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的几乎每一个逝者,每一个经他的手被埋进那片凄凉的、寸草不生的坟地里的人的生平遭遇,他全都知道。他仿佛在我们眼前敞开了家家户户的大门,我们步入其中,看到了人们的生活,体会到了某种严肃而重大的存在。看样子他能一口气讲个通宵达旦,不过小屋的窗户才开始变暗,未待余晖落尽,丘尔卡就从桌边站起来,说道:

“我得回家了,不然妈妈该担心了。谁跟我一起走?”

于是大家都走了;雅兹把我们送出围院,锁起栅栏大门,然后把他那张黑瘦的脸紧贴在大门上,轻声说了句:

“再见了!”

我们也冲他喊:“再见了!”心上却总因把他留在坟地上而过意不去。有一回,科斯特罗马扭头看了看,说道:

“瞧吧,等明天咱们一觉醒来,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雅兹活得比咱们都难,”丘尔卡常常这么说,可维亚希尔总要表示反对:

“咱们一点儿都不难……”

依我看来,我们过得也并不坏?——?我十分热爱这种天马行空的街头生活,也热爱我的同伴,他们唤起了我心中某种美好的情感,我总是诚惶诚恐,想要为他们做点儿什么。

在学校里,我的处境再次变得艰难。同学们嘲笑我,管我叫捡破烂的,臭要饭的。有一回吵过架后,他们去找老师,说我身上有一股子垃圾味儿,没法和我坐在一起。我记得,这个指控曾叫我深感屈辱,此后去上学于我便成了一种折磨。这个指控是恶意的诬告:每天早上我都要非常细致地洗一遍澡,并且从不把捡破烂时穿的那身衣服穿到学校去。

不过最终我还是顺利完成了三年级的学业,学校奖给我一本福音书,一本精装的克雷洛夫寓言集,一本书名令人费解的平装书?——《法塔·莫甘娜》[4],还发给我一张奖状。当我带着这些奖品回到家里的时候,外祖父高兴坏了,他激动不已,表示这些东西必须好好保存,还要把书锁进自己的箱子里。外祖母已经卧病在床好些天了,她没有钱,外祖父只得唉声叹气,叫苦连连:

“你们吃我的喝我的,把我榨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唉,你们这些人啊……”

我把书拿到铺子里去换回了五十五个戈比,这笔钱交给了外祖母;那张奖状被我涂涂画画后,才交到外祖父手上。他没有打开,故而没有瞧见我的瞎胡闹,就把它珍藏了起来。

摆脱了学校,我又回归街头生活。眼下的日子更美了?——?正是大好的春日,钱挣得比以往多得多,每逢礼拜日,我们这伙人一早就到野外的松树林里去,直到很晚才怀着满足的倦意回到镇子上,彼此之间愈发亲近了。

然而这样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继父被解雇了,人也再次不知去向,母亲带着小弟弟搬进了外祖父家,照看孩子的职责便落到了我的头上?——?外祖母进城去了,在一位富商家里绣圣体匣的盖罩。

母亲形容枯槁,不发一言,她勉强挪动着脚步,用可怖的眼神望着一切,小弟弟患了瘰疬病,两个脚踝长了溃疡,身子弱得连大声啼哭的力气都没有,饿了的时候就只能一个劲地哼唧,吃饱了就打盹,在睡梦里还发出奇怪的叹息声,像个小猫似的轻轻打着呼噜。

外祖父仔细摸了摸他的身子,说道:

“得好好喂他才是,可我的饭食不够养活你们所有人的……”

母亲坐在角落的**,用沙哑的声音叹道:

“他吃的不多……”

“这个吃不多,那个吃不多,加到一起可就多了……”

他摆摆手,对我说道:

“得把尼古拉弄到外面,埋在沙子里头,晒晒太阳……”

我背回一口袋洁净的干沙,在窗下暖和的太阳地儿里堆成一堆,然后按照外祖父的吩咐,把小弟弟从脚底一直埋到脖根处。小东西很享受地坐在沙堆里,冲我美滋滋地眯起眼睛,很是讨人喜欢。他的眼睛长得很特别?——?没有眼白,只有天蓝色的瞳仁,及其外面围绕着的淡淡一圈。

我一下子便深深爱上了我的小弟弟,我觉得,我的所思所想他全都明白。我在他身侧的沙地上躺了下来,只听见从窗子里传出了外祖父那刺耳的声音:

“死没什么难的,你得学会活!”

母亲不住地咳嗽起来……

小东西扑腾出两只小手,向我伸了过来,白白的小脑袋直晃;他的头发稀疏,泛白,小脸蛋显得老成而聪慧。

要是有一只鸡或一只猫靠近了我们,小尼古拉就长久地盯着它们,然后望望我,露出一抹笑意?——?他的笑很是令我忐忑:难道说,小弟弟已经觉察出和他在一起使我觉得无聊,想要丢下他跑到街上去啦?

