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住气，你一问我一答，随从的将士一个个瞪着眼儿张着口听着。话到此处，姚三笙也从马车上下来了，摇摇晃晃地走到妇人面前给她察颜切脉。
霍戟看了看姚三笙迟迟无应。
终于把这位将军问得结舌难对，萧婵莞尔而笑："不是巧合，那是为何？我知此病，叫做瘿疾。将军可瞧见了，妇人颈下累累结块，虽非是天行之病却堪比天行之病，不疾早施医救治，每况愈下，将是村毁人亡。"
萧婵扬起的脸低了下去，伸手抹干粉题上的汗，她这是花光了一辈子所有的勇气说出的话。
姚三笙绰着萧婵的话，吃紧道：“我见此妇人尚可医，我想村中之人病势有轻有重，能救者必占多数，霍将军就去一趟吧。”
萧婵对姚三笙点头笑道：“姚姑娘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萧婵分剖明白，入情入理，再加上姚三笙一番措辞，霍戟略松了口，道："不知妇人所言真假，还需派人去探虚实。"
霍戢派去的人不到一刻便归，此时风雪也歇了，如柳木瑶所说，村中萧条，患瘿疾者有九成。
萧婵与姚三笙一齐写了一些必用的草药，正欲差人去医馆买来，才写完，却听霍戢说道："标下先送少君归姑臧，让姚姑娘去即可，不需亲劳少君玉手，白费踌躇。主公告知标下，少君体弱，受不得劳累。瘿疾虽不是天行之疾，但疾者多带病气，莫靠近才是。"
"这有什么的啊，当初荆州五成人都得了此病，我日日都随宋先生去探视，从未生病。"
霍戟一口回绝，弓腰请她回马车。"少君莫再说理，上马车罢。"
"不成，我方才掐指一算，此村与我有缘，今日必须前往！"
萧婵兴已发，态度坚决不肯走，霍戟不悦，没好气道："少君莫侍宠而骄，君上贵为侯，薄责少君时还需思少君可堪受否，请少君多为君上着想，莫再为君上平添烦扰。"
霍戟没刹住嘴儿，说完还折声道了一句：“有其兄必有其妹。”
周遭静悄悄，大风大雪已止，故霍戟虽是折声之语，仍是逼清入耳，萧婵一听怒了，挥开挡在前方的手，说她可以，但说她兄长，那绝对不行。
"这又如何，是曹氏强委禽，又不是我萧氏强嫁，我为何要忝受委屈？霍将军是以为江陵没好男儿吗？只拿我阿兄来说，尚可顶三个曹淮安呢！"
萧婵气得聚唇，改了常貌，毫无惧色地对上那双厉眸，咄咄道："我今日偏要恃宠而骄，偏要就要去村子了，霍将军又耐我如何？"
曹淮安对她的任性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将军，他敢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吗？他敢拔刀，她就敢往上撞。
萧婵想到这儿，一气之下脱下肩上的斗篷，跃然蹬上马，对刚刚那位前去探虚实的人道："你带路。"
萧婵写的方子随斗篷一同落地，方子径飘至霍戟脚边。
霍戢太阳穴乱突突跳，扔在地上的斗篷像是劈脸砸向他似的，他弯腰拾起那张纸，心苗百味交杂。不料自己无心说的一句悄话，她竟动怒如此，前几日改唯唯诺诺的人，一改常态，咄咄逼人，不依不挠。
嬛娘捡起斗篷，抖落了上方的雪水，追在马后喊道："翁主！不可，快些回来。"
两条腿比不上四条腿，宛童没去追，而是转头对霍戢道："将军快些去追罢！翁主若出了事情，你要如何与君上交代。"
萧婵是倔性子，霍戟是冷性子，都不会主动伏不是。
“霍将军，不去劈上一掌吗？”姚三笙笑道。
二人面红耳赤的争执之景，姚三笙是看在眼里的。当初霍戟为了不让她在途中再次呕吐，耽误了后面的时辰，直接把她给劈晕了。醒来时，她大吐狼藉，在榻上休养了好几日才起复，问他为何要下手如此狠，他是一个眼神都没给。
所以与霍戢这种说不得道理之人，就该撒泼赖皮，气死他。
“你最好把嘴闭上。” 霍戟阴狠的目光注射在姚三笙身上，他心里早就想把萧婵劈晕了。
但不论如何，她的身份确实摆在那儿，主公之妻，江陵侯之女，他应当恭敬如仪。
可看到萧婵，他就想到主公被她阿兄痛叱的画面。
