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这个车速。

根本就是不要命的开法。

薄之衍把车从车库里面开了出来，曾经的画面碎成无数片段，在眼前不断闪回。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混乱的按钮，车窗两边飞速掠过的树影都开始变形，成了一道道支离破碎的诡异光影。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一次一次深呼吸，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依旧是混乱一片。

剧痛袭来，鲜血染红了整片视线，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情景。

没有光的地下室，到了冬天，寒气从地底下渗上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还穿着夏天单薄的衣服，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新伤叠着旧伤，青紫遍布。

疼痛刺激着神经，让他在昏迷中都痛苦不堪，耳边还回响着傅芝咬牙切齿的咒骂。

她把他当成了他父亲的替身，每一声诅咒，都是真情实感地想把他送进地狱。

血染红了视线，他能感觉生命的力量从自己身体里不断流失。

他怀疑自己要死在这个晚上。

都说人死前的回马灯会从头回顾一个人的一身，可他闭上眼睛，只有狰狞的咒骂，和不断落下来的棍子。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他曾经在心里想象父亲的样子。

哪怕知道他背叛抛弃了母亲，他还是自私地将他想象成一个高大英武，有所作为的男人。

每一次挨打，他都在心里勾勒父亲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他忍不住了，趁母亲吃了药好不容易睡着，终于鼓起勇气偷偷溜了出去。

薄家很好找，港城有势力，又姓薄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一户。

他靠一双脚走过半个城区，找到那个母亲嘴里提起过无数次的地方，却连门都没有进去，就被门口的安保当做要饭的扔出去了。

他不肯就这么放弃，安保报了警，他被警察带走。

傅芝接到电话来警署找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求警察放他走，告诉警察母亲会打死自己。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警察听了他颠三倒四的哭诉，温柔地安抚他，说会把他的情况报告给社会福利署，会有人上门了解情况，如果有虐待情况，他们一定会介入调查。

后来傅芝把他带走。

后面的事情他几乎快要不记得了，眼前不断闪回的画面里，只有高高挥起落下的木棒，和打碎的玻璃扎进皮肤。

他偷偷跑去薄家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傅芝，她从来没有那么歇斯底里过。

房间里所有能被搬动的东西全部砸到他身上，他苟延残喘着求饶。

直到看见她拿出雪亮的刀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忽然之间破裂了。

他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被肾上腺素激发起求生的本能，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站起来，夺过刀子，反击了回去。

社会福利署的人就是在那个时候上门的。

一打开门，就看见地上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瘦弱女人，和拿着滴血的刀子，满脸都是狠厉的少年。

媒体像饿了十天半个月的狗，到处耸着鼻子，闻到一点儿可疑的肉骨头味，就一拥而上扑了上来。

闪光灯闪得他睁不开眼睛，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音。

“你的母亲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你为什么会对母亲下此毒手？”

“你知道单亲母亲的辛苦和压力吗，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还有颜面再见你自己的父母吗？”

“听说在你向你的母亲下毒手之前，刚刚被警察抓去了警署，这不是你的第一次犯罪了，对吗？”

“你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你还有良知吗？”

……

每一张脸，都狰狞可怖，痛心疾首指着他，骂他禽兽不如。

每一声咒骂，都像钉子钉进他的骨头里，他渐渐麻木到感受不到疼痛。

后来傅芝被医院抢救回来，法庭了解清楚全部情况后，宣判他无罪。

那个年轻的警察重新找到他，告诉他社会福利署可以为他提供生活保障，他却跑掉了，从此混迹街头，直到最后来到了薄家。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到了现在，他仍然时不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内而外地隐隐作痛。

记忆碎成的无数片段里，有人打他骂他，嘲讽他侮辱他，有人围观，有人指点，但从来没有人救过他。

耳边一声脆裂的巨响，车子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彻底熄了火，薄之衍往前猛栽，被安全带勒住。

眼前忽然略过什么，他在混沌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扬着笑意，眉眼弯弯，比三月的春光还要明媚。

他听见她说，你可以相信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让我来帮你。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可她的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骗子。

又是骗子。

他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所有人都会离开他，都会背叛他，早晚都会厌弃他。

这世上的每一张嘴，一张开就注定要说骗人的话。

他把熄火的车重新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如同野兽的低鸣。

一种毁灭的欲望在他身体里不断沸腾，他渴望疼痛带给他的扭曲快感。

“薄之衍！”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炸响，因为喊得太用力而破音，硬生生劈开他眼前的混沌，让他在一闪念的瞬间里回到现实世界。

他的车开上了山道，撞在一侧的山壁上，车头引擎盖扑簌簌冒着白烟，缭绕的烟雾背后，是沈时安焦急慌乱的脸。

她梳理整洁的盘发已经被山风吹得散乱无章，长裙的裙摆上都是凌乱的皱褶，一辆黑色SUV被歪歪扭扭停在不远的地方，她匆匆忙忙下车跑过来，气都还没有喘匀。

价值九位数的布加迪撞在山壁上，车窗已经裂开蜘蛛纹。

沈时安来不及心疼自己的梦中情车，就看到坐在驾驶座的薄之衍脸色苍白如纸。

那是一种透着自毁和绝望的铁青色，整个人都已经失去了往日英挺的活气，好像一张薄薄的纸片，一阵风吹来都能撕破一样。

她的心不由地提了起来。

“薄之衍，跟我回去，季先生马上就要来了，你们不是还要签合同吗，这个项目是你好不容易拿下的。”

沈时安跑到车门旁边，拉了拉把手，但车门从里面锁住，根本打不开。

薄之衍的视线跟着她，随着理智逐渐回笼，神色也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假的。

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