院子很小,又挤又脏,以大门为起点,有一溜用板皮搭起来的小棚屋、柴房和窖子,然后它们拐了个弯,以一间澡堂子作为终点。房顶上堆满了破船板、各种木料、木板、湿刨花?——?全都是住户们在开河和潮汛的时候从奥卡河里捞上来的。各式木头杂乱无章地堆满了整个院子;它们被河水浸透,在阳光的烘烤下,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院子的旁边是一家幼牲屠宰场,几乎每天早上,总能听到从里面传来小牛、小羊的叫声,血腥味是那样地浓烈,有时我不禁觉得,这气味幻化成了一张血红的无形大网,在漫天尘埃里晃**着……

被斧背砸在头顶?——?两角之间?——?的牲口在昏厥前发出一声哀鸣。一听见这个,小尼古拉就眯起两眼,撅起嘴巴,也许是想模仿它们的叫声,能做到的却只能往外吹气:

“呼……”

到了中午,外祖父从窗子里探出脑袋,喊道:

“吃中饭了!”

他把小东西抱在膝上,亲自喂他:先把马铃薯和面包嚼烂,然后弯起指头,把饭送进他的小嘴巴里,弄得他精巧的小嘴唇和尖尖的小下巴都沾上了饭。才喂了没多少,外祖父就掀起小东西的衣裳,用手指头戳了戳他鼓起的小肚子,出声地说:

“饱了没有?还是再喂点儿?”

从门边昏暗的角落里传出了母亲的声音:

“您可是瞧见了?——?他正伸着手要面包呢!”

“小孩子懂什么!该吃多少,他自己心里头可没个数……”

说完,他接着把嚼烂的东西往小尼古拉嘴巴里放。看着他这样喂食,我浑身不自在,喉咙底下也堵得慌,差点没吐出来。

“行了!”外祖父最后说道,“去,抱给他母亲吧。”

我接过小尼古拉?——?他还哼哼唧唧地要往桌子跟前挣。母亲起身迎我,嗓子里呼哧呼哧的,伸出了两条麻杆似的细胳膊,往昔高大的她如今是那样地单薄,活像一株被撅断了枝桠的云杉。

她完全成了个哑巴,只有偶尔才能听到她哼哧着嗓子吐出只言片语,在其余的时间里,她终日都躺在角落里默默等死。她是快要死的人了?——?这我自然是感觉得到,也清楚得很;与此同时,外祖父也异常频繁地、喋喋不休地提到死亡,尤其是在夜里,等到院子里完全黑了下来,一股厚重的、如熟羊皮般温暖的霉味飘进窗户的时候。

外祖父的床安在正对门的角落里,几乎是在圣像底下,睡觉的时候他就把脑袋冲着圣像和小窗户?——?他躺下来,在黑暗中没完没了地嘟囔:

“看吧,死期就要到了。有什么脸面去见上帝?有什么好说的?这就么忙活了整整一辈子,做了那么一两件事……到头来可怎么样?……”

我睡在暖炉跟窗户之间的地板上,这块地儿长度不够,我只得将两只脚伸进炉膛里,任蟑螂在脚面上爬得它们直痒痒。我在这个角落里见证了不少让人幸灾乐祸的事?——?外祖父在做饭的时候,手里的炉叉杆儿和通条杆儿总会把窗玻璃打坏。令人好笑又奇怪的是,他这么一个聪明人,竟然没想到要把炉叉的长杆去掉一截。

有一回,罐子里的东西给煮过了火,他当即慌了手脚,忙用炉叉去拨拉,结果打落了一段窗框,打碎了两块玻璃,火上的罐子也被碰翻,碎了一地。老头儿懊丧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老天爷啊,老天爷啊……”

到了白天,趁着他出门的工夫,我用切面包的刀子将炉叉杆儿割去了四分之三,可外祖父见了我的杰作,却责骂起我来:

“该死的鬼东西?——?应当用锯子锯才是,锯子!那样的话,锯下来的一段还能截出好几根擀面杖卖钱,你这个败家子!”

他挥舞着双手,跑进过道里去了。母亲则说:

“你不该操那个心……”

她死于八月的一个礼拜天,临近正午的时候。当时继父出远门刚刚回来,重又谋到了一份差事,他在车站附近找了所干净的小房子,外祖母带着小尼古拉已经住了过去,母亲本来很快也要搬过去。

过世的那天早上,母亲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轻快的嗓音,低声对我说:

“去找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就说?——?我求他来一趟!”

她用一只手撑着墙,从**欠身坐了起来,又补充道:

“快去!”

我仿佛觉得,她正在微笑,眼睛里闪现出一种新的神情。继父去教堂做午祷了,外祖母便差遣我到一个犹太女人开的铺子里去买烟,却没有现成的,我只得等女老板将烟叶磨好,这才赶回去带给外祖母。

等到我回到外祖父家的时候,母亲正在桌边坐着,换上了一条干净的淡紫色长裙,头发梳得很别致,跟从前一样神气。

“你好些了?”我问她,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害怕。

她骇人地盯着我,说:

“过来!你闲逛到哪里去了,嗯?”