一把利剑直指主公鼻端，剑尖离肌骨只有半寸。主公不躲不避，痛咽难言，悲切切道歉不住。
主公的兀傲之气，在那一瞬间**然无存。
霍戟想着，眨眼之间，萧婵已没了踪影，他鼻窍轻轻哼出一声，不得不跨马追去。
萧婵莫名受了一顿指责，心情烦闷，等曹淮安回来一定要状告一通。他手下的将军除了窦成章，其余的没有星点儿人情味，一个个的都欺负她。
萧婵坐在马上，劈面迎着寒风，她方才气了一场，只觉得浑身燥热，想也不想就把斗篷给脱了，现在冷静下来后，冷得两排牙齿乱敲。
脖颈后面有阵阵马蹄声，萧婵转头一看，平地里卷起了一阵沙雪，霍戟正骑着竹批双耳马追来，她双膝一夹，让飞驰的马儿慢下。
霍戟几个抽鞭上前，在萧婵跟前兜住马头，微微一欠身。
萧婵被寒风吹得眼眶也吹得通红，看起来就像是哭了一场。霍戟本想道一句“少君请归”，可见她神情惨淡，主动退了一步，道：“少君不可在村中多待，明日必须回姑臧。”
“好。”眼前人肯让步，萧婵心下稍舒，虽然还在为他所说的话而生气，但现在自己也没什么兴头了。
霍戟半疑，他不是窦成章，若萧婵明日不肯归，那就逾礼一回，将她绑缚二臂强送回姑臧。
心下这般想，他就跟在后头徐行。
他仍记得窦成章离去前对他说：“少君之事，皆是咬手伤命之事，少君身子虚弱，可要仔细照顾着。汝心虽细，但只是在战场上心细。”
窦成章的意思，就是说萧婵在他照料下，可能会一命呜呼。
曹淮安让他送萧婵回姑臧，霍戟从不觉得自己能胜任愉快，让他照顾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倒不如让他去战场杀敌。
一路无言，气氛凝固，霍戟开口打破了寂静，“少君所需的几味草药，标下已遣人去寻了，姚姑娘也随去了，不会出差池。”
萧婵听了眼睫动了动，并不做搭理。
后头士兵也缓缓跟上，柳木瑶因怀中有孩儿，缳娘请她上了马车。走了不到半炷香，终于到了村口，只见秃枝相交，房屋连贯，廓然无烟火，往深处走去，一缕余臭扑面，萧婵喉头蠕动了一下，抬袖掩之。
霍戟择了几名有把势不赖的士兵随萧婵进村。村内有许多潢井之地，骑马易陷到潢井里，萧婵下了马，迈着莲步紧跟随在霍戟身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陷到坑里。
霍戟几个跨步就与她拉开了距离，萧婵一紧张，脚下滑塌，“啊”的一声叫唤，努臂扑向霍戟。
霍戟一个侧过身避之，萧婵与他擦过，直接伏倒在雪地上。
“翁主——”缳娘与宛童齐呼，急忙上前，一左一右弯下身，想将地上的人扶起。
霍戟冷冷地看着趴在雪地上的人，抱臂作壁上观。
萧婵微微仰首，疼得眼梢里挤出琥珀的泪珠儿，她痛呼着，两掌撑地起身。不料雪是松波波的，一用力，手掌就下陷，正好碰到了一个带鳞片的凉物。
抓出来一瞅，待视清为何物，她登时花容失色，腹内有许多话，但只化为一声清锵的叫喊声发出，把手中的东西丢向霍戟：“啊啊啊啊啊。”
眼前飞来黑色的东西，霍戟不知是何物，拔刀一挥，猩红之血当即染红了雪地。
原来是一条正在蛰伏的蛇。
想到自己亲手抓出一条蛇，萧婵浑身起栗，掬起冰雪欲洗手。
缳娘出声截住，拍去她手中的冰雪，转而命人取来温水，又取了几片干花瓣放在手心上。宛童默默将那凭白死去的蛇葬于别处，捧雪覆去骇人的血迹。
“我怎么觉得我脚下全是蛰伏的蛇呢。” 萧婵把手洗得通红才止，想想那犯恶心的触感，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一直随在身后的柳木瑶道：“贵人说的不错，此地蛇连贯地下，村中无粮时，都是食蛰伏蛇充饥的。”
也就是说，在此地蛇乃常物，随处可见。
萧婵这么一听，两股战战，怕得浑身的筋儿打成了结，早知如此就不应该逞能前来，她后悔不已，想离开此地，但举目见霍戟嘴角有笑意，只能硬着头蹬上马背，继续往前走。
因因一条蛇而伤勇，现在回去，此人一定会匿笑她胆怯，不论如何，就算再害怕她也得呆上半日……
霍戟也知她在偷觑，敛了嗤笑，又摆出冷面。
