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不相信薄之衍会有什么不打小孩的社会公德，心弦忍不住地绷紧。
小姑娘好歹也是薄家的小姐，从小金尊玉贵养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薄之衍盯了一会儿，嘴巴一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惊动了整个宴会厅，旁边几张桌子的人都转头看过来，孩子妈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连忙把小姑娘抱走了。
“雨微也是好心，何必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呢。”薄之深阴阳怪气，薄之衍的目光扫过去，他立马闭嘴，低下头鹌鹑一样不敢做声了。
孩子哭声还没去远，门口又是一阵**。
一个女人扶着薄之滨助理的手进来，她穿着一件浆洗的发白，但还算干净的裙子，碎花样式很像千禧年代的风格，头发凌乱，被风扬起来，发丝间夹杂零零星星的纸屑，看起来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碎片。
脸上涂了浓浓的脂粉，像一张面具覆在脸上，一双时而亢奋，时而迷茫的眼睛从面具底下露出来，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警惕地打量周围。
主桌上薄祁年看到那女人的一瞬间神色变得古怪。
“中秋节是家人团圆的日子，我看宾客名单没有之衍的母亲，应该是管家的疏忽，我就做主叫人把傅女士请了过来，来和之衍母子团圆。”薄之滨笑着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落在那个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女人身上。
在座的都是薄家的子弟，不论关系亲疏，多多少少都听过这位现任家主的往事。
当初当妈的拿着刀追着儿子砍，两个人的关系早就势同水火。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预料到今天的聚会是平静不了了。
薄之滨仿佛察觉不到气氛里几乎是一触即发的危险因子，张罗着叫佣人添碗筷，扶着傅芝坐下。
薄之衍冷冷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讥讽地笑意，显得古怪而可怖。
“既然你不想吃这一顿饭，那就干脆别吃了。”
他冷笑一声开口，说完抓住餐桌中间的圆形转台，“喀拉”一声猛地掀起来，噼里啪啦一阵巨响，琳琅丰盛的一桌子菜全部被洒在了地上。
“你——”
坐在桌子对面的薄之深最惨，汤碗菜盘几乎是迎着他扣了过来，为聚会专门挑选的名贵西装被洒了一身汤汤水水，刚想要破口大骂，立马想起来这一骂，骂的就是薄之衍。
而且还是暴怒中的薄之衍。
攻击性比平常更强十倍。
后半句话就这么硬是咬断在嘴里咽了下去。
“之衍，你这是做什么。”
薄之滨皱眉，用手帕擦掉自己袖口被溅上的汤汁，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微的责备。
“今天是中秋聚会，薄家大大小小旁系长辈都在这里，你把主桌掀了，是要毁了这一场聚会吗。”
“就算你是家主，也不能这么目无尊长，任性妄为。”
众人对薄之衍向来是敢怒不敢言，终于听见薄之滨说了两句公道话，席间才有人敢小声附和。
“是啊，也太没规矩了，发脾气也要挑挑场合，再怎么样也不能掀桌子。”
“中秋聚会是一年里唯一一次，所有薄氏子弟都要出席的聚会，比除夕宴会还重要，是老太爷那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要发疯也不能挑这种时候发疯。”
“他哪里知道我们薄家的传统是什么，街头混大的烂仔，书都没念过，当然不懂什么叫规矩礼数。”
“嘘，不要命了。”
有人听见话题的方向越来越露骨明显，赶紧止住谈话。
“之衍，不要吓到你妈妈了，坐下。”薄之滨低声道。
傅芝本来好端端坐在那里，薄之滨话音才落，不知忽然受了什么刺激，脸上露出怨毒和愤恨，身体不受控制地栗栗颤抖。
忽然间就发起疯来，扑上去就要撕打薄之衍，嘴里喃喃不休地咒骂着“小畜生”。
薄之衍眼神都没有落在她身上，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管家在旁边看得干着急，想要追上去，被薄之滨一个眼神留下。
薄之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佣人在薄之滨的指示下把一地狼藉收拾干净，傅芝完成了她作为工具的任务，被人一针镇定扎进静脉，悄无声息地带走。
桌子很快收拾好，所有人落席。
除了薄之深即便换了一身衣服，身上还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菜汤味之外。
桌上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好像薄之衍不曾来过，不曾存在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沈时安只觉得心口闷得慌。
明明是薄之衍打了所有人的脸，当众掀桌子走人，可她莫名其妙想起来的是那天晚上，他带着一身伤回到他那间照不进光的别墅，一打开冰箱，只有满冰箱的烈酒。
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的伤，甚至还想要让自己越痛越好。
他给自己打造的地下室像一间监狱，没有阳光，空气稀薄，他把自己囚禁在那里，像小时候那样。
沈时安记得从前看到过这样的说法，从小被虐待的孩子，会有情绪调节障碍，甚至产生自我惩罚的观念。
就像遭受校园霸凌的受害者，会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才被欺负，滋生强烈的内疚感，用自我虐待的方式来惩罚自己所谓的过错。
薄之衍何尝不是用最极端的手段自我惩罚。
旁边的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沈时安越听越觉得刺耳，直到终于忍受不了，在一桌人惊讶的目光里突然起身离开。
离开大厅，她想去找薄之衍，但刚刚耽误了那么一会儿才追出来，早就已经不见人影。
有佣人从后面跟上来，语气恭敬地要送她出门。
她不是薄家人，从聚会离席，不能在薄家老宅里随便走动，只能跟着佣人离开。
出了大门，沈时安拿出电话拨了薄之衍的号码，没有人接。
“你们家主去哪里了？”沈时安问。
“对不起，沈小姐，我不清楚。”
沈时安没办法，只能跟着佣人先离开，走到门口，佣人恭敬道：“沈小姐请在这里稍等一下，我们安排的车马上就到。”
沈时安动了动嘴唇，一阵轰隆隆的引擎轰鸣声传来，吞没了她还没出口的词句。
她开了那么多年的赛车，只要听一听引擎声，一辆车的状况就能判断一个七七八八。
是那辆布加迪暗夜之影。
可这个声音——
沈时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一捏，从头到脚都升起一阵战栗的寒意。