还不待我回答,她便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抓过一把用锯子改做的软绵绵的长刀,用刀面在我身上下力气地打了几下?——?刀子从她手中滑落了。

“捡起来!给我……”

我拾起刀子,扔在了桌上,母亲一把推开了我;我坐到暖炉台阶上,吃惊地望着她。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挪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她躺倒在**,掏出块手帕去擦满脸的汗水。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接连两次滑过脸侧落到枕头上,把手帕擦在了上面。

“给我水……”

我从桶里舀了碗水,她吃力地抬起头,啜了几口,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便用冰凉的手把我的手推开了。她的目光先是在墙角的圣像上驻留了片刻,接着便落到了我的身上,她动了动嘴唇,像是苦笑了一下,随后,那对睫毛长长的眼睛便缓缓地闭上了。她用两肘紧紧抵住两肋,微颤的双手摸到胸口,又朝着喉咙摸索过去。一道阴影爬过她的面颊,在她焦黄的脸上逐渐弥漫开来,直至遍布到了整张脸,她绷紧了鼻子,惊骇地张着嘴,我却听不到她的呼吸。

我端着水碗,在母亲床边站了很久,很久,眼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地僵硬了,变灰了。

外祖父走了进来,我对他说:

“母亲死了……”

他朝**瞟了一眼。

“净瞎说!”

他走到炉前,开始往外拿馅饼,把炉门盖和馅饼盘碰得咣啷响。我望着他,明明白白地知道母亲是死了,也等着他理解过来这一点。

这时,继父到了,穿了件帆布夹克,头戴白制帽。他轻手轻脚搬起一把椅子,要往母亲的床边摆。忽然,他猛地把椅子一摔,扯着铜喇叭一样的嗓子失声叫道:

“她死了!你们瞧……”

外祖父瞪大了眼睛,手里抓着炉门盖,沉默着从炉前走开了。他走得跌跌撞撞,像个瞎子。

当人们开始往母亲的墓坑里回填干土的时候,外祖母像是瞎了般,转身朝乱坟岗间走去,一头撞在十字架上,磕破了脸。雅兹的父亲把她带到自己的小屋,在她洗脸的时候,他轻声细语安慰我道:

“唉,你瞧你?——?老天爷可别叫我失眠,你这是干嘛,嗯?这种事算不了什么……我说的对吧,老婆婆?甭管穷人富人?——?早晚都得躺在墓地里?——?是不是这个理儿,老婆婆?”

他望了望窗外,突然从小屋里蹦了出去,不过紧接着就和维亚希尔一道回来了,整个人兴高采烈的。

“你瞧,”说着,他将一个折断了的马刺递给了我,“瞧呀,多好的玩意儿!这是我和维亚希尔送给你的。瞧?——?还有小轮呢,是不是?准是个哥萨克戴在脚上弄丢了的……我想问维亚希尔买下这东西,就出了两个戈比……”

“你瞎说什么呢!”维亚希尔声音不高、却很生气地说道。雅兹的父亲在我眼前连蹦带跳的,听到这话便冲他挤了挤眼,说道:

“应该是维亚希尔,对吧?这才准确!好吧?——?不是我,是他送你的,他……”

外祖母洗好后,用头巾蒙住青肿的脸颊,要我回家去?——?我不肯,我知道在稍后的追悼宴上人们会喝酒,并且,还有可能会吵上一架。米哈伊尔舅舅还在教堂里的时候就叹着气对雅科夫说:

“咱们今天准得喝多,是不是?”

为了哄我笑,维亚希尔使出了浑身解数:他把马刺挂在下巴上,伸着舌头去够上面的小轮,雅兹的父亲则在一旁假装哈哈大笑,大声嚷道:

“快瞧,你快瞧瞧他在做什么!”可是,这一切都不能使我快乐。见此情景,他便换了一副严肃的口气,说道:“好了,要是可以的话,那就醒醒吧!万物统统都会死,就连小鸟也会死。这样吧:我给你母亲坟上铺一层草皮?——?怎么样?咱们这就到野外去?——?你、维亚希尔和我;把我的桑卡也带上;咱们铲好草皮就把它铺到坟上?——?再好没有了!”

这件事儿倒挺合我意的,于是我们就到野外去了。

母亲下葬后没几天,外祖父就对我说:

“嘿,列克谢,你也不是个奖章,我的脖子上不是你一直挂的地方[5],你还是到人间去罢……”

于是我就去了人间。

[完]

[1]俄语意为斑鸠。

[2]牛蒡花是俄罗斯高加索地区常见植物,花梗披针,像是个刺猬。

[3]人死后的第四十天,家中为悼念亡灵而举行的仪式。

[4]《海市蜃楼》。

[5]俄语中,“挂在某人的脖子上”意即靠着某人供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