马背上的人偃背耸肩，神采蔫蔫，对着她时来暂去的情绪，他好像也见怪不怪了，无需一刻，又该换成另一张颜色的脸际了。
霍戟想的没错，萧婵看到村里兔葵燕麦的景象，眉宇之间多了一丝怜悯，眼神中透漏着一掐的坚定。
他两下里生惑，她在坚定什么？
过冰河时，有束柴小儿正凿冰取水，萧婵徐顾到那冰河之色非清冽，而是浑浊泛黄，行几武，见又老翁在雪中酣眠，复行三武，又有科跣妇人倚门长叹，吃着坚硬若石的馒头饱腹。
村里的妇人家一见有数位生人入村，吓得闭户不出。
柳木瑶领着她们到了自居，歉然一笑，道：“慢待贵人了。”
萧婵有洁疾，柳木瑶备的席子她并未使用，她让缳娘将吃食分与柳木瑶。
看到食物，柳木瑶泪噌噌就掉，一连迭声称谢。
柳木瑶多日无法下奶，孩儿因饥常啼哭，她食饱后，撩衣欲哺孩儿，全然忘了屋子还有男子。
萧婵轻咳三声，霍戟才红着脸闪展出屋。
屋内只有咂咂之声，萧婵有些害羞，叉着手背过身去，待柳木瑶哄孩儿入睡后，才问道：“村中的男夫呢？”
柳木瑶道：“我非是本村之人，只听说有的男夫入军了，一去不归，有的男子误入歧途，当了盗贼，六亲不认，久而久之，就成了这副模样……”
萧婵回忆方才看到的景象，道：“食浥变之物，饮沙石之水，也难怪十都有八九患瘿疾了。”
萧婵今次未彰明较著地就道，不过随从数十而已。但柳木瑶一眼便知此女子身份不简单，随从个个是彪形衔威，令人不敢逆视，而眼前的女子衣物虽简，但脸颊腽腯，雪肤绝瑕，鬋鬓滑泽，肌骨绵绵，容态世间罕见。
如此娇女子，只有大富大贵者方能养出罢。
她无奈叹息，道：“若有食可食，谁愿食粢粝呢？即使是粢粝，也要吝口给孩儿食。贵人肥甘轻暖，日食侊饭甘脂，自不知村中穷苦到什么境界。”
有粢粝可食须强如没得吃，而在这个村里，吃粢粝果腹都是奢望。
萧婵嘿然，何为侊饭甘脂？是肥鱼还是纤鸡？这对于她来说，合胃口的便是甘脂，当初她逆走途中，蒸藜面饼，倒也觉得美味。
萧婵默想了一会儿，才道：“你们去告知官府,官府便会告知曹……凉侯，我想他是不会坐视不管。”
记得有一回，江陵闹了蝗灾，数千名百姓无口粮，萧三飞便命人施些小粥馒头，勉强饱腹。
前三日，所备的粮食恰好，人人有份，可后来却发现所备的米粥一日比一日多起来。倒不是人胃口变大了，而是有人妆扮成受灾之人来领粮食。
萧三飞怜悯村人，也不穷究，管是不是灾民，只要在队伍中的，个个都给分了粮食。
这一给，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有的领了粮食，转头还卖给受灾之人。
那会萧婵听着也气愤，越日，跟着过去，当着众人的面，捧起一抔黄沙土块往粥里洒。萧三飞喝止，她却道：“我看粥不够了，后面的人就没得吃，所以加些沙子充数，他们不爱吃的话，回了家自然会吃别的东西，反正也饿不死。”
萧三飞当时没在说什么，但回到了渚宫，就攘袖要抽她，自己又下不了手，就让人拖下去打三十大板，还不许她吃饭。
她也倔，就道：“不吃就不吃，省我一口粮，去救济百姓吧，反正我这么胖，几顿不吃也不会饿死。”
可奇怪的是，次日来领粮食的人少了大半，这时华老头才与祖父说明缘由。
“明公，其实洒沙子都是老夫出的主意，这来冒领粮食的人实在太多了，明公心善，怕真正需要的人没拿到食物，所以继续施粥。老夫想明公不好出面，便借女郎之手，搅混了异物的食物，对于需要的人来说，他们还会来，对于那些不是真正需要的人来说，就不会来领了。”
后来，华老头让萧瑜采用凭条领粮。
有了凭条，也不怕有人冒名领粮了。
萧三飞自知误会了萧婵，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那几日可是把她捧在手心宠着。
萧三飞的后脑心中过箭，伤了脑，时常会拐不过弯来，再加上年纪大了，就会和孩儿一样变得不讲理，萧婵知道这件事，所以从未和萧三飞生过气。
她想，祖父身子强壮，若不是那一箭，或许能活到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