战马，头也不回向城外的堂堂之阵奔去。
城门不紧不慢地合上，缝隙愈来愈小，城外的曹淮安正拟出发，萧婵忽然出声：“夫君！”
城门停了，旋而向两边大大打开，萧婵不等城门大开，褰起衣裙跑了出去。
几个箭步之后，她在曹淮安战马前立定，从袖中拿出一个玉佩递去，口中还喘息不定地说道：“这个玉佩给你。”
是圩顶道士送的那枚玉佩。
随去的霍戟，脸上是壮悲颜色，再有曹淮安与孟魑的对话，萧婵知道此战艰难，圩顶道士说过这枚玉佩可保平安，玉佩碎时是灾来亦是灾去，曹淮安拿着，或许就能躲过一劫。
曹淮安曹淮安下马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襟，他喉咙上下一滚，哑然道：“天冷，婵儿快些回……”
萧婵扑进曹淮安怀里，岔断了他的话。
“夫君归时，我会在阙上相迎。”
“夫君要好好地归来，早些归来，不要让我三天两头跑到阙上去。”
“等夫君归来后，我们就生个粉妆玉琢的曹阳承欢膝下，好不好。”
……
“我往后也想与夫君一双两好地度余生。”
嘴里嘀嘀咕咕说了一堆，萧婵边说边摹想这些喜溶溶的光景，薄薄的面衣下，眼睛却滴下哀然的泪花。
曹淮安早就迫不及待的想和她一双两好地度余生了，他撩开面衣，不顾众人耳目，吻上那张爹爹不许的嘴。
嘴儿上的朱红的口脂被吃得干净，萧婵舔了舔唇上的唾儿，道：“我不允许你被别人欺负，战场上也不允许，你要是敢奄奄一息回来，我就不要你了。”
曹淮安说了句好，整装跨上马，一辔兜马头，对准着益州的方向，道：“出发——”
战车雷辗，辘辘远听。
萧婵迎风登上城阙，心里好期盼曹淮安回镳，可曹淮安连头也没回过了。
在阙上站了不知多久，窦成章从城下转到城上，萧婵还是没有回府的意思。
阙上无避风之地，寒风全部往身上打来，萧婵根本受不住，窦成章给嬛娘溜了好几次眼色。
缳娘知意，上前说道：“翁主，回府吧。”
萧婵尸立如僵，望着曹淮安消失的方向发呆，一直到天闪了明，才慢慢地动脚回府。
曹淮安走后半个月，姑藏府乱成了一锅粥。因为萧婵留下了一封绝婚书，带着缳娘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绝婚书上只写了一句：妻有罪，不日不月与君别。
末尾的“别”字是晕开的。
萧婵和初次一样走得神不知鬼不觉，追迹无果，孟魑急得抓耳挠腮，甩手顿足，他不敢告诉曹淮安，心口思量了一番就去问周老先生该如何是好。
周老先生展开绝婚书看了看，沉重地说道：“少君是不想牵累主公才走的。她命途乖舛未过，今次一走，不知还能不能相见了。吾非神人，扭转不了任何人的命途。你不需要寻人去找了，一切看造化吧。”
“可要告诉主公？” 周老先生的话让孟魑自然而然地不寒而栗，隐约觉得日后再也见不到萧婵了。
“暂不告知罢。”周老先生把绝婚书收起。
他试图扭转过萧婵的命途，没有成功，这般，她只能顺着命途走。
曹淮安揣着萧婵给的玉佩行路，在这一连数雪的天气里，他本来不济的精神陡长。胸口有东西压着，他也少了份落空感，因为心里住进了一个人，不再是赤泼泼的了。
萧婵亲手把玉佩交到手上来，曹淮安谨慎保存，用布包裹着，生怕磕坏了一角，每到夜晚两眼将合上时才拿出来贪恋地看上一眼。
他看玉佩时的目光如同看到姿容可爱的萧婵一般，满眼是好生喜爱。
顾世陵从江陵回来之后做足了准备，曹淮安一到益州边界，他就派了一彪人马，飞花滚雪地杀将过去。
两军势力悬殊，奈何顾世陵吃了天时地利的好处，曹淮安人马疲惫难抵歇养失足的精兵，相逢时已微有败状了。
此时战不利，退也不利，两下里都不利那不如挺刃血战，曹淮安一咬牙，挥起刀剑。
兵之脾性随主公，见主公挺刃血战，他们随之折冲御侮。
两军红眼相对杀到大雪无情地坠来才各自息兵立篷。曹淮安身无受创，休息片刻后便亲检点伤残亡兵，检讫，初次交战虽不占上头，但也没有落得个三停去两停的惨烈局面，他心宽舒，回到篷里拿出袖在胸口的玉佩，一层一层揭开，放在灯下细视一刻才去榻上躺下，放松精疲骨痛的身子。
然而那枚经历过鏖战却还完整无损的玉佩，竟就在这一个夜晚，悄然自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